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烟》八道臣

2、渡口 第二章

　　第二章
　　“有人落水了！快救人啊。”
　　不知道从哪里喊出来的一句话，让本就喧嚷的福口码头变得更加拥挤。
　　皖江冰冷的江水里，在落水者彻底没入刺骨的黑暗之前。江面之上依稀能见到一双惨白的手臂如海藻般无力摆动。
　　落水的人，肺腑会痛的像是要炸掉一样，却只能不断重复着无力的挣扎。
　　江水里不断挣扎求生着的，是一个穿着绯色洋装的年轻女人。
　　福口港本就人来人往，今天又有几艘外国来的大型渡轮到港。
　　一时间港口边挤满了上下船的旅人与装卸货物的船工，岸边的栏杆上甚至还有些孩子簇拥着脑袋看热闹。
　　听到有人呼救，甚至还有不少自诩水性好的人，解了衣服准备下水救人。
　　自民国建立之后，风气渐渐开放，在知道河里挣扎的是个年轻的女人后，还真有不少罗曼蒂克上脑的年轻人，大冬天里赤膊跳到冰冷刺骨的河水里，打算英雄救美。
　　可一直到最后人被捞上岸，没等下水的“英雄”看清被救者长相如何。便从拥塞的人群中冲出几个凶神恶煞的打手将人抬走。
　　河岸边被浸湿片的干枯草皮上，只留下一顶湿漉漉的红色小礼帽。
　　但是总有些人顾不上这场热闹，在距离渡口不远的渡轮上甲板上，几队穿着艳丽洋装的丽人紧紧的抓着自己的箱子，步履款款的在下船的拥挤人潮中随波逐流。
　　渡轮上人员复杂，这些穿着单薄的蕾丝洋装和小礼帽，看上去娇娇弱弱的少女，就像一朵朵绮丽的花朵般瑟缩在冷风中。却无人敢上前伺机触碰。
　　只要看的仔细，便会看到他们周围散落的围着一群身强力壮的壮汉。这使得稍微有点眼色人都不敢上前搭讪。
　　可在这几队被重重保护的艳丽洋装女郎的最后面，却孤零零的站着两个身穿单薄旗袍的女人。
　　南方的冬天寒意入骨，就算是夏天，甲板风大，单薄的旗袍和湿透的洋装也不足以御寒。
　　尽管如此，这两个互相依靠的女人的脸上却不约而同的呈现出不正常的绯红色。
　　醒着的人叫小鱼，一个月前，从安丰的一个渡口登上这艘名叫玛利亚号的客轮。
　　而另一个昏迷着的，小鱼并不认识。
　　小鱼能感到唇上的劣质口红在被滚烫的体温慢慢融化。整个口腔里满是奇怪的苦味。她一直在断断续续的发烧，而她扶着的这个，在冷风中和她等的一块站久了，也开始浑身发烫。
　　但她却张不开嘴跟管事要药。
　　和前面那些被打扮的花枝招展且郑重对待的高级货品不同。
　　一道从眼角贯穿到下颚的长疤，使她注定成为一个无人问津的“赔钱货”。
　　上船后发下的洋装行李统统没有她的份，只有身上这件她上船时就穿着的旧旗袍和脖子上掉色的围巾蔽体遮寒。
　　和昏迷的这个不同，在半路上她就病了。
　　管事的人见她发烧。随手派人把她打发到了一边，一路上没有再问一句。
　　在管事的眼中，不合格的货物不值得任何关照，她也一直在安静的做着那些船舱里仆妇的活计，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
　　在刚才几个打手将她扶着的浑身湿透，骨瘦如柴的女人拖过来之前，她一直都在队伍的最后安静的站着。
　　可是长时间的缺衣少药，三餐不继，小鱼甚至虚弱无力到最后连自己走路都勉强，又哪里来的力气去照顾旁边不听话的“高级货”。
　　这个骨瘦如柴的湿衣女人看起来年纪并不大，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一身红衣的洋装被水浸透，包裹着瘦骨嶙峋的身子。乌黑的卷发服帖的黏在脸上，因为生病而通红的脸颊与晕开的红唇。使她平添了一种奇异的病弱与艳丽
　　尽管有些瘦脱了相。颧骨尖尖，让她显得有点刻薄，但是还是遮盖不住玫瑰般的好颜色。
　　大概只有这样一张脸，才能躲过这逃跑这一劫吧。
　　这不女人不仅没有被抛弃，还被甩给小鱼照顾。
　　说不羡慕是假的，在小鱼被卖上船的时候，她就知道客轮最后会开到南平来。
　　眼下北方各地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军阀在混战抢夺地盘，只有南边还维持歌舞升平的遮羞布。
　　尽管管事一直含糊遮掩，不敢透口风，可从小生活在江边，一直和父亲跑码头的小鱼怎么可能被轻易的糊弄住呢。
　　其实小鱼很清楚，这些如同菟丝花般柔柔弱弱的女人，最终会像花草市场的花草一样，被各大会馆挑拣。
　　“幸运儿”被当做“礼物”，成为来往权贵富绅间的花花蝴蝶，可更多像小鱼一样没那么幸运的人最后会被打包处置。
　　沦为婢女还算好的，不幸流落成低贱舞女的人也比比皆是。
　　这艘叫做玛利亚的“特殊”渡轮，一路沿着皖江的各个渡口南下，然后在南方的军事重地南平靠岸。

　　尽管法律明令禁止买卖人口。可这条暗流汹涌的皖江运河里从来就不知道漂浮着多少不甘的孤魂。
　　也许是美色的诱惑，看着旁边体温一点点升高的比她还烫的人，她最终还是解下了脖子上破旧的围巾。
　　尽管这并起不到什么大作用，但总归是聊胜于无。
　　船上的日子孤苦，同屋的仆妇们一直以说“小姐”们的闲话为乐。
　　小鱼听她们嚼舌头的时候说过，说这一批“小姐”寻死的人太多。
　　她虽然不认同但却也理解，和她这种出身贫寒，因为欠债被卖的人不同。
　　这批娇弱的丽人，大多是从各个战乱频发的北方城镇上被拐卖来的，很多人上船之前是富足人家大门不出的正经小姐，就算是再不济也是不愁吃穿的商户人家。
　　这些被娇养的花朵，一直安逸的在屋阙重重的后院中开放。
　　炮火袭来，旧宅沦落于炮火间，她们有些在逃难中与家人失散，有些在逃跑时一家老小被土匪的劫掠。
　　有人甚至是被自己的家人所坑害，一碗安神散迷晕后连夜卖上船换了银元和□□。尽管这些打扮的像画报封面的艳丽女子一路上好吃好喝，但是陡然沦落，哪个好人家的女子能忍受呢。
　　更何况听说这此来的的买家里还有做军队生意的馆子，名义上是给年轻军官配对相亲，实际上如何又有谁知道呢。
　　无形的怒火越烧越旺。除了像小鱼这样没有退路的人依旧混混噩噩度日之外。这些平日里柔柔弱弱的“货物们”竟然一个个的开始强烈反抗。
　　可结果却换来更加强烈的看管。
　　她旁边这个昏睡不醒的，不过是又一个无奈的例子罢了。
　　和这些心气高的小姐不同，小鱼最大的心愿就是能被卖到个和气的主人家当婢女。什么自由，什么富贵。
　　在爹病死之后，她就再也不敢奢求了。
　　等啊等，等啊等，在她快要望穿之前，一辆辆迎接的车子终于来到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