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随我游入死亡之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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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下去吗？”
“……”
“……什么意思？你怕了？”
“当然不是啦弗朗索瓦，”你瞪把你带到这片海域的帆船主人一眼，“就是……你不觉得这家伙离我们太近了吗？”
“哦。”法国人说，此刻他不得不站起来维持帆船的方向，那头海中巨兽实在离你们太近了，就算他只是冲你们友好地喷水并露出雪白的肚皮，所引起的水波还是不可避免地晃动船体，你已背上氧气瓶，这么大动作难免平衡不保，下意识握住法国人的手臂——所幸水里那活体喷泉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转而翻着白肚子在帆船底轻巧划过，你坐在船边看他削直的背鳍像枚小旗，突然小旗扎入水中，接着圆圆的脑袋滑出海面，浮动着冲你闷闷“嘤——”了一声。
这……怎么回事有点可爱？
“你还是下去吧，”法国人反手握住你的手臂，“有虎鲸在附近，说明这里没鲨鱼。”虎鲸的头重新埋入水底，接下来露出水面的是鱼尾——他烦躁而威胁性地一拍水面击碎了水中穿着防风衣的男子的倒影，帆船剧烈晃动，法国人却下意识松开你的手。
你勉强保持平衡，听了他的话很警惕：“你想干嘛？”
法国人——你的损友奥塔弗·弗朗斯瓦笑出一口保养良好的大白牙：“今天风太好了，我还想到处……”
你紧张起来：“不行！我到时还得上来你别乱跑！”
“哈哈哈我知道我知道……”他棕色的眼在阳光下闪着揶揄的光。
“不过说真的你能下水把他引远一点吗？不知道为什么他在冲你露牙？哇你看那嘴……”
——你在跳入水下之前决定用“下降”的手势表达你的鄙夷。
法国人收起笑容。
他看着水面下你黑乎乎的影子与虎鲸的身形几乎重叠，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可真的要回来啊。”
2
你和老友奥塔弗说实话分不清虎鲸与虎鲸之间的区别（当然雌雄还是能分辨的），但是作为一同出海消费假期的搭档，你俩武断地认为那老是在你们周围打转的虎鲸是同一头，并开玩笑地为其命名胖头黑鱼，你们俩偶尔乘风出去坐在夕阳底下喝啤酒，奥塔弗裹得严严实实仍被胖头黑鱼连甩加喷一头一脸都是水，而你刚刚在浅些的水域自由潜水，现在只穿了一身比基尼泳衣在夕尽时刻烤干自己，身上干爽温暖。不远处几头成年虎鲸并着几头幼崽探头浮窥，你用手肘推推好友：“喂，我们是不是心太大了点？”
“没事，反正野生的也不攻击人……艹！”胖头黑鱼竟然巧妙地把奥塔弗的半瓶啤酒掀翻下海，他伸手要捞，然一伸手那大鱼就喷水，啤酒罐越飘越远，你估摸了一下距离：“我去捞回来。”
“等……”法国人没抓住你，你已游入水中。
你骨架小却肌肉紧实健美，身量细瘦有力，是长期水下运动培养出的优美躯体，游水的时候似传说中的人鱼。法国人看着你跟下泳池游泳一样去够那啤酒罐，成年雄虎鲸巨大的身体紧跟着就挨过去，几米外的鲸群似乎也躁动起来，奥塔弗心里一揪，过了几分钟你浮上来拿着啤酒瓶：“拿到了——喔好奇怪！”他赶紧大喊着问：“怎么了？”
“胖头黑鱼把我顶起来了！”你大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就向船游去，奥塔弗看着那黑色的挺直背鳍划开平静的海面，几乎是追在你的蛙鞋之后，他在你爬上来的时候有些急切地捞你上来：“喂，我们这几天还是别再出海了。”
