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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小尚子,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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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兴二十五年,夏。
融融日光映得慎王府内殿阁上的琉瓦熠熠生辉,草木沁香间蒸腾着丝丝热意。
侍人侍女们均步履匆匆地埋首走过花园,为主子们或是取冰果冰饮,或是领入夏丝衣。
也零星有娇窕精致的格格主子们,悠悠地摇着团扇,或簪花自顾,或倚柳遥盼,盼望着能有些运道逢上慎王爷。
要说这王府的主人慎王,是当今圣人第三子,由淑妃所出。先皇后早逝,太子也在娘胎里落下病根,还未及冠便因风寒薨了。
如今圣上年迈,膝下成年皇子不过大皇子谢樘,三皇子谢晟,四皇子谢景,七皇子谢珏。
几位皇子中,大皇子战功赫赫,三皇子才情卓伟,四皇子端方周正,均是未来东宫人选。因着陛下龙体每况愈下,东宫之争也愈演愈烈。
不过,朝堂纵使一纵即发,慎王府后院此时仍一片夏日融融,争奇斗艳之景。原因无它,王妃和薛侧妃双双有孕,可不是给了其它各院主子们大好机会,有些宁顶着骄阳烈日也要在花园里碰碰运气。
“侧妃,这园里日头大,您怀着身子,还是回屋可好”似玉颇有些担扰地扶着刚刚显怀的薛玉蕈,温声劝道。
薛玉蕈懒懒地晃着手中团扇,:“似玉,好似玉,你且纵本宫这一回可好,本宫闷屋里实在难耐得紧。”
一旁的如珠瞧见主子闷闷的模样,也劝道:“娘娘,王爷不过是一时新鲜李氏罢了,待娘娘诞下孩儿,王爷必定心回意转。”
薛玉蕈嗤笑一声,略带苦涩:“本宫有孕,不能侍奉王爷,王爷本该去旁人处,本也没什么可怨的。”
“那娘娘…”
“不过是意难平罢了,如珠你说本宫也是好笑。嫁与王爷也两年有余了,再学小姑娘拈酸吃醋只能平添烦恼。阿晟若来,我扫榻相迎,给他一处宽心地儿。他若不来,我便也不听旁人碎语。他是王爷,注定姬妾成群,只要两心相知,便也不难过。”
似玉见了,淡淡叹了口气,附和道:“娘娘想开便好。”
一旁的如珠却有些忿忿地说:“娘娘在闺中时,那般快意要强,如今入王府两年,却不时隐忍藏锋,奴婢瞧着,实在难受。”
薛玉蕈皱眉叱道:“口无遮拦的毛病怎的还没改,嫁作皇家妇之境遇非比寻常。况王爷这段时日忙碌,这等话若是传到有心人耳里可怎生是好。本宫心悦于王爷,当年嫁,如今守,还有了孩儿,合该高兴才是,哪有什么委屈。”
如珠低头呐呐告罪,薛玉蕈说完也不看她,只捻着一朵半开芍药瞧着,明明刚刚叱责完如珠,可也不见怒色,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芍药艳丽,半开半掩间仿佛初嫁少妇。可薛玉蕈却生生得瞧出了它的颓然枯色,刚刚那席话,也不知是说与谁听。
阿晟待她好,她一直都认为,这份好是不同。可这两年过下来,她却有些倦了。那无数个冰冷孤寂的夜晚,循规蹈矩的场合,虚与委蛇的姐妹。薛玉蕈其实不是个柔顺恭谨的人,但年少情深让她藏住了锋芒,适应他的身边环境。她早就想到了这一切,可为何,如今,她却觉得倦了。
薛玉蕈正怔怔地想着,忽闻有隐约的喧哗之声。凝神一看,却见她们主仆谈话间竟是走至了园中的偏僻一角。那不远不近处有一群宫女太监们聚在一起,似是在踢打中间的那个宫人,甚什“杂种”“小兔崽子”之类的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府中仆婢欺凌之事不少见,没成想如今竟撞到了眼跟前儿。薛玉蕈隐约瞧着那被欺凌的宫人瘦弱单薄,分明还是个十七八年的少年,不由得蹙眉。
一旁的似玉窥见她脸色,便扬声道:“哪些个院子里的奴才这般没规矩,侧妃娘娘在此,还不住手。”
一群宫女太监们听闻侧妃娘娘的名号,一时间吓得战战兢兢,连忙住了人,一溜儿地跪地请安告罪。
众人分开后,薛玉蕈方才得见中间那侍人的全貌。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太监,身量单薄,一身灰蓝色低等太监常服凌乱破旧地罩在他身上,显得空空荡荡。颇为白净的脸上有几块淤青和鞋印子,显得狼狈不堪。脸上尚且如此,衣物之下的身上也不知伤了多少。小太监低着头,容貌笼在一片阴影中,看不清神色,不知道是不是被欺负地哭了。
薛玉蕈冷声道:“本宫倒是不知府中规矩里哪条允准你们不安心伺候主子,反在这儿仗着人多欺负年龄这般小的侍人了。当心本宫回禀王妃,治尔等怠惰欺人之罪。”
一众宫女太监吓得纷纷磕头求饶,有胆子大的太监抬头连声道:“侧妃娘娘明察,是…是这小子手脚不干净,偷拿了膳房里给主子娘娘们备的点心,奴…奴才等方才想要教训他一番的,娘娘饶命啊!”
薛玉蕈一听这话便是托词,膳房距此处很远,怎得小太监在膳房偷吃了东西却要到花园的角落里殴打。她也不愿在大太阳底下跟这帮刁奴多费口舌辩个明白,左右交给王妃处理便是。只是这小太监……
薛玉蕈缓了缓声,对一直低头不语的小太监道:“把头抬起来,告诉本宫,你偷吃东西了吗?”
那小太监沉默片刻,缓缓抬头望向薛玉蕈,黑白分明的眸子中翻涌着不知名的情绪。俊朗白皙又带着几分青稚的面容绷着紧紧的,好似在强忍着什么即将喷涌而出的情绪。张了张龟裂的嘴唇,沉沉地道:“没有,我没有。”
蒋玉蕈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少年,那双黑眸中好似有什么将要爆发,又好似古井般深沉什么都没有。平常这个年岁的儿郎,本该鲜衣怒马,一展报负的。心里不由自主地软了软。又转念一想,自嘲道,嫁人方才两年,明明他与自己年岁相仿,怎的却如此年气横秋了。
心念一转间,便是开口问道:“唤什么名?”
小太监一怔,竟是下意识地按旧时习惯道:“尚萧,字肃之。”
闻得身旁宫女太监们按捺不住地不屑低笑,才仓皇低头沉声道:“娘娘恕罪,是小尚子,小尚子妄言,还请娘娘恕罪。”
薛玉蕈却并未笑他的妄言,只是若有所思地瞧他一眼,心念转了转,念他可怜,且瞧着身世坎坷,便开口温声道:“小尚子,可愿入本宫院中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