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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夜 铃歌 迷雾散尽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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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青跟随云良留下的脚印向招摇山上追去。
越深入山林,雾气越厚,甚至遮住了阿青的视野,连地上的脚印也辨别不清。
阿青只能凭青丘狐族敏锐异常的五感在雾中摸索前进,渐渐的连魁隗云良留下的气味也变得单薄;祸不单行的是在存留的气味中还混杂着相对更浓烈的其他味道,这说明迷雾中另有旁人,而且离阿青并不远。
忽然阿青略微向后退,他已不需要从气味来分辨,依稀的人影就伫立在正前方的坡道上。
沉重的威压冲破皑皑灰雾,仿佛一记刀斩,劈开了眼前的浓雾,
阿青看清楚,不远处的坡道上伫立着一名白发的男子,他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墨色长袍,袍子上纹有白身黑尾的白泽兽——这是麟州白泽师们统一的穿着,也是麟州身份的象征。
“你是什么人?”阿青握拳警惕着那名白泽师,右手悄悄从腰间抽出短刀。
白泽师负手立于山坡上,居高临下望着阿青。白色狐脸面具遮住他的脸,唯有两束摄人的精光自面具下冲出,那源于一双浅褐色的、龙蛇一样的眼睛。
阿青的身子微微发抖,连手中握着的刀都在颤:“你——我找到你了——”
闻言,白泽师缓缓抬手摘下面具,露出的是一张白皙、狐媚的笑脸;他嘴角微勾,仿佛是用一种如释重负的语气回应阿青:“好久不见,弟弟。”
......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了浓浓雾气,灰蒙的世界豁然开朗。
浮现在云良眼前是一片碧澄的天地,一棵参天古柏连通湛蓝的天空与郁葱的草坪。
绿荫下,身穿香草织促的衣裙的少女伴着琴瑟之声载歌载舞。
一切如梦如幻。
魁隗云良沉醉其中,他一步一顿地走向古柏下弹奏瑶琴的男人。
“醒来!”忽然一个声音厉然喝止道。
这个声音不大,甚至沉闷沙哑。但落在云良的耳中,却恍若惊雷。
刹那间,他清醒了。
那副温馨快乐的画面脆生生得碎裂成光点,斑斑洒下。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萧条、荒芜的景色。
参天古柏的枝条变得枯黄,无力地从百丈穹冠垂落到地面;原本丰茂的百草成了枯草;环绕四周的飞鸟与走兽不见踪影。
“这,这到底是什么回事?!”魁隗云良大惊。
如果不是看见古柏旁边那座草庐,他实在想不到这是他曾经以之为家的地方。
“山神震怒,百灵俱寂。”之前恍惚间唤醒自己的声音,从云良身后再次响起。
他转身看见一名身着墨衣,手持戒仗的人族正站在他的身后。看样子,这个人族与自己年龄相仿,也不过十七八岁。只是这少年神色冷峻,加上其本就苍白的肤色,更令云良心生忌惮。
“你是谁?”魁隗云良向后退却几步,拉开距离。右手已然抄后,握住师父所赠短剑。
“你身上有姜槐岚的气息。”这少年的声音依旧平淡似水,不过却比刚刚多了一丝肃然,“你跟姜槐岚是什么关系?”
魁隗云良没有回答他,而是悄悄从剑鞘拔出短剑。
少年一抖手中的戒杖,杖端的锁妖铃哗愣响动。几道金光飞溅而出,呼吸间云良便被束缚住。
少年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捆绳子。不肖片刻,云良被绑得像个粽子似的,扔在地上。
少年从怀中摸出一块令牌,来到云良面前蹲下:“我是大霄司天监执律午伯约,奉命来寻姜槐岚。”
“大霄司天监?”魁隗云良愣了。
虽然不知道司天监是什么地方,但至少他对“大霄”两个字有印象。
师父曾说过,他来自沃州一个叫做霄朝天京城的地方。那里锦绣繁华,有吃不尽的珍馐美味和各式各样的新鲜物事。
见魁隗云良些许放下戒心,午伯约站起来。他一抬手指,加诸在云良身上的束缚和绳子全部消失不见。
“我也不知道师父在哪。”云良从地上爬起来,“我已经两年没见过他了。两年前师父说他染上风寒,叫我去魁隗部取药,等我再回山上已经找不到回来的路。”
说完,他又指着远处的草庐:“以前我和师父就住在那,还有山鬼姐姐......对了!山鬼姐姐!午......”
