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轮金日之上，有一座岛》九叶叶

1、那轮金日之上，有一座岛 “那岛名太

　　“孩子啊，你看……”
　　风吹过金黄的麦穗，一位皮肤被日光晒得黝黑的老农指着天上的太阳，满是褶皱的脸上流露出向往的神情，他对旁边的孩子说：“那轮金日之上，有一座岛。”
　　孩子掉了两颗门牙，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傻，说话也漏风，“岛？里面有住人吗？”
　　“那岛名太昊，上面住着神仙。”老农苍老的声音传入孩子耳中，“只要凡人登岛，就能脱胎换骨，位列仙班，成为那呼风唤雨的仙人。”
　　孩子遥遥望着天空，日光刺眼，他很快别过头，“可天好高，上不去啊。”
　　“孩子，祖父告诉你……”老农枯瘦的手抚摸着孩子的后背，“每百年，日月之中会派一名使者，选两名有缘人登岛，只是要小心。”
　　小孩问：“小心什么？”
　　老农指着与太阳相对的另一个方向，那里有一轮淡淡的弯月，“若不能登上太昊，便会被送进太阴，太阴也是一座岛，沉于孤月之下。”
　　小孩好奇，“那太阴里有什么？”
　　老农幽幽地说：“太阴之内，遍地魑魅魍魉，若登入其中，就会一命呜呼，化成妖魔，永世不得超生。”

　　何满年幼时，他祖父总会牵着他的手，指着天上的太阳，告诉他：“那轮金日之上，有一座岛。”
　　如今他已二十，自然是不大信这鬼神之说，不过去年祖父留给他的那一亩田被洪水冲了，种的粮食全部死绝，不得已，何满谋了一个更夫的差事。
　　与他共事的叫何二小，跟他一样是何家村的人，何满拿锣，二小拿梆，一夜便要敲上五次。
　　当锣敲到四更时，一向傻了吧唧的二小挠着头，小心翼翼用手肘子捅捅何满，“满哥，前面有个人。”
　　前面那人穿着道袍，跟他们一样一个鼻子两个眼，何满没好气地说：“不就是个人，又不是见了鬼。”
　　二小再次嘿嘿傻笑道：“那人是从天上走下来的，脚下还有云。”
　　何满骂他，“你大半夜睁着眼梦游呢，还踩着云？”
　　二小看着向他们走来的道人，依旧傻笑，“我娘说腾云驾雾是仙人的本事，满哥，他是不是仙人？”
　　何满一愣，霎时没了言语。
　　道人满脸笑意地走到两人面前，一副道骨仙风的模样，“两位小友，可想成仙？”
　　“二小，你看好了。”何满掰正二小的头，直对着道人的脸，“你瞅他人模狗样的，肯定是道观里出来骗人的牛鼻子老道，你可不要被骗。”
　　二小依旧憨傻，“满哥，可他会腾云驾雾，他是仙人。”
　　何满不屑地哼道：“指不定是哪些江湖术士骗人的戏法，专门骗你这种傻子。”
　　道人依旧笑眯眯地看着两人，右手一拂衣袖，忽然一阵清风卷着三人往天上飞去，何满跟二小都是惊慌失措，最终随着道人，稳稳立于云端。
　　二小痴了。
　　何满也怔住，他望着几乎触手可及的月光，仿佛在那月光下，看到了岛屿的影子。
　　他祖父说过：“太阴也是一座岛，沉于孤月之下。”
　　道人依旧满脸笑意，道骨仙风，“两位小友，可想成仙？”
　　何满喃喃地问：“二小，你想成仙吗？”
　　二小挠着头说：“想，我娘说成了仙人，就能做好多别人做不了的事。”
　　于是何满也重重答道：“想！”
　　道人笑眯眯地指着孤月，“日之上，月之下，各有一岛，一岛能令人化魔，另一岛则令人成仙。”
　　何满看着那轮月。
　　他祖父也曾指着天上的太阳，对他说：“孩子啊，你看……那轮金日之上，有一座岛。”
　　“那岛名太昊，上面住着神仙，只要凡人登岛，就能脱胎换骨，位列仙班，成为那呼风唤雨的仙人。”
　　“每百年，日月之中会派一名使者，选两名有缘人登岛，只是要小心。”
　　“若不能登上太昊，便会被送进太阴，太阴也是一座岛，沉于孤月之下。”
　　“太阴之内，遍地魑魅魍魉，若登入其中，就会一命呜呼，化成妖魔，永世不得超生。”
　　道人接着道：“我可助你们登岛成仙，但需你们做四件事。”
　　何满问：“哪四件？”
　　道人再次一拂衣袖，三人慢慢往地上落去，何满的脚踩到地上时，居然有些发虚，反倒二小还是傻傻的，没什么感觉。
　　道人嘴中蹦出一行话，“第一件——偷鸡。”
　　二小傻笑问：“是何老叔家里养的鸡吗？”
　　何满却懵了，“偷鸡？”
　　道人没有多言，笑着说：“明夜四更，本道在此等候两位小友。”
　　道人说完，登天而去。
　　二小家中有位老叔是他亲戚，这位何老叔养了一群母鸡和小鸡，本来他们完全可以上门跟何老叔买上两只，但道人所说，何满觉得重在偷字，于是他跟二小在大清早打更完的路上，顺手偷了两只鸡。
　　二小偷的一只毛茸茸小鸡，抱在怀里，傻傻笑着。
　　何满则提着一只被绑住腿的老母鸡，两人在大街上看着都有点傻。

