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 ...


  •   五月的草场还很稚嫩,长风打过,青青绿绿的草叶就翻出了一层一层的海浪。在这种偏远小镇,不属于人们的东西都看起来特别的大,天,草原,湖,山;而属于人们的东西就看起来是那么的小,小小的榻板房,小小的牛羊,小小的手套袜子,小小的热水瓶,就跟站在天空下的人一样。

      天成靠在栅栏边上,脱下磨损了的手套。手套是纱线的,手腕处缝了一条蓝色的边,已经有点儿开线了。

      这一副还是他上次去县城的时候捎的,用得很旧了,染上的泥土的颜色怎么也洗不掉。天成捏了捏手套,感受了一下厚薄程度,觉得是时候让它寿终正寝了,便将手套叠了叠塞进口袋里。

      下次一定要买一个耐用点儿的,天成一边想一边把去县城提上了日程。

      他吸了口气,清凉的带着青草香的空气卷入肺里。一只羊低头吃着草,一路吃一路挪地挪到了他身边。天成抬头看了看天色,觉得差不多了,便打了声呼哨,跨上停在一旁的摩托。五月过后羊们的接崽就都做完了,天成有了时间,便会在每天放完牧之后去严老板的店里搭把手,贴点家用。

      一路骑天成一路盘算,待会儿帮完忙之后,得要在严老板那买两盒小蛋糕。

      他阿妈喜欢吃这些玩意,自从严老板第一次从县里头进了货,便每天吃完饭都要就着酥油茶吃一个,定时定点地比钟都准。上回拿的那两盒已经吃完了,也没跟他说,但他都一天一个的数着记着。

      再买几个苹果吧。天成又想了想,才觉得满意了。

      摩托突突地开在草原上,后面缀了只领头羊,领头的身后乖乖跟着一群跟屁的。从高处看下来,便是一个小黑点儿,一个小白点儿,后头一团又一团的白。

      天成把摩托停在严老板的小店门口时,严老板正站在柜台后头算着账。

      见到天成掀开门帘进来,严老板便抬起头来笑呵呵地打招呼:

      “天成,来喽?”

      严老板是汉民,小学毕业就跑去了外面闯荡,年过半百的时候却突然回到了这个小乡镇,开了一家杂货店,什么都卖。

      每月十五的时候严老板都会去县城拉一批货来,他自己的腰不太好,搬不了重物,天成就会过来搭把手。作为报酬,严老板会给天成一小点钱,不多,毕竟杂货店每天赚的也不多。因此严老板自己有点儿过意不去,还会给天成再搭点儿日用品,偶尔还会教天成一些做生意的知识,教天成记记账。

      天成回着点点头,然后轻车熟路地来到杂货店的后院。

      那里停着一辆小面包车,拆的只剩正副驾驶两个座位,其余的地方全用来堆货物。严老板进的货虽然每种数量都不多,但种类很杂,锅碗瓢盆食品杂货什么都有,也是个不小的工程。

      傍晚的天气温度降得块,因此天成只是挽了挽外套袖子,便拿起挂在面包车车内把手上的进货单,开始一箱一箱地核对货物,核对好就搬进杂货店,上架。

      在他做到一半的时候,严老板也刚好算完帐,走到了天成身边掏了根烟递给他。天成接过,但不想回家的时候身上有烟味,于是只随手挂在耳朵上。严老板笑了笑,给自己点了一根,咬着烟跟天成闲聊:

      “天成,下个月你跟着一起去县里头蛮?搭帮一下。”说话间烟一抖一抖的。

      天成点点头,答应了。

      严老板深知眼前这个青年人的性子,因此并不在意天成的沉默:“天成,看到我这次新进的吃的没得?你不是跟我说你阿妈喜欢吃小蛋糕蛮,我帮你看得了,这次特意进了两个不同的,你拿回去待会,给她尝一下。”

      天成乌溜溜的眼里有了笑意,露出一口白牙:“那阿妈一定高兴很。”

      “欸对了,知道不,村里头要来新老师唻。”

      天成摇摇头,这个他倒是不知道:“前段时间不是刚走一个?”

      严老板拄着腰,吸了口烟:“嗨,一个两个都往这头跑,干了一两年又一哩急急叫着回去,撇下娃们不管喽。”

      天成皱眉,村里头的孩子们都乖得很,个个都想好好读书,好去城里头赚点钱,让家里人过个好日子。“那他们干嘛要来?”