“午伯约。”
“嗯嗯,你刚才有没有看到一位姑娘?穿着香草编织的罗裙,身边还有文狸和赤豹跟着?”云良边说边比划。
“未曾见到什么姑娘。”午伯约说,“但我能感觉到这山风与朝雾中蕴藏些许灵气,按迹寻索,或可找到你口中的山鬼姐姐。”
言毕,午伯约双目微闭,嘴角颤动。似乎是在掐诀念咒,随着一个个晦涩音节从他口中发出,他手中戒杖的锁妖铃又哗愣作响。
只是这次不同,这些铃铛似乎被什么东西所牵引,全部指向草庐的北面。
“随我来。”午伯约说话的同时,已经向随铃铛的指向走去。他自始至终都保持闲庭信步的从容,速度却如飞一般。
云良拼了命追上他,两人好不容易来到草庐的北边。云良已经气喘吁吁,午伯约却仍泰然如常。
住在草庐许久,云良还从不知道这里竟有一个山洞。平日里,师父从不允许他往后山去。
“就是这里,朝雾中的灵气从此间发迹。”他伸出手指触碰了一下扑面吹来的风,冰块脸上始有变化。
午伯约眉头微皱:“灵气如此充沛,越往深去怕是不知会有何后果。”
“一定是山鬼姐姐!”云良上前一步,“午......我一个人进去就好了。”
“一起。”午伯约回答的十分肯定。
两人一起进入山洞,刚刚走进洞口。一阵劲风扑面袭来,吹得云良睁不开眼睛。
接着风声、歌声、琴声逐渐遮蔽了他的五感。
他整个人就像沉入了水底,周围一切都在不受控制的变化着。就连时间也在变化。
......
“师父师父,你看我今天画的星盘!”驭兽族的男孩兴致勃勃地抱着新刻画的星盘来到师父面前。
侧对着他坐在草庐床榻上的男人背影比昨日又苍老了几分,从模样看,他也不过二十几岁出头,却是一头银发,几条褶皱从眼角蔓延。
青壮与老迈这两个截然相反的状态,在他身上毫无冲突感的同时表现出来。
这种状况无论何人见之都只能联想到一个原因,怪病。
“咳咳。”白发男子背对着徒弟低声轻咳。
驭兽族的少年露出担忧的表情,他丢下自己引以为傲、新刻的新盘,赶上去帮师父抚顺后背。
师父摆手屏退少年,甩手丢给他一张纸:“云良,你下山去魁隗部帮为师取药吧。”
少年云良一愣:“我?可您平时不都不准我下山,让阿黄去嘛?再说这是我第一次下山......”阿黄是师父豢养的妖灵,名字叫阿黄。但是它并不是黄毛,而是只额头生黄角的白狐。
“以前不让,现在让了。哪那么多废话?你若是不去,药方还我,我叫阿黄去。你去丹房看火去。”
“去去去。”好不容易得师父允许下山,云良怀捂着药房一路小跑离开了草庐。
熟知他这一下山,就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当云良带着药材回到招摇山的时候,只远远看见山路上丢着一个巴掌大小的虚灵囊,里面是云良的行礼与一封书信:
为师远行,勿念。
还有这么坑徒弟的吗?!没有一句交代,连句道别的话也没留。只说要远行,就踪影全无。
难道师父真的不要他了吗?
是因为自己练功偷懒吗?是因为学了十多年,观星之术还未入臻化境吗?这些他都可以刻苦去学啊!
“师父,你真的不要我了吗......”魁隗云良喃喃自语。
“对,没错。他就是不要你了。人族都是这样,为了自己他们可以随意抛弃任何人~”分明是在混沌中自言自语,却有人回答了他。
“谁?谁在说话?”
“当然是我了。”那个声音回应他,“我,就是你。别再骗自己了,云良。你的师父就是不要你了。如此凉薄的人族,你又何必袒护他?来吧,把那件东西交给我。”
“那件东西?哪件?”
云良诧异的回问让两个声音间的对话陷入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那个声音变得讶异到破音:“咦?诶?!什么?不可能!不可能!好好好,姜槐岚,你这个老谋深算的狐狸!”
与此同时,沉闷、冷淡的音色在飘入云良的灵台:“太上玄应,万寂乾灵。散!”
