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鹄赋》桂棹兰桨

2、第 2 章 婚宴上。

　　这时上官平起身，乐声便戛然而止，全场倏然鸦雀无声。
　　他走到中央，袍袖一甩，向魏帝微微躬身行礼道：“启禀陛下，臣有事奏！”
　　上官平看起来面色颇为不善，魏帝只觉得眼前的空气都有些凝滞。
　　他咽口唾沫，虚抬双手：“卿不必多礼，且奏来。”
　　“长安伯上官捷有经政治国之大才，又于国政之事事必亲躬、呕心沥血，治下政绩昭昭若揭，实有周公、孔明之贤能。今日大魏之国泰民安、四海升平，陛下之稳坐龙庭、独占大统，上官捷功莫大焉！然陛下何以忘恩负义，每日只顾自己寻欢作乐，而弃此忠良之臣于不顾。陛下此举，实在有违圣人之道。若不思悔改，长此以往，只怕忠臣之心俱寒矣！”上官平虽已年过七十，须发皆白，但身体丝毫不见伛偻，一如年轻时高大魁梧。且面色红润，举止孔健有力。声音也若洪钟一般，似有震神涤魂之效。
　　魏帝心底一颤，不及想自己到底又犯了如何十恶不赦的罪过，竟惹得这位上柱国赵王如此怒气，凭白招他一番恶贬痛骂，便依往例先行认错：“此朕之过，多谢卿之良谏。那么依卿之意，朕当如何自处？还望卿再进良言。”
　　上官平目光灼灼，再道：“进爵上官捷为长安候，赐领光禄大夫勋授。赐建候府一座，仆俾百人，金万两，蜀绣千匹，府中兵卫加制五百。封新夫人萧氏为一品夫人，食九卿禄，再赐金钗凤冠五十套，霞衣十袭。陛下意下如何？”
　　魏帝忙点头：“依卿之言，依卿之言。”
　　上官捷与萧亭对视一眼，目光所触之下，彼此已会意，同时起身谢恩。
　　他们先向上官平行礼。上官捷道：“谢上柱国美言谬赞，为捷取来如此厚赏。捷日后必定时时省察克治，效武侯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报上柱国伯乐之恩。”
　　上官平脸上挂上满意的笑容，朝他点头。
　　又谢了魏帝恩，待上官平坐定，二人才回去落座。
　　上官捷正襟危坐，双手放在小腹前，目不斜视，面容如古井无波。萧亭坐在他的身侧。
　　他们对面坐的是岳父岳母燕国公夫妇。上首坐的是生父上官进夫妇。上官平则在燕国公上首落座，为天子左首位置。
　　乐声入耳，仆俾穿行在诸客中间，添酒增食。有一队舞姬入场，穿戴鲜艳，身肢如细柳扶风，随着乐声翩然起舞。
　　这些舞姬都施了粉黛，身穿颜色鲜艳的长袖舞衣。舞姿袅娜，眉目如春水含情。
　　突然，上官捷心中有感，朝斜西面看去。目光所触，是上柱国世子上官庆的带着冷笑的眼神。
　　上官庆形容依旧俊美，鼻梁与眉毛都是既细且直，脸上汗毛也十分稀少，整张脸白皙的像宗匠细心打磨的象牙制品。只是这层白皙上又镀上一层病态的苍白。
　　上官庆瘦削的身体稍向前倾斜，依旧是冷笑的神情。上官捷与之对视，轻易看穿了他笑意背后的毒怨，那笑容似乎在咬牙切齿的说：“卑贱庶子，安敢与本宫争辉？”
　　上官平突然起身，乐声又停，舞姬也收拢队形，暂停舞步。
　　他爽朗大笑：“今日我儿亭澜大婚，孤心甚慰，且敬诸卿一杯。”说完便一甩左手大袖，扶杯一饮而尽。
　　上至魏帝，下至群臣，皆忙举杯尽饮。
　　放下酒杯，舞姬随着乐声继续起舞。
　　上官捷转而看向上官庆的下首，谢青林正一脸玩味的笑容看着自己。他脸上瞬间蒙上一丝阴霾。
　　谢青林身旁的侍女为他将酒斟满，他举起镂刻着瑞兽纹路的青铜酒爵，朝着上官捷摇摇一举，仰脖一饮而尽，然后挑衅似的用下巴点点上官捷。
　　似乎看到上官捷脸上的阴霾，他心中便有了报复成功的快意，笑意更盛。
　　这阴狠恶毒、禽兽不如的两个人凑到一起，倒是正配“狼狈为奸”这个词语。上官捷收回目光，强压心神，心中自解道。
　　他的目光又搜寻出去。筵席摆到祭天台前，显而易见，距离自己越远的席位，落座的人便越没有地位。
　　距自己相近的席位上，落座的都是太尉、司空、大将军、尚书令、御史中丞等朝中爵位都极人臣的重臣。
　　在距自己二十余步远的席位上，他才看到子征。
　　子征静默的跪坐在席上，腰背如剑脊。在上官捷的印象里，自小到大，子征一直都是这样，像一块坚不可摧的磐石。
　　无论有多危急的情况，多难过的事情，或是最手足无措的时候。每每回头，等待自己的都是子征那副坚定憨厚的面孔。那面孔有着令人踏实的魔力。
　　他依然记得，幼时有回发了洪水，自己在浑浊如肉羹的洪水中挣扎的筋疲力尽，吓得涕泪俱下，心中万念俱灰，求生的欲望快要被绝望吞没的时候。回头突然间看到子征坚定如磐石的面孔，他便笑了出来。
