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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福利院里的气氛变得奇怪了,赛德维金·柯利内娅敏锐地察觉到。
      空气中浮动着燥热的气息,就像那天晚上她在厨房所嗅到的沾着血腥气和草本植物香气所混合的气息。护工们有些懈怠,圣餐的味道越来越让人难以忍受,他们狂欢的时间变得更长了,以往一尘不染的角落渐渐淤积灰尘。但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他们自然地过渡到这个环境里,仿佛一切都没改变。
      汤德瑞纳·芬里尔依旧惹人厌恶,最近一段时间他在尝试建立某种阶级制度,或许是靠着他施舍的圣餐?赛德维金·柯利内娅不打算去了解,她向来吝啬于把自己有限的精力浪费在一个无关紧要并且一直挑战她忍耐极限的人身上,可惜的是,汤德瑞纳·芬里尔没有接受她的“好意”,这个相貌普通身材矮小的男孩像是陷入了对赛德维金·柯利内娅的单向热恋,竭尽所能去骚扰她。
      但赛德维金·柯利内娅没空搭理他,她最近沉迷于观察蚁群。它们集中在福利院后院里那些树下面,赛德维金·柯利内娅偏爱那棵站在后院角落里的大树,它已经在那里伫立不知道有多少年了,久到所有人都以为它已经不存在,这棵树偶尔会让她混淆永生和虚无的界限。
      它很像耶利米,那个邋遢的小老头从她记事起就呆在福利院,连工作最久的护工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现的。这样充满秘密的人理应很受孩子们的欢迎,但耶利米不是,他总是流泪,哭哭啼啼地嘀咕着什么,除必要的生理需求外,他从不理会其他人,他的幻想世界是最坚固的屏障,为他隔绝外界的一切刺激。
      偶尔有不哭的时候,他就在这棵树下面,那些时候基本都是晴天,赛德维金·柯利内娅好像从没在雨天看见过耶利米。他会一脸严肃,这时的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头,而是一个睿智的长者,他会吐露几个词语,非常清晰的,像是“下雨”、“面包”和“鹿”之类的毫无关联的词。但在三五天后你就会发现,神在这几天里,或是在许久之前,就已经为现在的局面做了铺垫,一切都是那么水到渠成。
      这个秘密赛德维金·柯利内娅从没有告诉过别人,因为福利院里的疯子们至今还没有对一个邋遢恶心、口齿不清的老头产生兴趣。如果不是蚂蚁,多亏了那些蚂蚁。在赛德维金·柯利内娅的心中,耶利米是不存在的老树,或是不被人理解的蚂蚁。后来的岁月里,老头的面容渐渐被苦痛吞噬,但他从没有消失,他生长在那棵树下,和忙碌的蚂蚁们一起活在阳光灿烂的下午。
      她偶尔会产生莫名的怜悯,这样的感情对她来说可能非常陌生,但她不吝啬地把它们都倾洒给了耶利米,有时候她会把从护工那里偷来的面包片藏起来,等到午休后的自由活动时间去老树那里,往往到那时面包已经被捂热了,耶利米不知道从哪里晃悠过来,他已经倒在老树下,又开始哭泣。赛德维金·柯利内娅把面包塞到他手里,也不管他什么反应,坐在他旁边开始观察蚂蚁们。
      它们的活动很有规律,只要赛德维金·柯利内娅在那棵树下,它们永远都忙碌地走来走去。她去寻找过蚂蚁们寻觅的源头——厨房有窗的那面墙,那条裂缝可能不通向任何地方,因为她只看见它们去,却从没看见它们回来。
      在她伸手准备阻断它们前进的道路时,老头突然开口“快崩溃了。”赛德维金·柯利内娅扭脸看着他,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老头已经不哭了,他攥着黑面包,紧紧地盯着赛德维金·柯利内娅,他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泪水淤积在他褶皱的皮肤里像浑浊的水沟,鼻涕好像快流到嘴里。“快崩溃了。”老头又一次说到,口齿清晰。赛德维金·柯利内娅意识到这一定是所谓的命运中存在的至关重要的时刻,在几天后,又或许是不久之后,神一定会再次把一切都串联起来。
