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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清官难断 共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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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的马极其张扬,在雪中也丝毫不消减锐气。常随君翻身上马,劲草也不讨好他,在他还未坐稳就起腿,差点把常随君从马背上颠了下去。
常随君一手拉着马缰,另一只手狠狠往劲草的头扬去,斥道:“不知好歹的东西,若不是我,恐你就要在皇宫里蹉跎一世,只能当个运货的马。”
劲草似乎听懂了常随君的话,步子也缓了下来;后者伏在马背上,恨铁不成钢地夹了夹马腹。劲草也不与他对着干,非常识趣地加快速度。
不时,常随君便被乌骓马带到了山上的小屋子里去。
屋子显然已经有人来打扫过了,窗户糊了层新的纸,被褥也换成了崭新的一套。角落处堆着应急的干粮和一些柴火,数量不多,但也勉强够应付几天了。
常随君掸了掸身上的落雪,从劲草的鞍鞯上卸下断水,示意它可以回去了。但劲草的倔脾气似乎又上来了,一直站在原地凿跟前的积雪,任随君怎么敲打都不肯回去。
常随君有点急了。天马上就要黑下来了,届时雪又大,这么小的一间砖房可容不下这么高的马。若劲草执意不走,会被冻死的。
他抚着乌骓马的额前,道:“夜黑风高,为何执意留下?”
乌骓马自然没有答言,常随君却从它深邃的眼眸中读出了焦虑。
马是非常通晓人性的,尤其是像劲草这种血脉纯正的良马。但是常随君又无法真正从一匹马身上问出点什么。
他回房拿了根萝卜,递到劲草面前,劲草也一副食欲缺缺的样子。
常随君更感到古怪了。
他只能就近找了一棵大树,让劲草在树底下稍稍避寒。
一人一马就这样平静地过了几日。
白天,常随君就在树下练剑,偶尔与劲草一同出去找找有没有野兔子野山雀;夜幕降临,他们就在树下烤火,常随君便分它粮草吃。
清晨,正是熹微之时,常随君还在被窝里裹着,突然就听见了门外劲草凄厉的叫声。
他忙出门察看,却见劲草扬着前蹄,挣扎着想要离开。常随君忙解下绳子,劲草便拿嘴筒子拱他,似乎想让自己上马。
瘟疫一波又起,仓廪尚无余粮,山底下的状况已经无需推敲。常随君自知无法做到袖手旁观,可是凭他一己之力,又能做些什么呢。
就在他进退两难的时候,劲草又爆发出了极其凄厉的惨叫,那叫声仿佛穿透了灵魂,直达常随君的内心。
他一咬牙,若将门之子肩上无甚担当,那么常家何来的颜面。
常随君利落地翻身上马,越近山下,劲草脚步就越急,迈入军营时,便索性不听他的指挥,撒丫子狂奔了起来。
“劲草,劲草!”随君使劲儿拉着马缰,劲草不理,直到近马厩时,乌骓马的步子突然变小,迈得也愈发沉重。
一种不好的预感撅住了他。
常随君咬着手指,试探地吹了个口哨。他几乎能想象到霜晨急切的身影,还有白马凿地的哒哒声。
此时身后却一片死寂。
什么也没有。安静得就像他初来格尔木的冬天,他带着霜晨在小溪边饮马,穿耳而过的只有呼啸的朔风。
劲草下意识止步,任常随君伏低身子揽紧他的脖子。温度不低,少年的眼泪还未来得及落下,就在睫毛处结成了薄冰。
自古以来,战马是极少有白马的,哪怕这马够壮硕,将军们也总觉得白色太秀气了,衬不起横亘的沙场。随君与楚王初见时,王爷不屑与小公子,便特地挑了一匹纯白的小马给随君,旨在嘲讽他与边疆极其不符的、周身的书卷气。
常随君不大通晓武将的人情,还因得了一匹烈马而兴奋,打趣道:“二哥赠我白马,莫不是将我比作赵云?”
而今这顺平侯的照夜玉狮子,也化作一缕春风,消融了昆仑山的冬雪。
…………
眼见的,整片校场都成了废墟,没有一块站人的地方。常随君勒马,翻身下马时扬起了空中一片灰尘。他松开劲草,一步一顿走向小白马,细细观望才发觉,一匹良马竟有如此之大的骨架,却也对他顺从。
寒风拂过,扎得他的泪眼生疼。从前整齐的马厩,此时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余几匹马头被整齐切下,架成一排。
常随君深吸一口气,吹哨最后召一次霜晨。整装片刻后,便翻身上马,疾风盘旋在他的头顶,常随君喊道:“疾风,带我去见主帅!”
疾风在天上打了个旋儿,尖叫声回荡着整个高原。不消片刻,常随君便御马至大堂。
大堂的门虚掩着,随君牵着马就往里头走。几位将军看着随君,面上露出了几分诧异,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为首的齐凭起身迎着小将军,关怀道:“随君,这些日子你到哪里去了?有没有受伤?”
常随君没有接他的话,转头环顾了四周。将军们在乱世里还算齐整,就是人憔悴了不少,就连平日里神武的周辙,此时坐在角落,身形也消瘦了许。
周辙对上随君的目光,便起身走至他身边,连人带马拽出了门外,低声斥道:“随君,我不是叫你好好躲在山上吗,你往下乱跑什么?!”
