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之歌》谪仁

2、野有蔓草（1）

　　钟浩是第一个到教室的，在上一个学校被迫养成的良好作息习惯，似乎与这个学校还是存在有一定出入的。今天是开学的第一天，钟浩对于这个新的学校是及其陌生的，不仅是这个学校，这座城市对于他来说也是陌生的，跟着父母来到这里不到一个月，面对着街道上的车水马龙，钟浩觉得，一切似乎也没有改变。
　　早上的教室是安静的，黑板也在放假期间被学校里的清洁工擦拭的干干净净，桌椅板凳却显得有些杂乱，有的桌子上摆着厚厚的书，尤其是第一排与后三排，厚厚的书本可能是学生对抗老师的第一道防线，剩下的防线就看每个人自己的修为了。钟浩看了看座位的排布，他和所有学生一样不喜欢坐在老师的眼皮底下，已经高二的学生们开始有了属于自己的思想，他们在日常的生活里也需要留有属于自己的一片净土，就像有些堆的很高的书本中，有可能夹杂着的是一两本漫画，或是一本厚厚的盗版小说。
　　钟浩找到了靠窗的一个没有放置任何书本的座位，自顾自的坐下了，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只堆砌了矮矮的书墙，剩下的书全在座位里。钟浩觉得，他的同桌应该是一位爱学习的人，直到他仔细的看了后才发现，桌上除了最上面那一本是语文书，剩下的，居然都是漫画。而那些课本与作业，全部塞进了座位里，看侧面的新旧程度，钟浩推翻了他的第一印象。尤其是，他在座位里找到了一本暑假作业，这原本是应该在这个暑假就要完成的，看样子，是一场有预谋的逃作业行动了。
　　其实钟浩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要跟着父母来到这个城市，从小到大他都是跟着奶奶生活的，那个小县城里虽然小，但是基础设施是非常完备的，从小在那里长大的钟浩，在没有父母的陪伴下，由奶奶给予了一个美好的童年。父母每一年只在过年期间才出现一次，每一次给钟浩都带来不合时宜的衣服，那些衣服仿佛是给去年的钟浩一个补偿，也许是奖励，奖励他一年以来都没有提出过想去看看爸爸妈妈，往往今年的奖励要到第二年的春节期间才能够领取。
　　钟浩就这么在那个小县城过了十几年，那里的中学虽然破旧，但是校长的管理是非常严苛的。那个一直以来剪着方方平头，体态富足的中年男人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咱们学校虽然基础条件差，但是只要人努力，一定可以考出好成绩......”接着就是诸如隔壁学校最近出了一个清华北大，他在新闻上看到哪些寒门子弟高中状元之类的话，这种在中国大部分三四线城市的学校向来是最好用的话，不过好用并不是对于学生来说的。对于钟浩他们来说，清华北大就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地方，就像他的父母一样，可能偶尔会降下一点点垂青，之后成为了家长们最好的范例，在附近地区大肆宣传。
　　钟浩没想到他也有朝一日会来到这样的城市。然后跟随着自己的父母，一起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生活着。这里的确和小县城不一样，但也有非常多的相同点。钟浩还是第一次亲眼接触所谓的大城市，以往只在电视里看到过的场景，突然就摆在了他的面前，就像突然而来的父母，把他从那个落后的小县城接走一样。在这个新的城市里，钟浩也基本上焕然一新了。
　　钟浩又想起前几天在办理转校手续的时候，老师在唠唠叨叨的讲着这个学校的新规定，包括穿校服上下学，以及一些日常的作息表。和他妈妈唠叨的就是这个学校的教育资源，以及成年人之间的那些他不愿意去深思的寒暄。在报名结束后，他拿到了属于自己的一套校服，和一大堆要重新预习的课本，还有两本本该在这个暑假就要写完的暑假作业，教务处的老师说他可以先做做作业复习一下原来学过的知识。想着想着，钟浩从包里拿出来这两本作业，其中一本已经写了近一半了，对他来说这两本的作业并不是他所必须的作业，但对于他的同桌来说，似乎并不一样。
　　钟浩将思绪拉回到了当下，他看了看新买的电子手表，离早读还有半个小时，往常这个时候在县城的中学里老师已经开始抓那些还姗姗来迟故意在路上耽搁时间打闹的学生了，每每在不大的操场上，总是会有十几个学生在跑着圈，那些就是早上来迟的学生，他们大多都是惯犯，少有的几个不常见的可能真有什么事情耽搁了，比如公交车没有及时赶到。四下寂静的无聊又把他的困意勾引了出来，即使已经在学校习惯了一年了，对于孩子来说，还是很想多在床上躺那么几分钟，好好和自己的被窝做一场盛大的告别仪式，往往这种仪式是有区别的，夏天的时候总是简单许多。钟浩想着想着，困意终于开始影响着他的思绪，他看了看窗外，外面只有三两个学生慢悠悠的步入校园。他实在是忍不住困意的折磨，准备开始享受换个学校带来的这种睡眠福利了。
