《明天再说》茶也冬

4、第 4 章 高三二班李

　　第四天。

　　他睁开了眼。

　　屋里还是原样，摆设丝毫不差，规规矩矩地堆在那。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只有些油污，其余干干净净，压根没有血迹。高挺的鼻梁骨好端端地立在自己的脸中央，特精神，一点也没有酸痛肿胀的感觉。

　　他知道这是梦，但真实得如同发生过在他身上一样。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他没死。

　　他一次次地像玩似的从死神的手下死里逃生。

　　一次次想要寻死。

　　一次次挣扎着醒来。

　　如果说他和死神没有py交易都说不过去了。

　　这一天，他啥都没干，坐在床上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发了一天的呆。

　　早上晨起的大爷往外溜了几个圈拎了一大袋子新鲜打折蔬菜悠闲地晃回了家。

　　他坐在床上发呆。

　　上午楼上邻居家的二哈在地上撒泼儿打滚，来来回回叼球到处跑，劲头十足，几乎一整个上午就在家疯玩，天花板哐哐的响。

　　他坐在床上发呆。

　　中午倒是安静了会，但是麻雀又开始叫唤了起来。叽叽喳喳没完没了。

　　他坐在床上发呆。

　　下午夕阳半落，小区里准点播放最炫民族风，勤劳的大妈们挥着衣袖，活力四射地随着音乐舞动起美妙的身姿。

　　他坐在床上发呆。

　　晚上家家锅碗瓢盆叮叮咣咣，手起刀落斩鸡切鸭，飘出阵阵饭菜香。

　　他仍然坐在床上发呆。

　　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夜幕降临了。

　　深深的无力感涌了上来，他仿佛又回到了曾经的明天再说。

　　明天再说吧，死亡也是可以延期的。

　　他扭过身子，一拳砸向光秃秃的墙面，手心被自己用力掐住而缓缓地沁出了血。

　　他想死，他想死，他想死。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翻身下了床，脚还没踏在地上，却被一阵钻心的疼痛席卷全身，他未来得及明白发生了什么，便浑身抽搐，直挺挺地躺倒在地，脸上淌着冷汗，疼的死去活来，就像噬咬着他的五脏六腑，瞬间吞没了他的理智。

　　那一瞬间，他看到了死神。

　　死神一如既往穿着黑袍，周遭环绕着阴冷的气息，垂下头，事不关己的语调像是在感叹今晚的月色：

　　“你不想死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压死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躺在地上，怔了一会。

　　半晌，他弯起了眼睛，眼角裂出一丝细纹，卧蚕依旧看的分明，他笑起来有种独特的气质，比颓靡更为迷人。

　　“是啊，我想他了。”

　　*

　　死神终于有了一丝触动。

　　“你现在可以杀了我，没什么好顾忌的。”

　　他忍着剧痛，躺在地上，抬眸笑的牵强附会。

　　“反正……我也见不——”

　　“你会死的，但不是现在。”死神的金属质地般冷冰冰的语气打断了他的话。

　　他浑身愈发疼痛，眼神涣散。

　　当初的两颗药，一红一白。

　　一颗向死，一颗向生。

　　他吞下了两颗。

　　“当你想活下去的时候，也是你生命的终点。”

　　无论是生还是死，他都会遭受极大的痛苦，如同失去了灵魂，只得麻木地逆来顺受。

　　这情绪如慢性毒药，慢慢渗透入全身，他想通了。

　　他敬明天，也敬自由。

　　*

　　9年前。

　　高三2班自习室。

　　一个顶着五彩斑斓杂毛的男生小跑着进了教室，教室里闹哄哄的，没人注意到他混了进来。

　　靠窗的位置。

　　不良少年翘着腿，懒散地瘫在自己的座位上，校服外套松松地披在肩上，里面穿着紧帖的白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显得格外随心所欲。

　　杀马特看到他，激动地要快哭出来：“老大！

　　不良老大阖上的眼皮睁开了一条缝：“？”

　　杀马特：“最近那小子越来越猖狂了，一点也没把老大放在眼里，您不能放过他啊！”

　　不良老大重新闭眼：“说重点。”

　　杀马特凑过来，一脸忿忿：”小弟们和那小子约架，他竟然无视我们，让我们当众下不了台面，所以不得不请老大出马下战书，我们一起上，不把他揍得哭爹喊娘！“

　　不良老大：“……你脑子抽了？让我们打他一个？”

　　“可是老大……”杀马特又凑近了些，悄声说着什么，没有注意到一旁投来了可以化成实质的阴沉沉的视线。

　　有人拍了拍杀马特的肩。

　　“谁啊，他么的没看见你大爷在说话吗？”

　　旁边围着的同学忽然安静了。

　　不良老大的脸一黑。

　　杀马特无意识回过了头，只看见“那小子”正冷冷地睨着他。

　　杀马特的“艹尼玛”还未脱口而出，直接被人揪住了领子提了起来。

　　“你好，同学，不要扰乱我们班的秩序。”说出的话十分客气，但是动作相当粗暴，“作为班长，有必要把你请出去。”

　　杀马特真被“请”了出去，膝盖陡然一痛，差点要爬着回去。

　　“高三二班李殳桐，记住了，以后找人更方便。”

　　“啪”的一声，门在杀马特面前狠狠关上。

　　李殳桐？

　　不良老大心里冷冷一笑，今天偶然在教室里，误打误撞知道了他的名字，以后指名道姓，把之前的旧恨新仇，一一报复回来。

　　李殳桐把门关上，扫了一眼鸦雀无声的同学们，平淡地说：“你们继续。”

　　不良老大把书盖在脸上，翘着凳子昏昏欲睡。

　　李殳桐放轻了脚步，走了过来，抽走了书，不良老大躺在座位上，咻的睁开了眼，就看见李殳桐的脸在眼前晃悠。

　　此时，他不得不仰视着他。眉头紧锁，眼中煞气毕露：“你，干什么？”

　　“高二那一次，不是故意的。”

　　李殳桐低低地开了口。

　　“……”这话他没法接，人家真心诚意过来道歉，他也不至于上来就揍人。

　　“……滚开，别挡着我睡觉。”他憋了半天，硬邦邦地甩了一句话。

　　李殳桐沉默了半晌，把书重新盖在他脸上，走了。

　　他的眼前顿时一黑，椅子差点没坐稳。

　　不良老大的嘴角狠狠一扯，很好，你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