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少年起》寻南溪

43、噩耗

　　站在上帝的视角，每个人的立场出发点都是好的。所以每个人的作为是对的，也是错的。

　　杜从简开始站在别人的立场看待事物，判断自己的作为是对是错。他选择了一种对赵寻冲击十分轻的方式，不言明，逐步分割两人。去伪存真，抽丝剥茧，他还是舍不得，舍不得从心里剜离出赵寻。

　　他的人做了离开的决定，他的心却做了背道而驰的决定。杜从简第一次为了一个人，体会了什么叫违心，什么叫自欺欺人。

　　二哥突然提前归队，薄霜惊了一跳。她来不及管李熠的想法，也急急忙忙的提交了归队申请。

　　她和李熠最心有灵犀的一点，不是相爱，而是各自坚持所做的决定。哪怕是搁浅他们之间的爱情，不惜一切的在坚守。

　　李熠坚守多年不改的友情，薄霜坚守难得稀有的亲情。

　　整备行囊的时候，薄霜拦住了她麻木的二哥，问道：“二哥，你当年突然愿意好好考试，不再怕试卷题目了，是不是因为赵寻做了什么？我想知道他做了什么。”

　　她难得多嘴问这些私事，杜从简也难得回答：“他、、、跳湖相逼，说我不参加考试，就跳到我愿意参加为止。”

　　薄霜惊讶的叫了声，“这不太像赵寻的风格，他看着像个中规中矩的好人，温温和和的。”

　　“谁说不是呢。”杜从简拉上行囊的锁链，整装待发。

　　薄霜突然道：“二哥，我擅自做了个决定。我去提交归队申请的时候，把归队日期推迟了一个星期。我觉得你的状态还不能归队，你就像回到了七年前一样，眼里一点希望都没有。这样的状态执行任务，会死的。”

　　杜从简停住整理的动作，问她：“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一点希望都没有？而且会死？”

　　薄霜说不清道不明，只能另辟蹊径道：“二哥！你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你好不容易才有资格跟将军谈条件！你怎么能放弃呢！”

　　杜从简轻笑，像一片锋利而单薄的冰，“你还不懂。”

　　薄霜知道杜从简在打发她，她束手无策之际，只能掀开自己最血淋淋的伤口——说起了母亲，“听到母亲过世的消息，我是很伤心，可是得知母亲最后是死在自己的药理研究上，我才明白，明白她从来都不需要我这个女儿，明白她不愿我在身边的原因，原来我成为了她的累赘。那时站在追悼会上，我多想冲着那些来吊唁的人大骂，这是个无情无义的母亲，她除了给我留下一笔没有感情的数字，什么都没给过我。凭什么要我为她披麻戴孝？我可以花钱给她请来一群猫哭耗子假慈悲的人来给她哭丧。可是你告诉我，奉献是她活着的目标，她是个军人。要我也要找到目标，以一个清晰的身份明明白白的离去。”

　　“我母亲选择了军人的身份，我也可以选择别的身份。她不做不合格的母亲，我也不能做不合格的女儿。所以我成了今天的我，二哥，你又为什么成为过往的自己？！”

　　亲情始终是薄霜心上无法愈合的伤，在她重伤不愈时，是杜从简给她指明了去向。所以，她不会看着她好不容易认同的亲人去死。

　　“再试一次吧，再活一次吧。”

　　杜从简盯着行囊，不言不语，只是默认了薄霜推迟行程的决定。

　　心不死，就永远忘不了。哪怕人死了，残骸余烬所遍布之处也皆是挂念。

　　在赵寻拖延时间的期间，赵母在去公司路上，因为心神不宁出了车祸。万幸的是，人没出事。不幸的是，赵母做了个全身体检，检查出了颅内肿瘤，又名脑癌。

　　这个一生精明强干的女人将视力障碍、内分泌功能紊乱视为工作压力过大所致，成功的延误了治疗周期。蝶鞍区的肿瘤像一只微型的食人鱼一样，不停的侵蚀脑部，愈演愈烈。

　　医生说，脑癌一般多发于30~50岁的男性，赵母偏偏成了医学上又一个未知和低概率。这是无法估量的，赵父在医院陪着发妻的时候总是想，为什么发病的不是他。

　　当年他保全了发妻的前途，如今，却不能再凭一己之力保全发妻的健康。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赵父一生的平安喜乐，都抵消不了发妻的将逝。他比身患重症的发妻还要头疼欲裂，更加的痛哭欲绝。

　　医院的长廊上，赵父第一次拿出严父的姿态跟儿子谈话。其实赵寻的性子是随他的，喜欢隐藏、喜欢不外现，活像一个心机深沉的阴谋家，本相都是狰狞而残酷的。

　　赵父冷漠而强势的要求儿子，“父亲不管你到底怎么喜欢那个小杜，但在你母亲活着的时候，你跟这个人永远都不会有可能！从现在起，你母亲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要想着像你舅舅一样混账。”

　　赵寻头一回见到父亲张开魔爪的样子，专断蛮狠，这与他记忆中原来慈和的父亲完全不同。

　　他作为掩着锋芒的‘阴谋家’的后代，自然也不会轻易屈服，但也不敢违逆，“为什么？您为什么都不了解事情原委，您为什么不能像之前一样通情达理？”

　　在捍卫各自的爱时，赵家父子的男人血性出奇的强烈，丝毫不退让寸土。

　　赵父不想解释什么，“爸爸今天的话，说到做到。如果你一意孤行，让你母亲不得安生，爸爸也不必念父子情分了，你母亲的意愿，我会为她一字不落的达成。包括不惜手段的拆散你们。”

　　赵寻惊目瞪圆，不敢相信这是他亲身父亲说的话。他看不到一个丈夫即将失去爱妻的痛苦与绝望，也看不到一个父亲在妻子与儿子之间的为难抉择。他这个混账儿子眼里，此刻只想着自己的爱情能经得住任何考验。

　　可对于要用自己所爱之人的命去考验儿子的爱情，赵父是多么的苦不堪言，多么悲痛欲绝，几欲行在地狱。什么合格而伟大的父亲，他连爱妻的生命都留不住！

　　父子之间的‘剑拔弩张’在共同看见病床的女人，一瞬息间又风平浪静了。

　　赵母做了化疗，从前如烟的秀发悉数剔去。见到儿子，顺手就抄起抽纸盒砸了过去。

　　“养不熟的白眼狼！非要你妈我病歪歪才能把你叫回来？！啊！”

　　“妈妈妈，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都是儿子混账！不是东西！”

　　遂结结实实的挨了一纸盒子。

　　赵父还是那个一派乐得清闲的丈夫，扮演着和事佬：“儿子这不是老实回来了吗？领导不能生气，要生气，我就把儿子撵走。”

　　赵母嗔笑，“你这个和稀泥的，到底是哪边的？你把小寻撵走正合他意了。”

　　赵父从容回应：“我永远是你这边的人。”

　　岁月安和，夕阳火红，我永远伴你晨辉晚霞，直到白发再到白骨。

　　赵寻看着相携几十年的父母，忽然眼眶发红，情不自禁的男儿有泪轻弹。

　　他终于醒悟了，生命不能作为谁的爱情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