　　随后，当他清醒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而旁边的那位，正在奋笔疾书的补救着他还没有完成的作业，准确点来说是他根本没有做的作业。钟浩心里清楚短时间内是完不成一个暑假的内容的。为了能够应付任务，广大的学生群体总是极具有智慧的，不管是互相抄袭，还是偷工减料，甚至花钱请人代笔，每一个学生都有属于自己的独门秘籍，而在私下里，他们会自己相互间交流各自的方法，查漏补缺以期望得到更好的方法能够提高自己的效率。钟浩想着眼前的人应该也是上述群体中的其中之一了，对于这类人，钟浩往往是不做评价的，毕竟不管是以什么方式完成作业，只要是完成了，就和其他人是一样的。
　　“哟，陇哥，这么早来学校居然是为了补作业啊。”
　　来自近处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平静，钟浩只见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孩走了过来，想来应该是来找眼前这人的，等他走过来，钟浩发现，男孩带着方方的黑框眼镜，左边脸上还有几颗青春痘，校服可能是比较大，穿在身上显得松松垮垮，校服上还别着一个胸针，上面是最近比较火的动画片的角色，校服上不仅有胸针，在白色的区域，还写着一些歪歪扭扭的字，凑近看也就是两句歌词。当他过来时，钟浩看见他的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容，他把头凑到王陇那去瞄了几眼。
　　“哇，你才写了不到20页，你真不怕死啊。看来你今天是在劫难逃了，老李非等把你拉进办公室唠半小时。”
　　王陇不耐烦的用手挥了挥，把男孩的脸赶走。嘴上一边说着：“你个蒋耗子，别给爷添堵了，快把你的作业给我抄两下应付一下班长。我可不想第一天就被老李拉去办公室喝茶，探讨人生理想。”
　　男孩笑嘻嘻的坐在了王陇前面，看着王陇补作业。
　　“这你就别想了，我也没写完，我还想找人来抄呢。”然后转头喊向教室那边。
　　“徐丽丽，你快借我抄一点。”
　　那边的女生看了过来，手在包里翻了几下，丢过来两本作业。
　　“快点抄，马上就要检查了。”
　　“得嘞，我马上。”蒋明笑嘻嘻地转过身去，开始了他的补作业历程，而这边的王陇则看了看蒋明和徐丽丽，然后头看向教室另一边。
　　“好啊，你俩居然狼狈为奸。树哥，快来救我。”
　　被喊做树哥的男孩往这边看过来，两手举起做了个无奈的姿势。
　　“王聋子，你来晚了，我刚借给陈铭抄去了。你直接问你旁边那个新同学借不久完事了吗，干嘛满教室的宣扬你没写作业的事情。”
　　“你可别说了，人家新同学也没写。可人家是别的班转来的，老李指不定就放了他一马了。”
　　王陇说完，才第一次仔细地看向坐在他旁边的钟浩，看的他愣了一下，整个人给人第一眼的印象就是一个词，清秀。就像是从那些书里面走出来的人一样，王陇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像他像那种从与世隔绝的淳朴乡镇里出来的人，尤其是那一双眸子，好像在他的眼里能够看到一泓清泉，看的时间长了又觉得不像了，变成了午后微风拂过的休憩。王陇看着他仿佛听到了蝉，嗅到了花，窥见了那似暖非暖的日光，王陇一下子没有能够把自己的视线移开。
　　“那个，同学你好，我叫王陇。”
　　而此刻被王陇盯着的钟浩，也觉得气氛突然就变得奇怪了起来，哪怕已经看了王陇几眼，再看着王陇，仍然觉得他的身上充满着那种来自少年的朝气与青春的气息。此刻微风拂过带来了钟浩身上的气味，王陇闻着觉得特别的舒适，那种淡淡的沐浴露香味，让他呼吸好像突然就重了一下。这种气味就像他还仍在奶奶的小县城里，胡同巷口追跑打闹的孩子，他们跑动的风卷来树梢上，墙角边的气息，夹带着刚落了雨后泥土的芬芳，一下子灌入鼻中，多种混合的味道交织而成来自春天的气息。钟浩一下子分不清这种气息到底是属于王陇的，还是属于这片天地的，但他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把整片天地的气息都一下子推到了他的面前。
　　两个人一下子突然就陷入了一种奇妙的氛围中，而时间仿佛这一刻突然就停滞了。而打破停止的时间的最好方法，就是通过外力。
　　“喂，王陇你盯着人家看干嘛呐，你害不害臊啊？”
　　蒋明不合时宜的声音，恰好成为了这个外力。王陇突然意识到了自己有些不礼貌的行为，一时间不知作何解释，便马上转向蒋明。
　　“你放屁，人家长得比你好看多看几眼怎么了，你都看了爸爸一年了，你咋不害臊啊？”