常随君道:“今日早晨你这马突然发疯,硬是要领我往山下走,我便觉得,我已经在山上躲了这么久,不能再当鹌鹑了。”
周辙道:“行。你有你的道理,以后也不要叫我管了。”
“周将军莫说气话,父亲既然将我托付与你,那将军必定不能不管我。“常随君驳道:“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状况?”
周辙道:“余粮亏空才不到三日,周边的草籽都被扒完了。天又降大雪,运粮食的车被封到半路,大家饿得拦不住,便冲到马厩那儿,本来还尚存有些人性,只是挑着杀了几匹,后头的人饿急眼了,便冲上前去,将马儿们都杀了。”
“我在前头开着会呢,后勤前来禀报,我便驱霜晨前往。可惜为时已晚,霜晨却是死于乱箭之下的,是我照看不周。”
常随君叹了口气道:“乱世之下,活着已是大幸,往事便不要再提了。这几日大雪依旧,粮食的事情该如何是好。”
周辙道:“无须担心,都兰派了人过来,应该是下午到。再者说,前几日大家人吃人,能留下来的人已经不多了,资源倒也没有那么紧缺了。”
常随君闻言目光一凛,惊道:“山下已经如此窘迫了么,竟然到了人要吃人的地步?”
周辙的目光有些闪躲,只是把这个话题含糊了过去,便催促随君赶快到屋子里头御寒。直到后者离开了自己的视线,他才卸下一口气,踯躅着重新回到大堂。
才刚一进门,齐凭便为首冲上前去,一把揪住周辙的领子,红着眼怒斥道:“为什么常随君会在这里,你不是说常随君已经死了吗?!”
周辙比齐凭高了半个头不止,此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无端生出了几分戏谑的意味:“少来指责我,随君消失了那么久,我又从何得知他是死是活?”
齐凭瘫坐回椅子上,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般呆呆望着前方,半晌才道:“周辙啊周辙,我与你好歹相识数十载,从前无论如何打骂、如何互相瞧不起,我都从未想过你会算计到我的头上来!我视你为手足、为臂膀,任何心事都与你吐露、找你排遣,你却把我当成什么了?!晋升路上的工具人,还是纯粹就是那位常姓小公子的铺路石?!”
周辙道:“云峥何出此言?还敢道与我情同手足,总不能因为常随君平日里就与我走得近些,凡事都要怀疑到我的头上吧?”
齐凭狠狠瞪着周辙,竟也无从辩驳,后者又接着道:“不出几日,都兰大将军就要亲临驺梅营,请齐将军还是明哲保身为重。”
说罢周辙便拂袖而去。
…………
常芃君端坐在明堂上,为了数十载的武官,终于不是用刀断案,她也不免感到一阵唏嘘。
堂前很亮,正午的光晃得常芃君有些睁不开眼睛。她半眯着眼打量着面前几人,却显得有些睥睨。
芃君示意副官传陈德安。那人低着头,愣了半晌,快步走上前去,微微抱拳,行了个军礼。
常芃君道:“陈德安,你指控常随君挪用公粮,此事当真?”
陈德安的语气有些不稳:“千真万确。除夕夜前鄙人与他共事,瞧见他挪用粮仓,将粮食偷偷藏进自己的库房。”
常芃君问道:“你可有什么证据?”——
证据?证据早就被一帮子的人吃进肚子里了,哪儿来的什么证据?!
陈德安硬着头皮道:“常总慰,您若是不信我,您且去看看库房的西北角,那儿有一处标记,就是常随君当时用来储粮的地方。”
常芃君转向常随君,道:“此事当真?”
常随君答道:“此时属实。”
常芃君又问道:“随君,你来告诉姐姐,这件事情是否另有隐情?否则你为何要这么做?”
随君道:“没有,我无从辩白,纯粹就是一时动了贪念罢了。”
常芃君捏着眉心,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那么仓廪之事就此了结,那什么,陈德安,你检举有功,表彰你今晚多加个鸡腿……”
言未毕,底下的人都掩着嘴憋笑。
“笑什么,袁副官还不快记下来,再笑待会儿拿你去充公粮。”常芃君啧了一声,清清嗓子继续道:“至于常随君,你贪心不足、吃自己那碗饭不够,还去私自挪用库房,可知罪了?”
随君道:“全听常将军处罚。”
常芃君道:“罚你扣掉今晚半碗饭,听到没有?”
常随君对着姐姐作了个揖,起身的时候转头朝身后的齐凭吐了吐舌头。
常芃君直起身来,面对着驺梅的残部,稍微抚平了方才衣服压出的褶子,正色道:“昆仑山自古,从来都是易攻难守的兵家要地,可凭着驺梅营先辈们的意志,不论身处何等困境,无论打了多大的败仗,都能涅槃重生。今天的处理,或许会有人说我草率、说我治军不严,这都不要紧。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在大家的勠力同心面前,天灾算得了什么、人祸算得了什么。”
少女仰头走上前去,与齐凭并排站在一起,反手抽出了后者腰间的利剑,数秒之内便斩断了齐凭的头颅。
圆滚滚的头砸在地上,眼睛瞪得巨大,还维持着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鲜血尽数洒在芃君的脸上,常芃君却没分给他一个眼神,手微微发抖、举着剑道:“共勉!”
长剑铿锵落地。
旦日,数万新兵调遣驺梅,整月的悲剧便像齐凭的热血一般蒸发在了昆仑山的大地上,了无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