你看了看那不远处喷水翻滚的鲸群与船边的胖头黑鱼——他正翻过白肚子，圆圆饱满而有珍珠似的流光，在残阳下泛着暖色，诱人要去触碰。你手臂上似乎还留有那家伙滑溜溜身体的触感，令你下意识握了握拳，你说：“也对，这里有些邪门儿，我们还是歇几天去沙滩酒吧喝光他们的库存吧！”
法国人看你笑得没心没肺，眉心皱起有些严肃：“不是这个意思……你难道忘了那件事？”
“安啦安啦，那是我编来骗你的你也信？”你往后一躺摊在甲板上，在你看不到的角度，胖头黑鱼因为看不到你有些烦躁，扎进水里换了几个地方都没见到你的影子。
法国人摇摇头，升起帆来。
小船先是乘着微风飘离鲸群一段距离，他才敢用螺旋桨。
你坐起来，看见胖头黑鱼撇下群落追着船尾浪花。
你转头对好友说：“快点，我怕伤了那家伙。”
3
所谓的故事当然不是编的。这件事发生在几年前，到现在都偶尔会在你梦中重演。
你热爱自由潜水，认为穷尽氧气与违抗本能的下潜有其禅意，而第二程逐光攀爬又有获得新生的喻意，有一次你顺着绳子往下潜，余光捕捉到一头雄虎鲸。
他太近了，巨大美丽的海兽在你面前摇首摆尾，令你放弃下潜提早回到水面，船上的人接应你：“是那头虎鲸吧？我们运气真好。”他们雀跃着去看那大鱼翻滚喷水，有人拿出手机录像。
他强壮而美丽，却与鲸群走失，你看了他一会儿，他温顺得不可思议，动作轻柔克制，明明离得很近却没让船体有最轻微的动荡，你的手就垂在水边，他过来碰了一下你，然后翻过肚子去够你的手。
你敏感地收回手——与野生动物接触并不是一件利他利己的事，更何况你远远看见一头巨大的雌鲸与其身后数头同类，知道是他的族群来了，你等大家拍够了：“好了，我们走吧。”
那海中猛兽归群，人类听不懂他们的语言。
——他对族群之长说：
“外婆，我找到她了。”
故事的另外一半发生在第二个夏天，你某天夜里接到了一个消息，这消息令你砸了公寓内的所有东西，胡乱收拾了一个行李箱就跑到海边，月色下你脱了罩着泳衣的外套，调整了一下护目镜一头扎进水里。这个举动现在想起来，大概带着你潜意识中的自杀性意味。海水咸腥冰冷，水下深黑浑浊，你向窒息深处游去，不知不觉离海岸越来越远，直到你再也无法忍受，疲倦虚脱地漂起浮在水面，你知道自己的体温过低，此时浑身气力随着温度流失，头顶巨月银辉泠泠，这大概是你的死期。
长时间的潜水训练令你对恐惧这种感觉后知后觉，你冻得嘴唇发紫，这时候感受到的唯一一种情绪却是懊恼，甚至愤怒于自己的一时冲动——玛德，自杀途中后悔也太尴尬了，你被自己气得想拍水，手脚却逐渐麻痹，地平线在你的视野中上升，你快沉下去了。
这时候有什么东西从水下顶浮你。
即便月光没有人造光亮，你也能辨认出那是什么。
一头雄虎鲸，巨大如小船。
你霎时不知道该怎样反应，对于不熟悉的野生动物的恐惧与一丝侥幸一起涌上来，他热情地嘤嘤直叫，令你耳朵不太舒服（也可能是刚才下潜时耳压平衡没做好的后遗症），体型差令你如他的玩具，本来就疲劳的你虽然托他的福保持头部在水面上，却仍被他顶得七荤八素，尤其是还要费心避开他似乎过于兴奋的健壮的尾巴。你意识已经有些模糊，月亮在你视野中放大又缩小，那猛兽剧烈动了一下你呛了口海水才勉强回神——
——虽然不辨方向与距离，你却凭着海岸灯塔的微光明白了一个绝望的事实。
这头雄虎鲸在将你推离岸边。
他的叫声似乎过于频密，像一个人滔滔不绝地说话。你不敢与他缠斗，甚至连踢水的力气也没有了，头脑被他吵得发胀，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几乎整个人贴在他光滑的厚皮上，视线一时在海下一时在海面。你虚弱得只能呼吸，连他愈发焦急的叫声都听不清楚了。