　　次夜四更，道人如约而至，满意地看着两人手里的鸡，笑眯眯地说：“第二件——摸狗。”
　　道人说完再度登天而去。
　　二小傻傻地说：“老叔家养了一条看鸡的狗，满哥，我们可以去摸摸，它很乖，不会咬人。”
　　何满却骂道：“你这个傻子，不觉得这人让咱们做的事都傻过头了吗？”
　　二小嘿嘿笑着，“不傻啊，没我傻。”
　　何满骂了他一声，“傻子！”
　　二小不生气，依旧傻笑着。
　　何满跟二小还是去摸了狗，摸狗时，顺便将偷来的鸡还了回去。
　　道人依旧四更出现，看着何满跟二小伸到他面前那摸过狗的爪子，笑着点头，“第三件——”
　　道人说到这，略微停顿下，才从牙关底下吐出两个字，“杀人！”
　　这两个字犹如九天惊雷般滚进何满跟二小耳中，猛地炸开，让两人都是一懵。
　　道人指着何满，“村东破庙中，有一名乞丐，庙后有一把锄头，你杀了他，带尸体来。”
　　说完他又指向二小，“村南一间破屋内，有一名落魄书生，屋内有一把菜刀，你杀了他，带尸体来。”
　　二小傻傻地看着道人，“我娘说仙人都是慈悲为怀……”
　　何满也骂道：“你这牛鼻子老道什么意思？要我们去杀人？”
　　道人依旧满脸笑意，“杀与不杀，在于你们一念之间。”
　　道人说完，负手登天而去。
　　二小傻傻地看着何满，颤抖着声音说：“满……满哥，要不算了……我、我娘说杀人是不对的，我……我也不敢杀人……”
　　“二小，我也不敢啊……但……”何满抓着他的胳膊，声音也在打颤，“但要是我们不能成为仙人，就只能在太阴里做孤魂野鬼了。”
　　二小身子微微颤抖，害怕地看着何满，“太阴是什么？”
　　“太阴是一座岛……”何满喃喃念着，像是回到幼时，他祖父在他耳边说的一样，“沉于孤月之下。”
　　二小害怕地问着，好似幼时的何满问他祖父，“那太阴里有什么？”
　　何满幽幽地说：“太阴之内，遍地魑魅魍魉，若登入其中，就会一命呜呼，化成妖魔，永世……”
　　何满最后这几个字说得很重，像是要将它们咬碎在嘴里，“永世不得超生！”

