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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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懒懒地拨弄琴弦,奏出断续难连之音,支离破碎,如心。
清澈如水,忧愁深驻,早被倦色染透的水眸微闭,慵懒地望着门外求见的仆人。
蒋府的,家仆。
新任,江南巡抚,蒋渊的,家仆......
一把扇子,陈旧,发黄。但通体圆润,似乎,有人,在抚摸,经常。
柳眉轻挑,带出如月清淡忧悒,倦色渐浓。白皙的脸颊,冷淡依旧,只有些许怅然。
“奴才奉我家老爷之命,将此物送至柳夫人。”来者将扇子轻放在桌案上,低头恭敬地退到一边。
娥眉微舒,瞥了一眼后,继续垂眉轻挑琴弦,可有可无地撩拨着。
偌大的琴室内,别无杂音,只有欲断还续的琴鸣。轻幽,如呜咽,袅音缠绵。
一颗后才徐徐垂下手,在十三弦琴上一挥手,裂帛之音清澈入耳,振断一根心弦。
青葱的手指拿起一块鹅黄丝绢,细细将琴盖好。倾身拿起昏黄的扇子。
放在左手把玩,轻转着。好像,许久以前,也曾这样做。
纤弱的身影庸倦之色更浓,莲花清雅之香渐浓。从身上,扇上散发出。悠悠,渺渺。
翻来覆去,又是翻来覆去。像要把这扇子里里外外摸遍,才缓缓将扇子打开。
呆楞半响,绝丽的容颜绽放血红之莲,忧郁如血,冷寒如冰。
“在看什么,笑得如此开怀?”
儒雅温润,平和得像无波无浪的湖泊,一片永久的风港。
她之夫,柳之君子,末龄之君。
一个甘愿为她舍弃官宦权贵,陪她历尽十年寒风严雪,风沙尘土,为她撑起一片安宁天空的男人。
但笑不语,素手一伸,将已展开的扇子递到他跟前,轻笑。
温润公子在目触此扇后,大惊失色,急急的抢过扇子,摊在手上仔细审看。
似曾相识的扇,熟悉的画,熟悉的字迹,这不是......
惊恐地抬首看向妻子,眼里充满惊慌,及恐.这,”这从哪来的?"
莲步轻移,优雅地从桌案后走到丈夫身旁,“蒋府送来的。”淡然一笑。
淡淡的,冷冷的,若有若无。
“蒋府......”浓眉纠结,俊朗刚毅的脸迅速染上痛苦,双手紧握,将扇子捉皱。“那你......”
“末龄,你还不信我么?”清淡如烟,子夜的眼瞳内流转着迷蒙烟气,将一切熏染成模糊一片。
......莲花仙子......
莲花般有意的背后,藏着多少心酸,多少血泪。没人比他更清楚,没有人!
扔下扇子,柳末龄侧身抱着她,小心翼翼。
她就像西湖里的淡莲,纯洁,柔弱,屈辱坚毅不倒。
“不是不信你,只是,只是害怕,”指尖轻颤,连身体也在颤抖。“害怕,再重复。”
“末龄,相信我,不会再有的了。”靠在额、他换货温暖的胸膛上,星眸微张,浅然若影的笑微微荡漾,神色迷离。
“我不想再让你受伤,怜儿。”
搂着她,竟感觉她如空气般,轻缈,仿佛要从世间消失。捉不着。若一用力,则害怕会将这朵清雅脱俗得透明的莲儿捉坏。
用力怕弄坏,松手怕不见了,更怕悲剧再重复。
他只想,只想用自己的力量去守护她,不受半丝伤害。守护他的莲花仙子。
片刻,轻轻推开丈夫,走到案前,纤手一挥,细细研磨,兰指执笔,在雪白宣纸上书下娟秀的字。
末了,投笔执纸,走到蒋府家奴身前,将折好的纸递过去。
“带回给你家老爷。”
仆人躬身接过纸,一鞠躬后,悄然离开。
侧立于门前,满目初夏暖意,迷蒙了双眼。
良久,不易察觉嘚一舒气,转过身,微笑。庸倦依旧。
望着她如莲心般的笑颜,不禁笑起,苦涩不已。
娥眉忧悒,依旧深重,重得,十载不曾消淡,却在与日俱增。
十年萧索,十年春秋,眉间倦意竟比忧愁更甚。
7
清风送暖,摇动株株粉连,荡起一片幽香。
莲花,清淡:莲花,遥远......
一纸薄薄白宣,竟压得他浑身发颤。
“老爷,柳府老爷夫人到了,请您至厅堂。”
文雅清淡,如水平静无痕,这便是其妻。
舍弃一切,相对十载的妻子。
严肃的身影一震,将纸收至袖间,缓缓转身,深睇十载之妻。
严肃的眼神依旧严肃,正直的神色还是正直,紧皱的剑眉宣示深沉 。
“走吧。”说罢,率先迈出门,径直朝大堂走去。
复杂地望着丈夫离开的背影,轻淡的眼眸内闪过一丝愤恨,轻咬朱唇,重重一跺地,随行而去。
“末龄,好久不见。”
多年不见,如今相见,竟有如海样间隔。僵硬着脸,硬挤出不自然笑容,望向相依相靠的两人,满腹苦涩,怅然自悔。
“哪里,十年不见,如今升迁为江南巡抚,还不忘旧情邀柳某果府做客,柳某不胜荣幸。”客客气气地一躬身,疏远道。
尴尬一笑,“此话怎讲,你我同窗多年,虽十载不见,但仍然是我蒋渊挚友。”
淡淡一笑,眼神恍惚,微怀念。“是啊,已经十年了。十年时间,过的真慢啊!”