从词源学来看，虎鲸的学名意为死者之国、死神所有，你的大脑也似泡在海水里，唯一能想的就是这家伙在带你游向死亡。
月光照亮你的黄泉路。
昏昏沉沉中，你感到身体的触感有变，似乎四肢不再攀附在圆润物体上，反而是人类健壮的臂膀坚实而温暖，你睁不开眼，却本能死死贴住微弱的热源，你依稀听到少年沙哑的声音暗含怒意：“我才刚找回你你别死啊！”
4
最后捞你上岸的当然是多年老友奥塔弗，当时他刚得到自己的小帆船。你从水里被救起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他得给你做急救措施同时拍你的脸：“菲奥娜？！菲奥娜！醒醒！”多亏他了解你的性格，知道你听到那个消息的第一反应会是往海里跳（……）。
两人都没有发觉，你被救醒的时候，十几米外棘立的黑色背鳍才沉入水中，不一会儿浪花翻动，你的朋友把你裹进毯子里，抬眼望去，那巨大的虎鲸已经游走了。
这个故事令你在当地潜水者中成了个不大不小的传奇，最后被归类到海豚科动物救助人类的例子中去，你在这海边城市住下来，接受了一年心理治疗才重新拾回潜水爱好。又是一个夏天，你看到胖头黑鱼的时候就会想起那濒死时的人类臂膀——那一定是你的臆想，你想。
你和法国人默契地没有再出海，当地的小报上开始频频出现成年虎鲸搁浅的新闻，但是每每救援赶到时那家伙却不见了，他如鬼魅，无声无息来无声无息去，甚至没人知道他是如何自救的。小海岛上渐渐出现了这样那样的传说，有人说他分明看见那猛兽躺着的沙地上坐着一个男子，一个浪头下来就不见了。
过了两三个星期，你的假期就要结束，不巧这时潜水俱乐部来了个新人，点名要你作为教练——
——那英俊男人肤色均匀，眼珠黑得惊人，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其中有种怪异的好奇与执着，除此之外，他看上去跟天天穿着T恤与沙滩短裤到处晃的当地人并无区别。你的熟人站在他身旁，没想到这家伙跟入了水的鱼一样一晃眼就凑过来：“菲奥娜。”是很低沉沙哑的声线。
你的熟人原本正要介绍，此时过于机灵地理解了什么有的没的，竟然冲你眨眨眼绕去了吧台。
“呃……你好……”你还在犹豫怎么告诉他自己过几天就走完成不了他的训练，他却用身体碰了一下你，具体来说，是用他肌块分明的胸腹，你惊得一蹦三尺远，他还是瞪着干净漂亮的眼睛死死盯住你：“菲奥娜。”
“菲奥娜，你不能再跑了。”他无视你的挣扎，用手箍紧你，他似乎想起来什么，很着急地又补充，“我不会带你游进海里了！我不知道你……”
你从这熟悉的体温、海洋的咸腥气味与这强劲的桎梏中明白过来。
5
假期即将结束的前一天，你这个夏天最后一次自由潜水。像往常一样，你顺着绳索向海底而去，蓝天陆地在你身后，你燃烧肺中氧气，反浮力往海深处游。
他等在海平面下十几米的地方，巨大的虎鲸身躯如潜艇，渐渐地从中剥离出一个人的影子来。你用眼睛冲他微笑，消耗气力躲避冲过来同你嬉闹的他，在水中亦能自如呼吸的人形生物冲你眨眼，握住你的腰慢慢带你游上水面。
船上接应你的奥塔弗感到绳子动静凑过来吓得一屁股坐倒：“你……怎么多了一个人？！”
“哦，”你毕竟耗尽体力，又久疏练习，这时候整个人摊在赤裸的男人怀里，说话有些艰难，“咳，你认识的，胖头黑鱼。”
法国人正呆滞，男人分了一只手下去托了托你的屁股，在你耳边说：
“现在该是你带我游向陆地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随我游入死亡之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