　　打过五更后，何满跟二小并没有回家，而是往村东破庙走去。
　　村东破庙内，睡着一个浑身脏兮兮的乞丐，那乞丐满身酒味，正倒在佛像下昏昏大睡，丝毫没有察觉庙中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何满在庙后拿到那把锄头，往乞丐身边走去，乞丐翻个身，依旧毫无所觉。
　　二小胆战心惊，忽然拉住何满的手，“满哥，算了吧！杀人是不对的，我娘说……杀人是不对的。”
　　何满大骂道：“你这傻子！难道真想当孤魂野鬼？”
　　二小头次被他骂得哭起来，“就算真的当孤魂野鬼我也不想杀人，满哥，算了吧！杀人是不对的。”
　　何满再次骂一声，“傻子！”
　　二小坐在地上，这么一个汉子就像孩子那样哭着，眼泪一滴滴落下，十分滚烫，“满哥，我们不能哪也不去吗？我不想当仙人，我要留在我娘身边，我不想当仙人了。”
　　何满又骂一声，“傻子！”
　　他蓦地举起手里的锄头，朝着地上的乞丐砸下去。
　　何满忽然又想起，他祖父曾说：“每百年，日月之中会派一名使者，选两名有缘人登岛，只是要小心。”
　　“若不能登上太昊，便会被送进太阴，太阴也是一座岛，沉于孤月之下。”
　　“太阴之内，遍地魑魅魍魉，若登入其中，就会一命呜呼，化成妖魔，永世不得超生。”
　　血从乞丐的头上流了下来。
　　何满来到哭泣的二小面前，拍着他的头说：“你在这等我。”
　　二小惊恐地看着他，他身上有血。
　　何满把锄头丢在地上，转身出了庙。
　　二小是个傻的，何满让他在庙里等他，他果然在庙里等，乞丐头上流下的血一路蜿蜒到他脚边，二小要吓疯了。
　　何满在这时回来，他肩上扛着一具尸体，重重摔到二小面前，“二小，这人是你杀的。”
　　二小愣了愣，傻傻地摇着头，“满哥，我没杀人，我没杀人！”
　　何满脸上有血，那双眼睛也像是沾了血色，“要是那道人问起，你就说是你杀的，二小，你不敢杀，老子替你杀，我不会让你去太阴的！”
　　他蹲下身子，“二小，你要当仙人吗？”
　　二小哭着说：“我不想当仙人了。”
　　何满抓着他的手，“二小，你要当！必须当！不然你就成鬼了。”

　　当两具尸体整齐地摆在道人面前时，道人依旧一脸笑意，看着何满跟浑身都在发抖的二小。
　　道人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说：“第四件——”他指着远处的稻谷，“放火。”
　　二小瞪大眼睛，“那里不能放，放了大家都得饿死。”
　　道人又道：“放与不放，在于你们一念之间。”
　　道人说完，走了。
　　二小傻傻地拉着何满的手，“满哥，不能放！村民都会饿死的！”
　　“二小，你傻啊……”何满看着远处的稻谷，“我们成了仙人，就能呼风唤雨，点石成金，区区这些稻谷，肯定能把他们变回来的。”
　　二小愣了一下。
　　火……是何满放的。
　　那火先从他们面前这一块烧起来，蔓延得很快，翻涌的火浪刹那冲天而起，染红一大片，那样炽烈的火光，就像那轮传说中上面浮着一座岛屿的太阳。
　　他祖父曾说：“只要凡人登岛，就能脱胎换骨，位列仙班，成为那呼风唤雨的仙人。”
　　这会正是五更天，何满拿过二小手中的梆，重重敲在铜锣上，高声喝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二小脸上流满泪水，也跟着高声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道人再次来到何满与二小面前，依旧满脸笑意，道骨仙风，他看着何满，“你上太昊。”
　　何满听到这话便皱起眉，道人说的不是“你二人上太昊”，而是说“你上太昊”。
　　道人看向二小，“你落太阴。”
　　何满抓起二小往自己身后塞，破口大骂，“你这牛鼻子老道什么意思，我们已经按照你说的做了，凭什么二小要去太阴？”
　　二小也是吓得瑟瑟发抖，“我不要去太阴，我要回家，我以后要给我娘养老的，我不要去太阴。”
　　“凭本道的眼睛。”道人微笑着，一字一句说：“两位小友，本道不是瞎子。”
　　何满依旧大骂，拉着二小掉头就跑，“二小，你跟着我，我去太昊，你跟着我一定也能上太昊，我们一起做那仙人。”
　　二小嚎啕大哭，“我也不要去太昊，我不想做仙人了。”
　　道人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两人旁边，他的手轻轻放在何满肩上，何满就像被山压住般动弹不得，还没等他说话，道人轻轻一拂衣袖，何满整个人往天上飞去。
　　“你上太昊。”
　　道人再次一拂衣袖，二小便往另一边飞去。
　　“你落太阴。”
　　“二小！”何满撕心裂肺地喊着，“二小！你这个傻子！”

