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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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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绮罗行至璇玑宫,觉得果如那仙童所言,一路上遇见的仙人寥寥可数,是越来越偏僻,半点都没有天界应有的繁华热闹。宫门修得还算堂皇,门口站着两个仙兵,不知是把守还是监视。一进宫门,是一段长长的廊桥,桥边萦绕着经年不散的云雾,再向里望去,几间宫殿错落有致,看着宽阔,虽比不得栖梧宫,倒也不失气派。
只是这样偌大的璇玑宫,竟连个侍从都没有。岳绮罗知道润玉是夜神,旭凤为火神,并不知道他二人是天帝之子,也不知天帝偏心至此,只以为是润玉所司职位不高。不过她喜欢清静,人自然是越少越好,左右不是大事,等她再修炼一段时日,就将那天帝宰了,到时候要是润玉喜欢,就把全天界的仙侍都送给他。
润玉见岳绮罗踏着双精致的绣花鞋轻盈地跑过廊桥,新奇地打量着璇玑宫的一切。豆蔻初开的少女,活泼又灵动,像只小巧的蝴蝶飞着,凭添生色,驱散陈旧的清寒。他眼中温柔满溢,可心中却又不安地想着:她见过栖梧宫的繁华,可会嫌弃这里冷清寡淡?
岳绮罗却没给他胡思乱想的机会,她大致看了一圈,便回过头,向他天真无邪地笑起来:“你家又大又清净,我很喜欢。”
“璇玑宫一向冷清,绮罗仙子不嫌弃便好。”润玉那点不安被轻易抚平,也对她微笑起来。他很喜欢看岳绮罗的笑容,她的笑容稚气又干净。她说话也总是很直接,她说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绝不敷衍,也不用费心去猜测。
魇兽听见动静,不知从何处跑了出来,看见润玉归来,想去蹭蹭他的衣摆。可当它看见岳绮罗也在的时候,便对着她扬了扬前蹄,呜呜地叫了起来。它还记得她在天河边凶恶的眼神,要不是润玉出声,她是真想杀了它的!
岳绮罗怎会害怕区区一只小兽,可润玉还在,她也还乐于掩饰自己,只装出楚楚可怜的模样,细声细气吐字轻软地道:“你养的小鹿似乎不喜欢我。”
“魇兽。”润玉低了眼眸,轻唤一声。魇兽到底跟了润玉几千年,光听他语气就能听出他是向着岳绮罗,来责备它的!当下就偃旗息鼓,退了两步,可还是气鼓鼓的样子,心里想着,一定要趁岳绮罗睡着了多吃她几个梦,再给润玉看看她真正的模样。
岳绮罗看着魇兽,觉得它颇有灵性,倒是有些意思。便俯下身,用手拍了拍魇兽的脑袋,一双幽幽的黑眼睛看得魇兽害怕起来,忙从她手下脱身,一溜烟儿似的没了踪影。岳绮罗微勾了唇角,直起身子,歪了歪小脑袋,摸摸胸前的辫子,对润玉道:“润玉,你不带我去你寝殿么?”
润玉听得一愣,想了想才明白过来,她这话若被旁人听了去,还真容易误会。他忍不住低头无奈地笑笑:“润玉待客一般都在七政殿,还是带仙子去七政殿吧。”
岳绮罗皱了皱眉,白银银的小牙咬了咬粉嫩的唇瓣,不满道:“我又不是客人。去七政殿做什么?”
不是客人,那是什么人?是友人,还是......
润玉眼眸微颤,眸子里光华流转,想要问,却忽然止住了。他望着眼前人,朝气、明艳、像极了盛日初生时天边的红霞。他的心似被人劈成了两半,一半如擂战鼓般不停地跳动着,另一半则如脱了线的纸鸢遨游于那红锦朝云里。他阖上眼眸,轻呼出一口气,有些事,不必问得太分明,分明的是他这颗心有了所系之人,便再也收不回了。他复睁开眼睛,如沐春风地笑起来:“仙子随我来吧。”
岳绮罗挑眉:“若是七政殿,我是不去的。”
润玉也难得调皮地揶揄她:“你又不是客人,去七政殿做什么?”