      严老板压低声音:“这你不懂了,在城里头这叫支教,是搞慈善,做好事,里面的好处可有做头。”

      “有好处?有好处为啥走。”

      “留在这有啥好处,穷稀稀的,当然是待上一两年,把好名声赚足,回城里头换好处哩。既然都是混,谁还用心教?反正教的咋样也没人知道。”严老板摇了摇头,撇撇嘴,“也不知道新来的这个咋样,能不能给你阿妈分担一点。”

      如此一来,天成倒是明白了,敢情之前那些人都把这当个跳板来混来了。他对这些人的印象便急剧下降,连带着还未露面的新老师,也一同划拉到了这个阵营。

      正此时,小店的门帘被掀开了。

      “......我?我到了啊。你都不知道我咋来的,先是飞机,再是火车,完了面包车,最后出动了摩托车,我到最后都麻木了,还想着会不会有马骑呢。”进来的人一手拖着行李箱,正打着电话,一转头对上了天成和严老板齐齐的目光。

      这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剪了个三七分的刘海,戴了个无框的眼镜。身材颀长,宽肩窄腰,嘴角噙着笑,端的是个温润如玉。

      在这个小乡村,再到小县城,甚至小时候去过一次的南方城市,天成都觉得没有人能比得上面前这个男人。俊秀,干净,五官耀眼得不像个老师,但浑身都透露着一股书卷气。印着暗纹的眼镜腿,手腕上扣着的腕表,甚至连他脸上淡淡的笑,都跟这里格格不入。

      天成有那么一瞬间不知道手该往哪放。

      男人对上他们的目光,笑了笑,见他们没说话,便自顾自地在小店里逛了起来。

      严老板见得多,率先反应过来,捅了捅还在出神的天成:

      “这就是那个新来的老师吧?”

      天成回过神,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行为,表情没怎么变,面皮却浮起了一层薄薄的红。身边严老板还在念叨着什么“比起老师,倒更像个明星”的话,他也没仔细听:他竟因为人老师的脸,刚升起来的不满就消失了大半,还盯着人家的脸出神,天成抿了抿嘴。

      ......好失态。

      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他忙低下头继续忙活,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男人打电话的声音;严老板因为有客人来,也一边揉着腰一边往柜台走去。

      天成心不在焉地上着货,听着男人的声音在货架之中穿梭,飘忽不定。就在他准备把一摞脸盆放到货架上的时候,那个声音突然靠近了:

      “......还不都是他要求的?”下一刻,男人出现在了货架拐角,明亮的眸子看向天成。

      这里是小卖店的角落,在天成印象里总是暗暗的,落满了灰尘。但就在男人出现的这一刻,天成突然觉得这个角落亮了起来。

      男人见天成盯着他不动,也不让开,只好上前一步,伸手要去拿货架上的脸盆。

      天成就站在脸盆前,一只手还没来得及放下,属于另一个人的味道就突然靠近。

      他慌乱地退了一步。

      男人伸出去的手也被天成的动作打断了,他以为面前这个大高个不喜欢别人的靠近,便也退了一步,温和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是想拿个脸盆。”

      谁知他刚退一步,大高个就又急切地上前一步,并把一摞脸盆都捧到他面前。

      这下男人是真的笑了:“哎,谢谢你,不过我用不到这么多的。”说着伸手拿了最上面的脸盆,对天成晃了晃,“好了,不打扰你了。”然后便转过身,对着货架来回扫视着,又继续对电话那头说话:

      “......在买日用品呢,刚和这里的店员说话。”对面似乎说了些什么,他一手端着脸盆和杂七杂八的东西,一手拿着电话,露出了一个随意的笑,“有店员怎么了,别大惊小怪的好吗,人条件没你想的那么差。况且我哪来的你那些少爷脾气?”

      电话那头突然提高了声音,天成还在回味刚才的接触,就听到了清楚的一句话:“......我是为你好!难道你要在那鸟不拉屎的地儿待一辈子吗!”

      天成愣了一下。

      男人正好找到牙刷,往盆里一扔,不紧不慢地往外走:“怎么可能呢?过两年就会回去的......”

      果然。

      天成的心一下子就冷了下来。果然他跟之前的人都一样,都是来赚名声的。天成想起他阿妈曾跟他说的话,不是所有人都会跟他们一样,打心眼地爱这个地方的。彼时的小天成因为舅舅舅妈不喜欢这里而趴在阿妈床边生闷气,阿妈则一下又一下地抚摸他的头发,轻柔地告诉他“不能强求别人去喜欢你喜欢的东西,要学会体谅别人”。

      天成虽然知道这个道理,但心里还是不舒服。

      来了又走的人,只把这当作一个体会苦日子的地方,体会够了感叹够了,便拍拍屁股回到金窝中去。留下世代在这儿的人,继续一代又一代地留在这里,留在别人眼中的苦日子之中。

      严老板突然叫了一声:“天成!”