      “薇姬。”突然有人在叫她,赛德维金·柯利内娅扭脸看向走廊,汤德瑞纳·芬里尔正领着他的新跟班们向房间走去,他好像长高了不少,她猜测他可能终于不再把圣餐分送给其他人了。他微笑着看着赛德维金·柯利内娅,让她恍惚间想不起他以前的样子,汤德瑞纳·芬里尔好像已经果决地和那个苍白瘦小、畏畏缩缩的小男孩告别了。赛德维金·柯利内娅不愿承认她对汤德瑞纳·芬里尔一直怀有介于怜悯和厌恶间的微妙感情,不管怎么说,他们似陪伴似敌对地度过了她来到福利院的每一天,她对于汤德瑞纳·芬里尔的某些小习惯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他从不会露出这样一副表情,这样自信、胜券在握混淆成的得意洋洋是汤德瑞纳·芬里尔决不可能拥有的神情,他总是像老鼠一样畏畏缩缩,赛德维金·柯利内娅站起来扫了他一眼转身向房间走去,午休时间快到了,她不想再碰到院长。
      “薇姬。”汤德瑞纳·芬里尔又叫了她一声,她加快脚步,在没有听到他追上来的脚步声时赛德维金·柯利内娅松了一口气,毕竟她实在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一个如此热情的陌生人。
      在房间里的人渐渐变少的时候,或是在更久之前,在汤德瑞纳·芬里尔试图聚集在身边的人时她就发觉了,有什么不对劲,什么潜伏在福利院里的东西苏醒了,它在安静漆黑的夜里开始悉悉索索地活动。
      孩子们只有一个房间,上百号人挤在一个房间,实在是考验人的耐心。从房间的头走到尾需要八分钟,护工们在房间中间开了四个门方便进出,赛德维金·柯利内娅不止一次听到他们抱怨院长将房间建得如此奇怪。房间的墙壁被漆成浅黄色,但时间将它腐蚀成了令人恶心的深黄色,上面满是深浅大小不一的斑渍,墙上没有任何装饰,越在高处墙越干净,所以孩子们比高的时候不会根据自己头顶的高度来,这四堵墙的矮处脏到无法留下痕迹,他们总是伸着手,向高处、向干净的高处伸着,等到可以留下痕迹的时候就说明他长大了。
      那个人会被德别尔嬷嬷带走,长胡子从不管这些事,他永远跟在院长身后,护工们都叫他马屁精,因为他从不对院长提出异议,永远言听计从,麻烦的琐事向来找不到他。长胡子没有德别尔嬷嬷的圆滑和面面俱到,但护工们还是喜欢他远胜过德别尔嬷嬷,赛德维金·柯利内娅能从他们谄媚的神情里看出来,从某种方面来说,护工们都很单纯,他们只被利益驱动。
      这座小镇穷的可怜,如果不是工厂和它附带的一系列设施,这里的许多人将会过的无比艰难,运气好的女人们一晚上只能换来半块面包,很多时候她们只能得到拳头和死亡,孩子们会和老鼠抢夺食物,男人则大多被贩卖去填埋以欲望为动力名为“战争”的永动机。言归正传,这里的人们感激厂长带来的一切改变,他们追逐利益,用尽全力避免使自己再落到以前的境地,只要有共同的利益,大家都是朋友。以利亚抓住了这一点,他迅速在护工中建立权威,但非常巧妙的没有威胁院长的地位,赛德维金·柯利内娅觉得他像一条狗,忠诚、聪明又下贱。
      但这一次不一样,和以前不一样。德别尔嬷嬷一次只会带走一个人,而来的人一定和走的人一样多,现在没有人可以察觉到孩子们的消失了,福利院的孩子里没有领导者,在一个闪亮新星出现时一定会有人把他掐灭,以前是德别尔,现在是以利亚,院长像福利院里无处不在的蜘蛛一样监视着所有人,孩子们只能形成两三人的小团体,他们漠视团体外发生的所有事。他们是小型的群居动物,永远结伴而行,他们在团体内分享秘密、互相扶持,如果团体里的某一个人消失了,福利院决不可能如此平静。有谁把他们一起吃掉了,这是个胃口很大的家伙。
      赛德维金·柯利内娅去后山找过,那扇锈迹斑斑的门上已经积了一层浅浅的灰,铁皮皲裂开露出锈红的底里,锈色像失真一样暗淡,仿佛被杂草吸取了颜色,又干又硬的土壤里除了油绿的草叶和栖息在土壤里的虫子外她别无所获,他们到底去哪儿了?