　　“就你，我还不想看呢，你盯着人家像看好看的妹子一样，怕不是心里有鬼。”
　　“嘿，看来爸爸我一个暑假没好好教育你，你就飘了。”
　　“呵，就你，看爸爸好好教育教育你，让你直到什么叫做尊老爱幼。”
　　蒋明和王陇两个人的互相打闹让尴尬的气氛转而变得正常了起来，青春期男孩间的相互问候与吵闹，想来在以后成为了每个少年人最宝贵的回忆。钟浩看着两人的打闹也觉得轻松了许多，只有王陇自己心里清楚，这次的打闹是为了让自己不尴尬，至于为什么会尴尬，王陇也不知道，就像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到一个男生，突然就移不开自己的目光了。
　　两个人闹了一会后，蒋明首先意识到他们两个人把新来的钟浩晾在了一边。
　　“嘿！嘿！”
　　蒋明一边和王陇掐着，一边示意王陇赶紧解决问题。王陇也意识到，他和蒋明把人家晾在了一边。随即两个人非常有默契的放了手，然后不忘了在来几句垃圾话占便宜。看的钟浩一下子就笑了出来。蒋明和王陇一下子觉得都是对方让自己出糗了，相互间学着大人般狠狠的瞪了一眼。而王陇在看着眼前男孩的笑容，一下子不知怎么搭话，只得挠了挠头。而此时蒋明首先便发问了。
　　“同学，你是从别的班转过来的吗？”
　　钟浩一下子收住了笑，看了看两个人，摇了摇头。
　　“我是从别的地方转过来的，今天时第二次来学校。”
　　“外地来的，你是哪里来的，和这里有啥不一样的吗？”
　　“外地”的钟浩一下子就勾起了王陇，蒋明的兴趣，三个人一下子就打开了话匣子，虽然几个人一下子就熟络了起来，可他们好像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直到教室那边的徐丽丽喊着蒋明，要求他赶紧还她的暑假作业时，蒋明和王陇才意识到大事不妙。
　　“卧槽，完了，死定了。”两个人异口同声的大呼，旋即各自将注意力转回自己的作业上，而王陇直接把自己的凳子移到前面蒋明的座位，想和他一块儿抄作业，可两个人进度并不一样，照这么下去，肯定会都完蛋。
　　“王陇，你丫赶紧去找别人借一本啊，在这么下去，咱俩都得进办公室。”
　　“别放屁，咱兄弟俩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现在这情况，到哪里借作业，你将就将就，指不定咱俩可以一起抄完。”
　　对面的徐丽丽再次喊来，要蒋明赶紧还作业。两人只觉大势已去，手虽然没停下来，但是心凉了半截。钟浩好像发现了两个人的尴尬处境，想着自己要不要去给两个人雪中送炭。那边的徐丽丽终于按耐不住，来到俩人面前，拿走了自己的作业。与此同时蒋明勉勉强强完成了自己的作业，王陇一把抽过蒋明的作业，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奋笔疾书。
　　“诶诶欸，你干嘛，我还有两面没补完呢。你丫一个班级第一进了办公室最多挨个骂，我要是进了，那得脱层皮。”
　　“别吵吵，我进去也得脱层皮，指不定还要叫我妈来唠嗑。”
　　正在两个人僵持不下的时候，钟浩还是伸出了援手。他翻开自己的作业，从中拿出一本小册子，递到了王陇的面前。
　　“你先抄吧，我其实有答案的。”
　　蒋明，王陇两个人一下子就愣了，随即嘴角就咧开了。
　　“卧槽，你居然有答案，这也太区别对待了吧。你可真是雪中送炭的救星啊。”
　　王陇迅速拿过答案册，然后一脸嫌弃的把蒋明的作业丢给他。蒋明一边喊着忘恩负义，一边赶紧拿过来，补上了自己的最后几面内容。补完后，转过来和钟浩聊起来天。
　　“同学，你可真是社会主义的好同志，我叫蒋明，以后在这个班上，你跟哥混，哥保证带你吃香的喝辣的。欸，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钟浩，其实这个作业是我前几天才拿到的，老师给我答案是想让我对着答案复习下上学期的内容。”
　　“嗐，不管如何，反正好钢就要用在刀刃上，你看王陇那样子，要是没你那答案，待会就死定了，现在啊......”蒋明边说边做出一副道士老态龙钟的样子“就看他的造化了。”
　　而一旁的王陇，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一心扑在了自己的作业上。而钟浩和蒋明两个人则聊的有说有笑的，不远处的班长，也照常安排小组长尽力收集其他人的作业，一部分人交了作业后开始三三两两的聊着天，另一部分人和王陇一样，补着自己的作业，心里同时期望着班主任路上出点变故，能够晚一点来到班上。而好几个因为文理分科换班而来的同学，此刻也开始逐渐认识班上的同学，并开始了自己新的友谊。
　　每个人的心里都对于新的学期有着或多或少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