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戏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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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摄影师不明所以，“有什么问题？”
饰演混混的演员倒是松了一口气，小心地问：“那就拍下一镜？”
“嗯。”何复言从喉咙里应了一声，翻看起剧本和分镜图。
这一看，差点让他吐出血来。
只见剧本下一幕的动作提示写着：混混撕开安语真的校服衬衫，猛地埋头下去，在安语真白皙的脖颈、肩膀、胸膛上反复舔舐啃咬。
分镜图安排了一个正上方的特写，画面主拍安语真的身体和表情，以及混混动来动去的后脑勺。
摄影师已经在调试镜头，混混演员为难地求助：“导演……”
何复言表情复杂地看向华辛，他脸上的淡红已经消退，恢复了平时的状态。
为了让下一幕的撕扯更顺畅一些，他此刻正松着衬衫，解开了第一颗扣子，露出了颈下的锁骨，解扣间无意看了何复言一眼。
就这一眼，半跪状态的何复言感到身体某处诚实地不妙。
他慌忙站起身，推到摄像机后面，说：“这镜也取消。”
“取消？”调试到一半的摄影师问，“特写都不要了？”
“……不要了。”何复言控制身体，分神地回答，“用全景借位的素材，够了。”
“哦。”摄影同学语气有些不满，第三次重新调机位。
“抱歉，帮你调吧。”何复言满含歉意，又对其中一个龙套混混演员道，“能帮忙叫副导演过来吗？”
清场的戏份到这里就结束了，孔皓燃回到现场的时候，何复言正站姿别扭地和摄影师调试机位，华辛已经穿好了衣裤，孔皓燃带着他去改妆。
“真不用血包？”化妆师再次确认，“这样会显得很假。”
“确实不能用，客观原因。”孔皓燃回答，“麻烦您多画点淤青之类的内伤吧。”
“真够挑战的。”化妆师抱怨了一句，“只能说尽量。”
接下来要拍摄的，就是分线以后的剧情。
在真实世界线里，安语真被人侵犯，跌跌撞撞地回了家，而在虚拟世界线里，贺旭把他救了下来。
何复言跑到没人的地方吹了阵凉风，回来时华辛正好改完妆，从面包车里走了出来。他换上了一件破破烂烂的上衣，脸上有大大小小的淤青，胸口上也被画上了斑驳红肿的痕迹。
冷怿打量着这身装扮，对何复言说：“不用血还是欠了一点什么。”
“不能用。”何复言坚决回答，“夜戏，从打光和调色方面处理一下。”
道具组将一条肮脏的校裤扔到不远处草丛里，灯光和摄影就绪，华辛躺在了拍摄的位置，脱下外裤，露出了光裸的肌肤。
贺旭救下安语真的场景已经在清场时拍完，剩下的只有安语真的个人戏，以及贺旭和安语真的对手戏。
这时候已经是半夜10点，更深露重，何复言说道：“这一段我们快速拍完。”
赵梦晗打了一个哆嗦，扣下了打板器。
安语真在半夜醒来，周围洒下一片月光，寂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全身的骨头都像脱节，花了很长的时间，才逐渐找回知觉。
他看到自己的下身空无一物，上身的衬衫也被撕扯得破烂不堪。找了好久，才在雨水浸湿的草丛里找到被污泥弄脏的校裤。
他磕磕绊绊地拢上了校裤，坐在深夜的泥地里，一动不动地出神。
风吹涟漪发出细微的水声，旁边是公园的人工湖。
安语真缓缓转头，长久地凝视湖水的方向。
镜头里是安语真的脸部特写，那双幽黑的眼睛黯淡无光，忧伤而绝望。
即便是演戏，也叫人看得揪心。
安语真慢慢地起身，拖着伤腿，跌跌撞撞地移向湖面。
快到湖岸边沿的时候，脚下被一块石头绊倒，校裤里跌出一个小木块。
安语真再次不动了。
又过了很久，他伸出手在地上一寸一寸摸索，终于摸到了那个木块。
木块的紫绳不知掉到了哪里，块面沾满了淤泥，上面的文字已被掩盖。
安语真借着月光，在湖水里把木块清洗干净，“平安”两字渐渐显现。
安语真将它紧紧地握在手里，喉中呜咽，终于承受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外婆……”
由于带着哭腔，这声“外婆”叫得模糊。
何复言坐在监视器后，深深吸气，双手握成了拳。
安语真长久地嚎啕，泪水混着污泥流过脸颊，他一遍遍握着平安，叫着外婆。
他说，外婆，我撑不住了。
何复言转过了脸。
“有问题？”孔皓燃问道，“这镜重来吗？”
“不用。”何复言闭了闭眼，调整了一下呼吸，“你继续盯着。”
说完，他背过身去，走到一块大石头边，摸出一支香烟，抽了一口，又扔进垃圾桶。
他抬头看天，不敢回头。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冲到镜头前擦掉那人满脸的泪水，把他拥入怀中。
直到孔皓燃过来汇报最后一镜拍完，何复言才抹了把脸，回到监视器前看回放。
镜头里，月色笼罩湖面，倒映出安语真狼狈的样子。
他把木块揣回兜里，捧了湖水，将自己脸上、身上的脏污一同洗净。
然后，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踉跄地离开了那个噩梦般的地方。
何复言沉默片刻，拍板道：“过。”
拍完这一段已经是半夜11点过，华辛被化妆师带去补妆，何复言也换回校服，去到了化妆车里。
泪水染花的妆面被一点点擦去，补上崭新的妆容。
华辛穿着破烂的衬衫和单薄的裤子，披了外套，坐在化妆车的车座上，打了个喷嚏。
场务买来了宵夜，冷怿扯着嗓子打气：“分线的镜头不多，大家加把劲，争取在1点前收工。”
