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女儿在人间》团子与米

1、第一章

　　罗帆结束了一天的工作，起身走出办公室。
　　“罗主任下班啦？”有人向他招呼着。罗帆对着说话的人微笑着点了点头。
　　“罗主任，去不去聚餐？”有个年轻老师询问他，过两天就开学了，这些老师约好一起去聚一次。罗帆摆摆手笑着拒绝了。
　　“罗主任真幸福。”一个年轻的女老师插了句话，咯咯笑着。很显然，她还有其他人都一起以为罗帆赶着回家和家人共享天伦。
　　罗帆没有说什么，走出了教师办公室。
　　幸福吗？他罗帆，今年三十七岁了，当上了学校的教导主任，收入可观，还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有面容姣好的妻子在家里等候，还有十六岁的听话的女儿......
　　哈，这么一想还挺美好的。罗帆苦笑，开车回到了家。
　　“阿帆你回来啦！”罗帆刚一开门，就有一个女人飞奔过来。
　　“小心点，别摔了。”罗帆伸手扶住了他的妻子——陈依埋。
　　陈依埋咧嘴一笑，她伸出手，展示自己手上的手办。
　　“我网购的小埋到啦，因为我名字里面有个埋字，小年就特别喜欢小埋呢，她今年就上高一了，这个手办摆在她房间里她一定喜欢。对了，你帮小年办好入学手续了吗？”陈依埋吧啦吧啦说着，很是开心。
　　罗帆的嘴角扯了扯，没有说什么，只是笑着摸了摸陈依埋的头。
　　他确实本该无比幸福的。他在最美好的年纪与陈依埋相遇、相恋，一起经历过风雨，成功组建了一个新的家庭，还拥有了第一个结晶，他们的女儿——罗年。
　　可是，他幸福的生活，在十年前那个雨天全部崩塌了。
　　十年前。
　　陈依埋牵着罗年的小手走在商店街上，罗年穿着粉色的小雨衣，很是可爱，她蹦蹦跳跳的，在水坑里踩来踩去，玩的不亦乐乎。陈依埋宠溺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两个人慢吞吞地往家的方向走。
　　“妈妈。”罗年扯了扯陈依埋的手，示意她看旁边的一对小兄妹，“我也想要弟弟妹妹。”
　　看罗年用奶声奶气的娃娃音说这话，陈依埋脸有点烫，她想到罗帆，笑出声：“这个事你得和爸爸说。”
　　“唔，爸爸总是凶妈妈，我才不和他说。”罗年说着，吐了吐舌头。
　　罗帆凶我？陈依埋的思绪飘了飘：
　　严肃的罗帆：“陈依埋！不许吃冰的！别以为我没看到你在拿雪糕。”嫌弃她的罗帆：“你怎么这么笨，我来做，你去照顾小年。”生气的罗帆：“陈依埋！你，你把我游戏的档给盖了？！不许跑，看我怎么教训你！”想支开她的罗帆：“依埋，我饿了，你去弄点吃的给我，我来陪小年玩。”......
　　陈依埋“噗”地笑出了声，这哪是凶了，不过罗年现在还小，看不懂罗帆表达爱的方式，等她长大了就自然能明白了。想到这，陈依埋也就没去解释什么。
　　谁知，罗年突然装着大人的语气说：“我就不会凶妈妈，我要让妈妈幸福。”
　　陈依埋心下一暖，她蹲下身抱了抱罗年：“谢谢小年，小年真可靠。”
　　罗年自豪的昂起了小脸。
　　经过一家蛋糕店，陈依埋想到罗帆上班早，她总是起不来，没法给罗帆做早餐，就打算买个蛋糕回去给罗帆做早餐吃，她松开握着罗年的手，掏钱点了一个现烤的烘培蛋糕。
　　她到等候区等候的时候，才发现罗年没有跟着她，她赶紧抬头四下寻找，看见罗年已经蹦蹦跳跳走到前面去了，还对她挥着手：“妈妈，快跟上。”笑的甜甜的。
　　陈依埋却是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双目瞪大，对着罗年大吼：“快回来！”说着她就向罗年跑去。
　　罗年已经跑到马路上去了！
　　第一次被妈妈吼，罗年显然被吓到了，很是不知所措，她迈开小脚就想向陈依埋走去的时候，一声尖锐的汽笛声响起，粉色的小身影在天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狠狠割裂了陈依埋的心灵。
　　陈依埋整个人被冻结在原地，一步也无法动弹，有通红的血液从那个小身影身上淌出，像是裂开的木桶一般。
　　周围的声响逐渐吵杂，有救护车的声音，有人喊她的声音，有人推她，陈依埋像棉花一样跌在地上，有人拿她的钱包，有人......