　　何满年幼时，他祖父总会牵着他的手，指着天上的太阳，告诉他：“那轮金日之上，有一座岛。”
　　那时何满很小，掉了两颗门牙，笑起来的样子有些傻，说话也漏风，“岛？里面有住人吗？”
　　“那岛名太昊，上面住着神仙。”他祖父苍老的声音传入何满耳中，“只要凡人登岛，就能脱胎换骨，位列仙班，成为那呼风唤雨的仙人。”
　　那时的何满遥遥望着天空，日光刺眼，他很快别过头，“可天好高，上不去啊。”
　　这时的何满，遇到从日月之中来的使者，完成了使者说的四件事，已经往那好高的天飞去，往那金日之上的岛屿飞去。
　　他偷鸡摸狗；
　　他杀人放火；
　　他将……羽化登仙！
　　何满落入太昊岛中。
　　可这四周却是一片荒芜，只有不断翻滚的火焰，那些火就像他在稻田里点燃的那一把，炽烈、滚烫，将他覆盖。
　　他祖父曾说——
　　“孩子啊，你看……”
　　“那轮金日之上，有一座岛。”
　　“那岛名太昊，上面住着……神仙……”

　　二小往孤月下落去，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哀嚎着：“我不要去太阴，我要回家，我想我娘，我要给我娘养老的……”
　　他的身子落入太阴岛中，被人接住。
　　二小愣了下，哭花的脸有些疑惑，转过头去。
　　道人一脸笑意地看着他。
　　何满曾告诉二小——
　　“太阴是一座岛，沉于孤月之下。”
　　“太阴之内，遍地魑魅魍魉，若登入其中，就会一命呜呼，化成妖魔，永世不得超生！”
　　道人微笑着将二小放到地上，他的身后有琼楼玉宇，数名踩着云雾的仙人也都笑着往这边望来。
　　道人道：“恭贺小友位列仙班。”
　　他身后数名仙人也齐声道：“恭贺小友位列仙班！”
　　二小傻傻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哭道：“我不要当仙人，我要回家，满哥呢？我要跟满哥一起回家。”
　　“傻孩子。”道人叹息，手摸了摸二小的脑袋，“他上了太昊，你永远也找不到他了。”
　　他身后的仙人们也跟着叹息。
　　二小哭了，他的泪水一滴一滴落下，如同火焰一样滚烫，“满哥，我要找满哥……满哥说这里都是魑魅魍魉，你们都不是仙人，都是鬼！都是鬼！”
　　道人拉着他往宫宇中走去，悠悠道：“是人是鬼，是仙是魔，在于你们……”
　　宫宇里的仙人接道——
　　“一念之间。”

　　人来人往的街上，一个小女孩指着天上的太阳，用稚嫩的话语对身边的小男孩说：“我看书里说，太阳的上面，浮着一座岛。”
　　小男孩眯着眼看向太阳，“骗人的吧，太阳上面怎么会有座岛？”
　　小女孩接着说：“那座岛叫太昊，上面住的都是神仙，要是我们踏上去，就能脱胎换骨，也变成一个仙人。”
　　“仙人？这世上没有仙人……”
　　“有的，书上说每到百年，日月之中就会派一名使者下来，找两名有缘人，登岛成仙。”
　　“那你想成仙吗？”
　　“嗯……想。”
　　小女孩稚嫩的话语像是往四周传去，继而被风带入日月。
　　“我想成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