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若晴空》夏不安

9、第 9 章

　　第九章．

　　曾经一位哲人这样说：“总有些事情是宙斯的神威鞭长莫及的，那是一些太细小的事情，在那里便有了西绪弗斯（和我们整个人类）的幸福。”
　　所以最幸福的时光，总不会发生在潮起潮落中。它只是静静的流淌，将那些细小琐碎的沙砾裹挟在怀抱中，轻轻地摇晃出家的味道。

　　周昂记得，他的未婚妻曾经问他：“亲爱的，你想为我们买一个什么样的房子？”
　　他说：“要有家的味道。”
　　她说：“那就一定要有King Size的床，宽大的厨卫和客厅，啊，还要有一间够大的育婴室，我要一次性给你生两个宝宝！”
　　他仿佛自己问自己：“房子越大是不是家的味道就会越淡呢？”
　　她的笑容立即变得勉强：“还是说，你不想买帝源小区那套房子了？”
　　他苦笑着说既然你已经选好了，还问我做什么。

　　还问我做什么，家不是要我们一起盖起来的么？

　　在八月快要结束的时候，小佑出钱和周昂一起把一室一厅的小屋大整了一番。换了一张简易的双人床，不够大但是够长，这样他俩就不必蜷身缩脚的睡，添置了一套新的厨具虽然厨房只是客厅的一角。
　　在大晚上饿了的时候，他们不用再啃饼干，通常是由号称中华老厨神的小佑师傅操刀煮一锅色香味儿俱全的方便面。虽然除此以外，周昂无缘再领教老厨神在其他食物上的造诣。而在某个懒洋洋的周末的早上，周昂会煎出两个不中看但还算中用的蛋作他们的早餐。

　　小佑剪了他的半身照贴在周家全家福照的一边，说这样就完满了。
　　他在门钉上挂了个本子当做是居家杂记兼便签本，首页可以看到他秀气的字迹，书写着一位已故诗人的诗句：
　　八月逝去
　　山峦清晰
　　河水平滑起伏
　　此刻才见天空
　　天空高过往日。。。

　　那是小佑从周昂买的一本诗集上摘抄下来的，他说写的真好，好像给我们的纪念。

　　九月初，虎子在动身去F大前，同周昂和小佑吃了顿饭。
　　虎子是第一次见到在周昂口中传说的毒舌韩葭佑同学，一个劲儿地夸小佑长得标致，小佑说“哪里哪里，虎子哥也超有型的说。”
　　两个人相敬如宾，虚伪的不行。

　　虎子后来对周昂说，他当时就觉得小佑看周昂的眼神不对，周昂说你就放马后炮吧我不爱听。小佑和虎子，两个人没什么见面的机会，但是后来两人倒是彼此帮了对方一个大忙。

　　所以缘分，真真妙不可言。

　　比如说，周昂和小佑都喜欢晴天。
　　他们在屋顶支了个晾衣架，天气好的时候他们就把衣服搭在屋顶。
　　如果你在那几个月的某个太阳天从那里经过，一定会看到两件T恤，两条牛仔裤，有时候是两双袜子迎着风儿飘，总是一件或者一双比另一件或者另一双更大一些。
　　当然，内裤他们从不外示，这种衣物若是被路人比大小着实是件很不爽的事情。

　　周妈不常来他们的小屋之后，葭仁姐成了常客。
　　葭仁姐在一个酒店做领班，她在轮休的周末会帮这两个大孩子洗一些衣服，然后做一顿丰盛的午饭。
　　开始时周昂还是有些拘谨的，毕竟是亲眼见过侠女的武范儿，生怕一个闪失就被断去手脚筋脉。但真当葭仁姐说她把自己也当做她一个亲弟弟时，他还是感动得不行，虽然打小没有要个弟弟妹妹来溜的兴趣，但是对拥有这样一位美女姐姐他还是极其向往的。

　　有时，他们在家里吃自制火锅，就好像真正的姐弟仨。
　　葭仁姐把涮好的肉片儿夹到周昂的调料碗里，下一刻一定有个饿死鬼托生的家伙从他碗里抢了去，这样幼稚的行为某人乐此不疲。
　　火锅里也有韩葭佑不吃的东西，那就是菌类，蘑菇香菇金针菇他一概不吃。
　　葭仁姐知道，周昂开始时却不清楚，好心夹了片儿肥嘟嘟的香菇到小佑碗里，立即就被他扔在垃圾桶里。
　　周昂说你干嘛啊，他说不爱吃。
　　周昂说蘑菇怎么了，他说不爱吃就是不爱吃。
　　葭仁姐说：“甭理他，心理阴影。”
　　周昂问他心理阴影怎么那么多啊，小佑低头吃肉、不语。
　　葭仁姐乜斜了小佑一眼，幽幽道：“他小时候有段时间犯迷糊被人骗了，把蘑菇当肉狂吃不已。后来知道蘑菇不是肉，就说什么也不吃了。”
　　周昂狂喜：“哈哈哈哈，哪位高人啊，竟然能骗倒我们小佑佑！”
　　“我。”葭仁姐镇定无比地将一片儿香菇塞进自己嘴里。

　　在居家日记上，韩葭佑这么描述当天的情景：“十月五日，天气晴。从前有三只熊，熊夜叉，熊大弟，熊小帅。熊夜叉偏爱熊大弟，因为熊大弟够大，熊夜叉喂熊大弟希望它弟更大；熊夜叉不爱熊小帅，因为熊小帅太帅，熊夜叉喂熊小帅毒蘑菇要毁它的颜。”
　　“黄口小兒，用词粗鄙”这八个字是周昂给他的日记评语。