岳绮罗若被旁人打趣,自然是不会痛快的。可润玉是她看上的人,对于他,她仿佛有着很多很多的耐心。
润玉是真的带岳绮罗回了自己的寝宫,可行到门口,又犹豫起来,有些踌躇道:“我与仙子若是太过亲近,恐有损你的清誉。还是......”
话未说完,岳绮罗一挥手便将门推了开,神色自然地走了进去。她打量了几眼,是有些简陋,不过勉强算看得过去,就挑了矮几前精致的蒲草垫子坐下。回过眼神,见润玉还呆在门口,掐着稚嫩的小嗓子命令道:“你还不过来。”
润玉着实是被她这般做派惊了一把,回过神来只觉得好笑。也不知是该笑他自己思虑太多,还是该笑岳绮罗这样不拘礼数。分明这小仙子无礼,可润玉却觉得她别有种出离尘世的天真可爱。
岳绮罗坐在那问他,真有种反客为主的架势。润玉只得将那套清誉不清誉的说辞吞了下去,走过去一撩衣袍,坐在岳绮罗对面,清雅地问道:“绮罗仙子可喜喝什么茶?你若不嫌弃,我便煮上一杯与你。”
岳绮罗将双手撑在矮几上,托着下巴,撇撇嘴,茶太苦了,她从不爱喝,但她不说。反而眼睛亮闪闪地看着润玉:“只要是你煮的,我都爱喝。”
润玉只看了她一眼,心跳不自觉地快起来。他心中忽然有些羞赫,忙避开了眼神,去摆弄那些茶具。不多时,阵阵茶叶的芳香之气伴着蒸腾的水雾升起,氤氤氲氲地萦在二人之间,才让润玉自在了些。他拿起茶匙,舀了一勺清茶向岳绮罗的杯中添去。可忽然间手臂上的灼伤传来一阵彻骨的刺痛,直痛得他握不住茶匙,一松手茶匙掉在桌上溅出滚烫的水花。
岳绮罗一惊,忙坐直了身子,她还未反应过来,就见润玉丝毫不顾他自己有没有被热茶烫到,也不顾他手臂上的灼痛,慌忙地起身坐到她身边,紧张关切地问她:“仙子可有烫到?”
他这样不管不顾的样子,让岳绮罗心中生出几分怪异的情绪来。她也不答他,只是用黑漆漆地眼睛看着他,忽地拉起他方才拿茶匙的手臂,撩开衣袖,露出一大片狰狞可怖的暗红色伤痕。
润玉神色大乱,眼睫上下闪动着,手臂轻颤,他忙要抽回手,用衣袖掩住那看着就令人厌恶的痕迹。可岳绮罗哪里让,她牢牢地握住他的手臂不肯松,秀气的眉毛低低的皱了起来,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伤疤。
润玉在害怕,他不想这自己看了都厌弃的伤痕暴露在人前,为了自证清白也就算了,此刻还赤生生的露在岳绮罗面前。而且,这是他拦下欲伤旭凤之人,却反被人误会的羞辱。他会因这样的丑陋而自卑的想着,怕她见了也会厌弃他,更怕,她会露出同情怜悯的神色。可他拗不过岳绮罗,不敢见她反应,索性痛苦地闭上了眼眸,只颤声道:“这伤疤可怖,仙子还是别看了。”
岳绮罗不懂。只是一片灼烧得厉害的伤疤罢了,有什么可怖的?她原先见的,凡人残破不堪的躯壳,有的都腐作一团令人作呕的烂肉,在她看来,还不是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屋内一时间寂静下来,润玉的心也随着沉寂一点、一点的冷了起来。他还是吓到她了么?他身上可怖的伤痕,又何止这一块呢?他正想着,忽然臂上伤痕被人蜻蜓点水般地触碰着。那只手柔弱无骨,轻轻地游移着,她的指尖很凉,可润玉的心却又一点、一点的暖了。
他睁开眼眸,正对上岳绮罗的目光。他眼皮先是一颤,下意识地要躲,可他清晰地看见,岳绮罗的眼中没有厌恶、没有害怕、也没有怜悯,她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又平静地问他:“疼么?”