　　陈依埋却失去了对世界的感知，她的面前只有那一片通红，雨淅淅沥沥下着，洗刷着那片血地，她的雨帽掉了下来，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冰冷地拍打在她的脸上。
　　罗帆接到路人打来的电话，急急忙忙赶到了，他看到跌坐在地双目无神的陈依埋，看到在陈依埋视线的前方是一片血红，看到警车到了，把肇事者押走了，他低头，看到自己的双手在颤抖，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罗年已经被送去医院抢救了，他得先带依埋回家。
　　“依埋，依埋......”喊了许多声，陈依埋没有任何反应。
　　罗帆将陈依埋扶起，她身上很僵硬，似是被定格了一样。见陈依埋这幅样子，罗帆也不敢带她一起去医院等罗年，他把陈依埋送回了家，没空给陈依埋擦擦身子，他转身就赶去了医院。
　　急诊室外，罗帆焦躁地坐着，罗年在急诊室里抢救。
　　罗帆看着亮着灯的急诊室，想到当年陈依埋怀罗年的时候。
　　那时陈依埋临产期快到了，她一个不注意摔倒在地上，哭哭啼啼给罗帆打电话说肚子疼，第一次要为人父的罗帆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他找到办公室里一个比他年长几岁已有家庭的老师——齐川，向他问要怎么办。齐川帮罗帆叫了救护车往家里去，还帮罗帆请了假让他去医院。
　　同一所医院，同一间急诊室，不同的等待。
　　“恭喜你，母女平安。”医生抱着个小肉球从急诊室里出来，让罗帆看了一眼，就先走了。罗帆就急吼吼跑进去看陈依埋，只见她满头大汗，已经累得睡着了。
　　那种心悸的感觉罗帆不想再经历了，也舍不得陈依埋受疼，就没要第二个孩子。
　　我还能得到好消息吗？罗帆看着亮堂的急诊室，近乎绝望地希望着。
　　不知过了多久，几个医生走了出来，罗帆腾地站起身，满怀希翼地看着为首的医生。罗帆想问，可是他怕他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回答。
　　到底，那个医生向他摇了摇头。
　　罗帆跌坐在椅子上，他不敢相信，他竟然就这么失去了自己的女儿。过了很久，他想到陈依埋，身体回了一点力气，他艰难地站起身，去处理了罗年的死亡证明。
　　死亡证明……罗年......他的女儿......
　　死了吗？为什么他没有一点实感？罗帆的手颤抖着，他浑身都在战栗，他想撕掉这张死亡证明，他恨这个所谓的事实。
　　罗帆怔怔盯着手里的死亡证明，像在发呆，直到，他的眼眶模糊了，有一滴泪水落在死亡证明上，逐渐越来越多的泪水顺着他的脸落下，罗帆声嘶力竭攥着死亡证明痛哭起来，他跪在地上，双手锤在胸前，满脑子都是罗年的音容笑貌。
　　当齐川担心地来到医院之后，就看到罗帆跪在地上号啕大哭，谁也劝不住他。齐川叹了一口气，这场面，罗年没有救活。
　　他走过去，轻轻拍着罗帆的背，柔和地说：“罗老师，小年的死是意外啊，活着的人还得好好活，你不能倒下啊，你倒下了，你的妻子怎么办呀……”
　　妻子。依埋。罗帆想到目睹了罗年出事的陈依埋，她还好吗？她会不会觉得是自己的错，会不会比他要更加绝望？
　　“学校那边我帮你请假，你这几天好好休息，陪陪你的妻子。”齐川看罗帆渐渐冷静下来，对他说道。
　　罗帆擦掉了脸上的泪痕，他拖着摇摇晃晃的躯壳，向家里走去。齐川看着他的模样，唏嘘不已。
　　齐川把罗帆送回了家，罗帆轻生道了声谢，就上楼了。
　　到家已是夜晚，家里传出饭菜的香气。罗帆心生一丝疑惑，依埋这么快就接受了小年死去的现实吗？不，她还不知道小年去世了。罗帆脱鞋进屋，把死亡证明放在鞋柜上。
　　陈依埋从厨房里探出脑袋，笑眯眯的看着罗帆：“你今天真晚呀，我做好饭了，快洗手来吃饭吧。”
　　罗帆愣了愣，迟疑的开口：“依埋，小年她......”