忽的,云良觉得似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脑海中抽离出来。他猛地睁开眼睛,从混沌中惊醒,目光所及是一处幽谷。定睛观瞧,在不远处站着一个黑袍人,在那人的身后赫然是山鬼!
“山鬼姐姐!”云良爬起来,他还没从刚刚那虚实莫测的幻境中完全苏醒过来,脚下虚浮,没走两步就跌倒。
一旁有人搀扶住他,是与之一同进来的午伯约:“别去,这人不简单。”
“让开。”魁隗云良甩开午伯约,他怒视黑袍人,“你是谁?你要对山鬼姐姐做什么?”
“呵呵,我不做什么。”黑袍人一转手腕,被无数条黑色炁链捆缚的山鬼发出歇斯底里的惨叫,原本姣美的脸变得扭曲。
而后,黑袍人才一字一顿地说:“我就是想问问她姜槐岚的下落。要不你告诉我?我可以考虑让她死的痛快一点。”
“太上玄应......”
“人类,别动。”黑袍人打断午伯约的颂咒。
“没关系。”云良忽然松弛下来,抬手拦在午伯约的身前,“随他。”
“你急疯了?”午伯约愕然。
云良摇摇头,然后用所有人都听得清的音量说:“两年前我被师父赶下山,至今都没能再见师父一面。我以为师父死了,看来现在只有山鬼姐姐才知道师父的下落。
若是山鬼姐姐有个三长两短,师父的下落怕是在无人知晓了。”
“激我?不错,小娃娃你说的倒是对。我是不能杀死她,但我可以折磨她。比如......”黑袍人从墨一般的袍子下伸出一只手,那只手骨节嶙峋、皮肤苍白,远远看去像是已朽的白骨。
黑袍人只一抬手,细长的指甲利刃似的划破了山鬼的裙边:“这样。”
“你住手!”云良踏前一步,山鬼身上的炁链又缩紧几分。
与此同时,外面传来隐约的喧闹。魁隗云良和午伯约回头看去,洞外不知何时已经火光冲天。
“看来毕方已经得手。”说着,黑袍者一抖自己身上的袍子,山鬼被炁链缩成拳头大小,收入他的手中。
“毕方?看来你们应该就是掌监大人说的那个引起兴罗之乱的罪魁祸首‘银枭’了。”午伯约一抖手中戒杖,锁妖铃迸射出无数金光飞向黑袍者,“受死!”
黑袍者对午伯约突然出手感到始料未及,他以为有山鬼被拘作为人质,对方不敢妄动。
他急退几步,一双形如枯槁的手从袍下探出,一手握住拘锁山鬼的炁珠,一手以指为刃应对午伯约的发难。
魁隗云良趁机偷袭,抢夺拘押山鬼的炁珠。
在他将至未至,准备出手夺下山鬼炁珠的时候,一道掠影先一步抢下了山鬼。
黑袍人先是一惊,而后恼怒:“小东西!我要你的命!”
“小东西,你要谁的命?”那一道抢下山鬼的影子又窜回到黑袍者的面前。
他们方才看清楚,那是一只身形白色狐狸,它身形巨大,甚至足有半个山头大小;金色的瞳孔居高临下凝视着对方:“给本尊滚远点。”
“你!你是白民国的!”
狐狸的眼睛骤然圆睁,一股强道的劲风直接将其吹飞。
魁隗云良和午伯约俱惊骇,午伯约双手架住戒杖,神情戒备。
巨型白狐扭身默然看着他们,缓缓低头,从口中吐出那个拘锁山鬼的炁珠。
而后,它的身体蜷缩在一起。眨眼功夫居然缩小到一只小狗大小,模样憨态可掬。
“阿,阿黄?!”看到这个小巧可爱的家伙,云良又惊又喜。现下他有太多问题要问,刚刚阿黄的变化反而是最无关紧要的那个。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要问,但现在不是时候。”阿黄摇摆着尾巴和浑圆的腚从云良和午伯约身边走过,“跟我来。”
看着这副滑稽的模样,若不是刚刚亲眼所见,饶是打死他们也不能和刚刚那威风凛凛的模样挂钩。
他们出离了山洞,奇怪的是外面仍是雾气蒙蒙。完全没有一点火光冲天的样子。
招摇山静得出奇,像是死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