　　小佑喜欢唱歌喜欢看电影还喜欢看婆婆妈妈的肥皂剧，前两者也是周昂所喜爱的，但是对于后者他实在不敢恭维。
　　小佑不屑周昂的表情，说看肥皂剧特有生活的感觉，思想不能升华但是变得更加朴实起来。
　　有时候，他会把店里的DVD机抱到家里看，当然是趁周昂不在家的时候。在周昂学习时他总是比较安静的呆在客厅里做一些不会发出噪音的事情，比如写一篇火星文般的居家日记，或者研究方便面的一种新型吃法。
　　也有些时候，他们会一起看一部新出的电影DVD，然后讨论是男主角更帅还是女主角更靓这种肤浅的问题。

　　周昂记得有一个周末晚上，他在卧室里塞着耳机小憩，醒了觉得口渴了，就想到客厅里找水喝。
　　刚推开卧室的门，就听到小佑一声鬼吼“我的妈妈咪呀！”，抱着靠垫捂住脑袋，就在沙发上蜷作虾米状。
　　周昂朝电视上一瞅，这小子正看着一个貌似鬼片的电影。
　　原来小佑那天下班回来，看见屋里没亮灯，叫了一声也没人搭理，就以为周昂又回他爸妈家去了。
　　正好他从店里拿了几张新DVD，索性挑了一张他喜欢的男艺人主演的电影，在黑暗中观赏起来。

　　那电影名字也古怪，叫《异度空间》。
　　在店里，小佑把这碟子放上架的时候，有个中学生问他：“哎同学，《异度空间》和《八度空间》有什么联系？”
　　小佑给了了人家小杰迷一记“卫生球”，幽幽的说：“差了七个数的关系。”

　　周昂推门时，那男主角正在臆想，小佑正在跟随者男主角臆想，这简简单单的“吱呀”一声可把小佑吓得不轻。
　　周昂却来了劲头，拿着DVD盒说：“林嘉欣哎，靓妹！看嘛看嘛，咱俩一起看！”
　　小佑说什么也不看不下去了，他想了想说：“要不咱换个电影吧，也是他主演的。”
　　周昂当他说林嘉欣呢，高兴地答应。
　　影片开演，原是《霸王别姬》，周昂那色胚子才知道入了套，欲下手对身边的男孩儿斩立决。两人打弄了一番，又端坐着看起电影。
　　“这电影我看过的，我记得还是在我上小学的时候，我爸妈带我去电影院看的。”周昂在脑海里挖取着童年时的记忆。
　　“哦，那你当时什么感受？”小佑用他的琥珀眼扫描着周昂的表情。
　　“呃不记得了，在我睡着之前就记得我妈说‘悠着点小祖宗，瓜子皮儿被你吐一地！’”
　　小佑懒得理他。

　　电影挺长，两个人看的都还算投入。
　　特别是小佑，在影片后段程蝶衣撕心裂肺地叫骂着“我也要揭发，我要揭发姹紫嫣红，我要揭发断壁残垣。。。”时，男孩儿竟感动的泣不成声。
　　周昂那文盲一边递纸巾一边暗自思忖：小佑怕是遇到了骂人骂的如此文学的高手，心下崇拜的不行吧，想不到不仅是文人墨客，毒舌与毒舌之间也是如此惺惺相惜。
　　电影结束已是午夜，在蝶衣“自刎”的时候小佑又一顿好哭。
　　周昂有点自言自语似的说：“这小豆子死还是没死？”
　　“没有！”小佑夹带着浓浓的鼻音回答的异常坚定。
　　“你怎么知道？”
　　“为他死，不值。”
　　周昂心道是小佑为蝶衣不值，人家虞姬不都唱了嘛“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定然是不要这卿卿性命了。后来他偶然读了李碧华的原著，才晓得小豆子真的没有自刎而是选择孤老一生，原来人生并不如戏。
　　爱，我们就爱得轰轰烈烈。不爱，这生活还得继续。

　　周文盲或者周色狼这次难得的没有与小佑讨论男主角更帅还是女主角更靓的问题，因为张国荣已经集千般妩媚万般柔情于一身。
　　他歪头看着身边哭红了双眼的小人儿，也自有一番可爱的风情在骨里，心头一动，便学着葛“四爷”的口吻抚着男孩儿的背说：“尘世间，男子阳污，女子阴秽，独小佑同学集两者之精于一身，欢喜无量呵！”
　　手下的脊背竟突兀的颤抖了一下，男孩儿一挑手挡开了周昂的胳臂，怒叱了一声“滚！”。
　　周昂看着小佑一时也不知所措，心想这话是当俏皮话说的，又不是真的说你，再者说了夸你是观世音呢，这孩子还发什么飙啊。
　　小佑可能也觉得自己失了常态，忙打马虎眼儿说：“我不喜欢这句台词，这句太诡异。”
　　“那你喜欢哪句？”周昂还没缓过劲儿，有些气鼓鼓的。
　　小佑想了想说：“师傅说的那句，‘人得自个儿成全自个儿’。”小佑这么说，倒真有些像聆听师父教诲的小徒弟。
　　周昂看着唇红齿白的“小徒弟”，也消了气，举起手里的电视遥控器作势要打小佑的屁股，还一面笑嘻嘻的说：“乖徒儿来，师傅给你讲讲做人的道理。”

　　其实，这电影小佑也在不同场合看了几回，但是都没能看得完整。小佑曾想过，有一天会和爱人一起从头到尾把它看完，现在这梦想似乎实现了一半，只是他喜欢的人还没有成为他的爱人。
　　尽管被影片中很多台词感动着，比如说“我要跟你唱一辈子戏，少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是一辈子”，但他还是选择了关师傅说的那句。
　　小佑知道，他得自个儿成全他自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