　　陈依埋脸上露出不解的神色：“小年是谁？”
　　罗帆听到这话如当头一棒，他动了动嘴，一时间，难过的心情夹杂着其他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埋怨地抓住陈依埋的手腕，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他委屈而痛苦地说：“你怎么可以这样，怎么能选择直接忘掉一了百了，你让我怎么办……小年没了啊……”
　　陈依埋呆呆的，她看着罗帆红彤彤的眼眶，伸出另一只手给他擦眼泪，擦着擦着，她的动作一顿。
　　小年......是......
　　有什么东西要出现在陈依埋的脑海里。她只觉得脑袋巨疼无比，她捂住了头，而后疼痛缓解，她睁开眼，对着罗帆笑：“阿帆，你说什么傻话呢，小年不是好好的吗，她就跟在你背后呀。”
　　罗帆的背有些发麻，他回头去看，什么也没有，眼泪都给吓停了。
　　陈依埋踮起脚，伸手摸了摸罗帆的头，却是对着他背后喊道：“小年，快来洗手吃饭，看你爸这傻样，也不知道怎么了，真好笑。”
　　陈依埋转身就要回厨房，结果下一秒，她就回过身，一手捂着脑袋，一手猛的抓住了罗帆的手腕：“你说什么，小年没了？”她的双目睁圆了，内里的惊恐和痛苦一览无余。
　　罗帆还没来得及说话，陈依埋就双目一闭，倒在了地上。
　　罗帆吓坏了，他赶紧把陈依埋抱到床上，一连发生这么多事，他整个人身心俱疲，想不通陈依埋是怎么了，他打电话给了齐川。
　　齐川听完他的描述，想起自己自修的心理学，皱着眉头回答了罗帆：“你太太亲眼目睹了事故，她很显然没办法接受这个事实，我猜她的精神已经分裂了，你最好带她去看看心理医生。”
　　挂了电话，齐川心里不住叹息，他一直很欣赏罗帆，也对罗帆这个新老师颇为关照，只这么一天，罗帆就遭遇了女儿车祸，妻子精神错乱这种打击，他很担心罗帆会撑不住。
　　罗帆没有倒下，他带陈依埋看了很多心理医生，都束手无策，最终只能选择让陈依埋的精神维持在相对稳定的以为罗年还活着的那个状态。
　　罗帆就这么边欺骗陈依埋，边用工作麻木自己，一晃就是十年过去了，这十年，齐川考了心理医生执照，去当心理医生了，罗帆就自然而然把陈依埋的精神状况交给齐川帮忙调理，而罗帆在这十年，少说多做，成为了最年轻的教导主任，因为话少气压低，学生都怕他。
　　罗帆拼命工作本是想要攒钱和陈依埋一起搬家，去没有罗年存在过的新的房子里开启新生活，可是当钱攒够了，他又舍不得离开拥有罗年存在过的痕迹的房子，他最终也没办法搬家。而陈依埋在时间推移下，精神稳定在以为罗年活着的状态很久了，并且罗年在陈依埋的认知中也随着时间逐渐长大了。
　　罗帆只觉得毫无方向，赚钱没了意义，妻子也在以不正常的方式生活，他把爱全部投入给了陈依埋，却不懂自己在追逐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