      现在的汤德瑞纳·芬里尔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跟在他身后的人变得越来越多,孩子们好像都渐渐遗忘他曾经有多么人嫌狗厌。赛德维金·柯利内娅竭力避免和他出现在同一个场合,她无法忍受自己熟悉的人被陌生人顶替,这会让她产生不好的联想,或许她也会被某些“极具魅力”的人顶替,也或许她会变成下一个惹人厌恶的前·汤德瑞纳·芬里尔。
      然而事情总不会轻易地如你所想,汤德瑞纳·芬里尔端着圣餐坐在了她旁边,几个眼熟的跟屁虫也紧跟着坐了下来,赛德维金·柯利内娅扫视一周,与她视线相触的人都立刻低下了头,周围也没了别的位置。
      好吧,她想,就当身边多了只苍蝇。
      “薇姬。”苍蝇开口叫道,“最近我总是找不到你,你是在躲我着吗?”
      赛德维金·柯利内娅用勺捞了捞盘子里的液体,觉得它愈发稀且淡。
      他继续:“你想吃别的吗?我那里有,圣餐很难吃吧,不如去我那里拿点别的,是好东西,你肯定喜欢。”
      她把那柄满是刮痕、 已经有些弯曲的木勺沉在盘底,舀了小半勺起来,圣餐闻起来没有任何味道。
      “你知道吗,我们搞到了一本书,一本书哦!”
      她咽下那勺液体,当然,它吃起来也没有任何味道,但它总能激起赛德维金·柯利内娅种种奇妙的幻想,那种滑腻、半温不热的口感,淡黄色、浓稠有颗粒物的样子总能让她生理性的反胃,不过现在圣餐变成了灰白色的水状物,她严重怀疑护工们没有遵照要求准备圣餐,他们肯定往里边掺水了,这是偷奸耍滑的商人惯用的手段,不知道护工们是从哪里学来的。
      “听说那个糟老头病倒了。”
      赛德维金·柯利内娅终于抬眼看他。
      汤德瑞纳·芬里尔得逞地笑了,“好像是跟以前不太一样的状况呢,长胡子说过两天就能把他扔到后山去了。”
      她几下将剩下的液体喂进嘴里,把木勺扔进盘里,端着盘子站起来,向收餐处走去。
      “薇姬。”汤德瑞纳·芬里尔好像也跟着站了起来,她听见木椅在地上摩擦的声音,但她不想搭理,汤德瑞纳·芬里尔以为抓住了她的把柄,实则她根本就不在意这些,不过她也不介意给他一些错觉。
      “赛德维金。”他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她默默叹了口气,扭过头去,“什么事?”
      “顽固抵抗是没用的,命运已经搭好舞台,你只能加入我们。”汤德瑞纳·芬里尔身后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停止了进食,目光灼灼盯着她,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莫名和微笑的汤德瑞纳·芬里尔脸庞重叠了,好像所有的人都成了微笑的汤德瑞纳·芬里尔,又好像汤德瑞纳·芬里尔代表了阴气沉沉的众人。
      “你们吃饭前忘记祷告了。”赛德维金·柯利内娅扔下这一句话就离开了餐厅,座位上没有一个人在进食,他们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直到她走出餐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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