润玉望着她,也忽然平静下来:“我不疼的。”
岳绮罗抿着唇笑了起来:“润玉,我不喜欢别人骗我。”
润玉喉咙一动,沉默了片刻,轻轻地叹了口气:“很疼。”
明明是极轻的一句话,若不细听都几不可闻。可岳绮罗不笑了,她心中升起一团火,烧得她心肝脾肺肾都热烈了起来,她避开那伤疤捏紧了润玉的手臂,一张小脸沉下来冷冷地道:“你就不会给自己疗伤么?”
润玉见她冷脸,犹豫了一下解释道:“这道伤痕,是火系法术所烧伤,我只修水系,故而无法自愈。”
岳绮罗听了更是气恼,咬牙道:“这天界人都死光了么?竟无一人替你疗伤!”
润玉知她是为自己不平,心中波澜万千,忍不住伸出手拍了拍岳绮罗的手背,云淡风轻地笑笑:“我向来孤身一人,与众仙家疏离,也怪不得他们,仙子不必因我而生气。”
岳绮罗喜欢润玉性格温顺,可她只喜欢他对自己温顺,不喜欢他对别人也一副与世无争任人揉捏的样子,她将来定要想办法改改他这性子。她被润玉安抚地拍了拍手背,怒火真被拍散了三分,便想起自己似乎忘了伪装,可她心情不算好,并不想收敛本性。她捏住润玉的手一动,又望了润玉一眼。
润玉忙收回覆在她手背上的手:“唐突仙子了。”
岳绮罗也松开手,只见她生气时用力大了些,捏出了两个红印子,润玉竟一直这样任由她捏着。她看着那两个红印子不作声,看了会儿,忽然托着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指尖凝起红光,一点一点为润玉治起伤来。
润玉知道此伤难治,也只当她是花界修行的精灵,不想让她凭白消耗灵力,手臂一动方要说话,便被岳绮罗凶巴巴的瞪了一眼:“你敢动。”
润玉不动了。
他觉得自己越发地摸清了岳绮罗的性子。她开心了,便是炽热、张扬、明媚,是少女应有的活泼可爱。她不开心了,便爱生气,冷着脸,故作凶狠的威胁人。真是一副喜怒都走了极端的孩童脾气,稚气的很。他自己的脾气压抑惯了,倒是羡慕这种敢爱敢恨的,便也由着她。
不过片刻,那暗红狰狞的伤疤就尽数消散,恢复成光洁白净的样子。润玉有些惊讶:“仙子修得是火系术法么?”
岳绮罗修的是鬼道,炼得是魂术。什么五行相克与她全无关系,她以魂驭人,又以魂养人。用最直白的魂力来修补受伤的躯壳,是最简单而有效的。
她看着润玉白如玉段的手臂,心中对自己疗伤的成效很是满意。唇角微微扬起,在他手臂上摸了一把,半眯起月牙似的眼睛,凑到他耳边,轻声呵气:“我不告诉你。”
她凑得很近,说话时呵出的气息温软,让润玉有些不知所措。他不敢错眼去看,只将手臂收进宽大的袖口里,在衣衫的遮掩下握紧了左手腕上那根红线。
倒是岳绮罗说完便离他远了些,银铃般地嘻笑起来。她笑得开怀了,就站起身子走到窗前。小手背在身后,拢在精致的袖口里。窗户没有打开,可岳绮罗扬着小尖下巴,目光似是透过了窗纸看到九州五岳。她忽地开口:“我会保护你的。”
润玉去看她,看不到她的神色,只能看见她负手立在那里,身量小小的单薄,声音也是稚嫩的。一个精灵,说要保护一个上神,任谁听了都觉得是天方夜谭信口开河。润玉却挂着笑容,十分郑重地应承着:“那润玉就先谢过仙子了。”
他不是相信她真的能保护他。
而是相信,她说这话时,是真心的对他好。这天界凉薄,仙家寡情者甚多,何其有幸能得他人真心相待,她是否真的能保护他便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这份情谊难得,自然值得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