收回远飞的心绪,冲他一微笑,笑中暗含深沉,只有他懂得。
如冰似箭的眼神,愤怒,怨恨。
身体一僵,严肃的脸僵硬得面无表情,乌亮的眼瞳黯淡灰蒙。
“柳老爷客气了,我曾听闻柳老爷是我家老爷同窗,且文采丝毫不逊于我家老爷。”晚到的蒋夫人微笑着说。
“蒋夫人夸奖了。可惜柳某现乃一介商贾,身份卑微,不敢高攀蒋府高门,望将老爷夫人不嫌弃才好。”
说着不着痕迹向后挪移,俊朗身影遮盖一大片鹅黄。
“柳老爷言重了。”以袖掩唇轻笑,蒋夫人笑得花般灿烂,熟稔不已。“能请到江南首富柳老爷到我府做客,是我蒋门之荣才对。”
“夫人客气了。这是内子,首次拜会将老爷,夫人,若有失礼之处,请多函谅。”扶着纤弱的手臂,柔情满意地向女子轻声细语。
“贱妾聂怜,拜见将老爷,蒋夫人。”七月寒霜冷淡,让人打从心底的凉颤。
抬头,淡扫一眼,又依在夫君身侧。
只需一眼,一个眼神,就能使人永生难忘。冷清如月,乌黑似夜。柔弱柳眉承载深重忧悒,脂粉未施的素颜清艳依旧,缕缕莲花清香摇曳绽放,染就如水倦色,更添风情万种。
此聂怜,更胜当年。
倦色入人心,牵引执恋之魂。
“聂......柳夫人,依旧依旧......”严肃冷情的男人,微晃身影,步至柳氏夫妇跟前,胡言乱语,不知言何。
严谨木讷的眼里,闪烁着湿润雾气,一如当日,那寒风飘雪之夜。
8
“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尊前笑不成。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
如池中莲香,伴着忧怨冉冉升起,升起,然后破碎,消散于夜色中。
泪已流尽,此刻已无法再泪垂。不会,也不能为此人垂泪。
淡然一笑,像叹尽千百个日夜所乘积下来的怨愤。一叹过后,又是那个她,清淡,忧愁,倦懒。
“......天未明,泪已干,无言相对晨雾中......对吗?”严谨得几近无情,冷静却又烦躁。严肃不变的脸深沉漆黑,如临大敌。
这个男人,依旧是严肃不苟,严肃得令人想逃,逃得远远的。
“烛火已灭,泪已消逝,即便不在晨光中,也无泪可流。”望着池中妖妍清丽莲花,一抹鹅黄身影随风扬起裙裾,轻缈得如池中仙子,仿佛下一刻就会随风而去,消失于尘世。
“但是,但是,我的心仍在泪流不止。”捉着衣襟,满脸痛苦地轻喊。
“你不会流泪!”缓缓转身,莲样清雅的眼瞳内坚决如钢。“像你这般人,不可能流泪!”
呆立注视她粲然若星的眼眸,竟发现,里面的忧悒疲倦,是他前所未见的,深沉,凝重。想要将他压毁。
“想你这等严肃之人,唯恐他人泪流致死,也不会垂泪半滴!”
多少年来,她夜夜泪流,几乎将几生几世的泪,都在今世流尽,有何时曾见他泪流?
“聂怜......我们,真的不能......”俊颜苍白甚雪,乞求着。眼内,是内疚,是眷恋,是悔恨。
“破镜虽园,其痕犹在。这等浅显之道,巡抚大人怎会不懂?”迷蒙的眼眸比夜空新月更冷,更湛寒,直刺严肃但慌乱瞳孔内。平日慵懒倦色中添上一抹绝然。幽怨之色更浓烈。
“我——”
破镜难圆,这他当然知道。更何况,那破镜之人,便是他自己,只是......
这是否就是自做孽,不可活!?
“聂怜之心意,早已回诉蒋大人,望大人明察。”无情中淡含怨恨,又在幽香中消失。
倦色更浓了。
缓缓离开,在擦身而过时,脸上仍是冷清如冰,只是眉宇间愁色更重,忧悒如血莲深染。
“为何你还不懂我?”
他对她,是一片真心,一片挚情。她为何总是如斯冷漠待他!
停下,扯出一缕嘲讽之笑。“当年,大人又是否懂聂怜?”
“十年风尘,十年离索,皆是为你。遭人白眼,受人辱骂,倍受欺凌,您蒋大人又有为我做过什么?你喜新厌旧,你嫌弃我乃风尘女子,娶你名门之妻,做你官宦人家。而我,则活该被你扫出大门,冻死于荒野之外!我这身痛,我这身痛,你又懂吗??”
冷淡森寒,字字如冰,射入心扉,直将人心射穿。
“我曾经对你说过的那番话,早已应验——聂怜已经被你勒死了。现在的我是柳末龄之妻,请大人谨记!”
说完,决然离去。如舞蝶轻盈,沉重如铅。
偌大庭院,空留一地粉莲,一对月泪流满襟男子。
......
“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依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山盟,不再......锦书,不托......
......此情已错,藕丝莫再......
9
西湖,莲香依旧漂,莲花粉嫩不变。变的,只有人心。
菱歌泛夜,在月色摇曳而行。
一手轻弹,一手采莲。
人如莲清,眉如月静。
忧悒如血,倦色沁人心,撩动沉睡之灵。
闭门,落花无声。
醒来方觉西湖梦,泛歌直入烟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