化妆师快速为补完妆，离开车去领宵夜，车里只剩了华辛和何复言两个人。
沉默持续了半分钟。
“冷吗？”何复言关切的声音响起。
华辛摸了摸冰凉的鼻子：“……有一点。”
何复言到场务的车上找了一圈无所获，最后顺来自己刚脱下来的大衣，搭在华辛腿上：“忍一忍，下镜过了就好了。”
又是良久的沉默。
华辛指尖攥着腿上的大衣，夜风袭来，吹得衣角翻飞，他垂下眼不看何复言。
何复言忽然问道：“拍得还习惯么？”
“……嗯？”
“我是说，这样的戏。”何复言解释道，“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可以告诉我。”
“……嗯。”华辛答应着，又低头看衣角。
下弦月的月光淡淡地洒在地上，不远处宵夜的热闹，反衬出这一隅的宁静。
人们总是偏向于在夜晚感性，大抵是以为夜色能掩盖心事吧。
何复言侧头直视华辛，追问道：“那你觉得不舒服吗？”
华辛躲闪开他的目光：“什么……”
何复言不答，还是看他，僵持许久，终于转过了头。
“同性恋。”何复言仰头望向天空，“你怎么看？”
刚才被盯了太久的华辛坐立不安，咬着嘴唇，答道：“我……不太了解。”
何复言的眼皮微微垂下，又听华辛说道：“但是有人拍……应该，还、蛮正常的吧……”
微垂的眼皮又撑了起来，何复言再次提问：“你知道彩虹是什么意思么？”
“黎、黎雅讲过。”华辛结巴地回答，“……L、LGBT什么的。”
“嗯。”何复言不再说话。
时间接近十一点三刻，马上就要进入小年夜。
宵夜人群开始收拾起餐盒，准备回归拍摄。
“你过年……”
何复言话刚开口，手机响了起来。
他看了眼号码，眉头一皱，说了一句“稍等”，便下车走开两步，接起了电话。
华辛在车里，朝着何复言离开的方向挪了个位置。
对话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明天就签？”
“行吧，地点……”
“……知道了。”
与此同时，车里的华辛收到了一条来自黎雅的短信。
“陈贝玥那边，搞定了，辛苦。春节期间没给你排通告，好好休息，新年快乐。”
华辛看着短信，一些因得意忘形而忘却的事情，在这个名字的提醒下，想了起来。
偏离的路线终究要绕回正轨。
“学长，演员可以准备了！”远方的孔皓燃喊道。
何复言回应一声，挂了电话走回车门前。
华辛把刚才搭腿的大衣叠放在一旁，脱下外套，下了车，先他一步走向拍摄现场。
“等一下，”何复言在身后叫住他，“你过年回家不？”
华辛背对着他：“不回。”
“那除夕……有安排吗？”
“有。”华辛飞快回答，“排了通告。”
说完，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何复言看着华辛逃走的背影。
“说了不舒服可以告诉我。”他自言自语，“没必要忍着。”
华辛径直走回了草丛，穿着肮脏的校服再度躺倒在地，剧情从贺旭吓跑混混开始。
打板之后，何复言保持着举手机的姿势，看着流氓逃窜的方向，下一镜，他转回了华辛躺着的地方。
此刻华辛的上衣已经被撕破，校服外套不知所踪，校裤被强硬地扯到了膝盖间，浑身沾满了泥泞。
何复言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撇开目光，把外套扔在了华辛的身上。
带着体温的外套覆盖在裸露的皮肤上，熟悉的温暖，眷恋而温柔。
华辛缓慢地坐起，伸出双手，把外套往身上紧了紧。
“卡。学长你来看看这条，我觉得可以。”
何复言站在原地摆手：“不用了，过。”
下一幕是贺旭背起膝盖受伤的安语真走到湖边的镜头。
“上来。”
何复言蹲在了华辛面前。
华辛倾身趴上了何复言的后背，姿势没调好，位置有些下滑。
正当助理要来帮忙的时候，何复言蹲身使力，把华辛的身体往上颠了一颠。
为保持平衡，华辛的手顺势从前侧搂住了何复言的脖子，脑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摄影机开始转动，何复言背着华辛，一步一步地走向了湖边。
两个人都没有台词，但背后的重量，身前的炙热，都那么真实。
除了那些不可抗的客观因素，华辛从来不会把戏剧和现实混淆，可是这一刻，他却有些出戏。
他偏了偏头，把额头靠在了何复言的侧颈上。
肌肤相贴，连呼吸都听得一清二楚。
何复言的脚步停滞了一瞬。
今天的戏像事先排练过一样，顺利无比，在十二点半的时候，已经进入了最后一幕。
贺旭在湖边帮安语真擦着脸上和身上的泥泞。
安语真默不作声，直至他擦完，才问道：“你为什么帮我？”
“这什么问题？”贺旭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都这样了，不帮不是人？”
“上次也……”安语真停顿一下，不说话。
“那帮混蛋欺软怕硬，领头那女的认识我。”贺旭有点骄傲，“当然，二中没人不认识我。”
安语真没有接话，忧郁地看向了别处。
寂静之中，贺旭突然问：“你是同性恋？”
安语真一怔，看向贺旭。
“我猜对了？”贺旭又问。
安语真低下了头。
制片人在监视器前看了看手机屏幕，数字跳向了午夜1点。
导演兼主演在镜头里拍了拍对面人的肩膀，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大方地说出最后一句台词：“真巧，我也是。”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戏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