      天成立马甩了甩脑子里杂七杂八的念头,快步走向收银台,严老板和男人正一坐一站隔着柜台对望。

      见到天成来了,严老板站了起来:“天成啊,这些东西的价格本本在你手上撒?就把进货单倒个面就是,你把价格给人算一下。”

      天成没说话,站到柜台后开始一件一件地算价格,一边算一边念。

      “...牙刷四块,加牙膏九块,洗发露......”

      男人已经不打电话了,挺拔随意地站在那里,估计是看天成咕咕哝哝的样子好玩,加上刚才的印象,便笑着开口:“需要帮忙吗?我手机有计算器,很方便。”

      天成垂着眼没搭话。

      严老板笑呵呵地说:“哎,你这是碰着了锯葫芦了,他可闷可闷喽,别介意啊。”

      男人仍旧笑着:“怎么会,刚这位朋友还帮了我一把呢。”

      天成正好算完,闷着脸报数:“三十七块八。”然后便扯了个红塑料袋,又开始一样一样地装东西。

      男人掏出四十块,放在柜台上,严老板找出几块钢镚塞给天成,天成便把钱和袋子一同递给男人。

      就在男人接过去的时候,天成直直地看着他:“我不是你朋友。”

      男人:“......啊?”

      天成不再开口,转身继续去忙活了。

      潘自牧最近有点倒霉,他原以为从那该死的师范学校毕了业,就能摆脱他爸的控制,结果被告知他早被安排到了这个地方支教。

      这肯定是他爸的手笔。

      人死了也不想让他好过。

      一想到他爸潘自牧就有些烦躁,索性抽了根烟出来叼着,转移一下注意力。

      村长说派了人来接,半天也没看到个影子。

      在飞机上的时候隔壁小孩一直在闹,根本没法休息,下了飞机又是坐硬座火车又是换巴士的,加上高反,潘自牧现在脑子已经有点晕晕沉沉的,但他还是直直地站在路边。

      就在潘自牧无聊地一下一下地咬着烟嘴玩的时候,远处终于出现了一个小黑点。

      潘自牧眯起了他高度近视的眼睛,这个黑点儿是不是有点......太小了?

      难道是奔奔?

      下一秒黑点儿伸出了一只手大幅晃着,一阵声音飘了过来:“潘老师!我来接您啦!”

      声音由远及近,一辆摩托车停在了潘自牧身前。

      来人是个红脸膛小伙,很是高大壮实,一停下车就乐呵呵提起潘自牧的行李要往车上放,一边还热情地招呼潘自牧。

      潘自牧面上端起温和的笑容,心里手动把对支教的环境的预期降低一档。

      ......这也许是村里最好的交通工具了,潘自牧脑补出了村里砸锅卖铁凑出辆摩托来迎接他的场景。

      等他坐上了摩托,一手紧紧抓着坐垫一手死死压着行李箱,在红脸小伙身上蓬勃散发着的汗味中被小路颠得死去活来的时候,他把预期再降低了一档。

      快颠吐了。潘自牧郁闷地想。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小伙把自己放到村里的地标小卖部后,就因为还有活要干跑掉了。临走前指了路,但是说得太急口音也略重,自己还头晕脑胀的,根本没听清,于是一个人站在小店门口被四周的村民从上到下地来回审视,狼狈的样子被看了个遍;

      刚缓过劲来,发小的电话就催过来了,一接通就是一阵叭叭叭,嗓门大得差点又给缓过去;

      进了小卖部想问路,又被陌生的村民用看猴一样的眼神再观摩了一遍,其中年轻的那个还是个纯天然的帅哥,但是却冷着脸直直地瞪着他,好像不买东西下一刻就会被这个帅哥扔出去,只好装作选东西的样子拿了点日用品;

      准备拿一个脸盆,先是被帅哥瞪了,又被帅哥帮了,以为自己误会人家了,刚想跟人家套个近乎,就被当场表演了一个变脸,直接给他整懵了;

      被村长热情地带到了借住的人家家里,本以为能够好好休息一下了,更热情的主人家抓着他就是一顿聊。没聊多久刚刚变脸的那位帅哥就推门而入,原本眼里还带着笑,看到自己的那一刻瞬间消失,于是进一步怀疑自己是不是很讨人嫌。

      真的好倒霉。潘自牧心想。

      估计是水逆,改天众筹把水星炸了。

      潘自牧盘着腿坐在火塘边,右手边是主人家,一个温婉而热心的妇人,五官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美人模样,正笑着说着“天成你咋又买这个蛋糕来哩”;对面是笑眯眯的村长。只剩下左手边的位置了,而被叫做天成的帅哥直愣愣地站在门口,看着潘自牧的眼神很是意外,潘自牧只好尴尬地对他笑笑。

      殊不知天成心里比他更郁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