　　“子征，你终于来了，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被子征救上岸时，小小的上官捷满脸泪痕，鼻子上还挂着一条鼻涕，却笑得无比开心，儿童的声音也像银铃一般悦耳。
　　子征累的气喘吁吁，没有言语，却在黝黑的小脸上绽放出一个洁白的笑容，给与回应。
　　他再回头看自己刚才落水的地方，还在打着碗口大小的旋涡，着实危险无比。心中先是惊悸，随后便被惊叹取代。
　　他不禁叹服于子征竟有这等的沛然伟力，将自己从那种危险的地方解救出来。总而言之，这是种安全感。
　　子征感受到他的目光，向他轻轻点头示意。
　　上官捷微微一笑，也点头回应。他长舒一口气，心中好受了许多。
　　场上舞姬撤下，又一班舞姬鱼贯入场。音乐也换成了北朝民歌，以鼓、笛为主乐器，曲辞热情如火，腔调奔放鲜明，使人恍然间如置身于胡国草原之上。
　　这班舞姬多为胡族，身躯颀长，赤足上阵。她们穿的是修葺的整齐的兽皮小衣，露着白皙修长的胳膊和平滑圆润的肩膀；下边是收口的厚重锦绣绸缎长裤，露着纤长却健壮瓷实的脚踝。
　　她们腕踝上都带了环饰，使之比南朝舞姬显得别有一番楚楚动人的味道。还略施了脂粉，皮肤是健康的白中透红的颜色，唇上抹了与萧亭同色的大红唇脂。
　　妆容打扮既令人眼前一亮，舞姿更是使人忍不住点头叫绝。她们的舞姿不似南朝舞姬含蓄葳蕤，而总是随着鼓点，将肢体伸展到最大，再猛地收束回来，丝毫不拖泥带水。
　　且笑而漏齿，更添明媚俏皮。虽没有刻意卖弄美艳，却于甜俏热辣之中更胜南朝舞姬一筹。
　　在场众人纷纷随着舞拍击打着案几，点头称赞不止。他们要么沉醉其中，不能回神；要么交头接耳，赞不绝口。
　　谢青林轻轻往上官庆身边凑了凑：“殿下，这胡族舞姬可还满意？”
　　上官庆目不转睛，随口道：“胡姬自然别是一番风味……”
　　谢青林突然咋舌：“今日这新娘子，好像也是胡族来的吧？”
　　上官庆眼睛猛然一亮，朝萧亭看去，目光闪动。
　　谢青林笑道：“细看来，这萧氏郡主，与这些胡姬一般无二，倒像是这些胡姬的班头。若是教她上台跳上几曲儿，定也是风味极佳。”
　　上官庆笑骂道：“让如日中天的长安候夫人跳上几曲儿，也就你能想出这等事来。”
　　二人便猥琐的相对窃笑起来。
　　秋日的天空万里无云，太阳是刺眼的几近透明的白色，阳光既亮，却没有什么灼人的温度，有的只是阵阵凉爽的秋风。
　　在这样的澄澈秋意里，无论是祭天台、天子礼台，还是群臣、舞姬，亦或是赶工时除掉的黄褐色杂草，因为伐掉而枯死的杂树，都像琥珀一般被封存在这令人心旷神怡、晶莹剔透的秋天里。
　　天上大雁呈“人字形”飞过，或许在大雁的眼里，下方穿着华贵的衣服、载歌载舞、谈笑风声的人们，同前面看到的赤地千里、白骨遍野一样，只是南飞旅途中的过客而已，与自己无干。
　　一天宴饮，日头慢慢西斜。
　　当落日的余晖渐渐酿成鲜艳的红霞的时候，微醺半醉的上柱国大手一挥，喝令道：“今日尽兴，都散了吧。”于是率先被人前呼后拥着，离席而去。
　　魏帝紧随其后。群臣亦络绎散去。
　　这对新人一一拜送之后，便伫立在晚霞之下，入眼皆是残羹剩酒。
　　那红霞清晰的像是才被山间的泉水洗过一般。
　　“吁--”上官捷和萧亭竟异口同声的长舒了口气。
　　这一天婚礼下来，着实是累。尤其是行礼的时候，萧亭的发髻中甚至都渗出了汗水。
　　二人不约而同的对视一眼，又同时绽出笑容。
　　萧亭是第一次见自己的丈夫，她觉得，他笑起来甚是好看。
　　弯月如船，清辉撒满了院子。院子里的朱红色木制雕栏，檐角上暗红色的瓦，小池中的假山、枯荷，池底鹅卵石上的鲫鱼，以及廊上挡光的暗红色流苏木制珠帘，都撒上了月光。
　　萧亭安静的坐在床上，心中却有些不知所措，像一只误入街头闹市的小鹿，心里“砰砰”跳的厉害。
　　这房间陈设素净简洁，灰色的墙，朱红的床，黄玉一般竹制的书榻，都反射着月光。
　　大概自己才是胡乱混进来的物件，也不知自己的夫君看到自己会不会生出突兀的感觉。不消说，这又是她的自卑心在作祟。
　　上官捷走进屋子。
　　“夫人若是疲累，可先行梳妆歇息。”他说。
　　萧亭说：“我……我不累，夫君若是累了，也可先行歇息。”她觉得自己的夫君似乎是挺规矩的一个人，给她的感觉十分不坏。于是她的脸先羞红了。
　　上官捷微微点头，低头轻轻地将她铺满榻下的裙摆掀开一条路来，两步跨到床边，与她并排坐下。
　　二人许久都没有再说话。
　　萧亭低着头，身侧的这个男人使她脸红。她心中突然泛起一个奇怪的念头，他有点像一个人，像那个温暖了自己一生的人。
　　她回忆起自己的童年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