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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只小双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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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贵的记忆回到了15年前的夏天。
那年他三十来岁,对于男人来说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他所在的施工队接了一个盖楼的大工程,要干一整年,他带着自己的媳妇孩子一起离开了农村,在工地不远处租了个小屋。他不想过农民工的日子,他想带着媳妇孩儿在大城市里扎下根,这是他的大志向,大抱负
——成为一个地地道道的城里人。
可是大城市的生活哪里有这么容易。
媳妇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而他做的是出卖力气的活儿,在酷暑下留着汗,回家看到刚下班的媳妇忙着照顾孩子,他也流过泪。
到手微薄的工资,要精打细算着花,买不起给孩子的一块糖,买不起给媳妇的一束花,所以他才会鬼迷心窍的,帮着工头隐瞒起了替换材料的事实,拿了那十万块鲜血淋漓的封口费。
他想起了工头对他拍着胸脯的保证;想起了工友擦汗干活的背影;想起了城市的高楼大厦纸醉金迷;想起了在家为他缝袜子的媳妇;想起了一步一步小心翼翼迈着步子,为他带来一整罐绿豆汤的小女儿……
他眼睁睁的看着女儿在楼边,被倒下的大楼掩埋,他发了疯得一个土块一个土块的翻找,嘶吼着,呼唤着,他的嗓子哑了,他的双手被碎石刮破,沾满了血液。
工头听到消息赶了过来,材料供应商听了消息赶了过来……
他们两个人站在他的旁边,丝毫不顾及他的存在,讨论起对策,要把替换材料的罪安在他身上,要他收的十万块成为证据,要让他进监狱。
“阿贵,只要你认了这个罪,你放心,你的老婆和孩子我们会替你好好照顾的。”
“这件事情安和平也知道,就是他默许我们这样做的,你难道以为你能找他帮忙?你能逃得掉吗?”
“你已经收了钱,那就是证物,你认下罪,留着兄弟在外面,也可以帮帮你。”
“不会很久,我们一定会把你捞出来的。”
他气的发抖,和工头打了一架,带了一身伤回了家。
他不敢说出真相,一个谎言编织成另一个谎言,带着媳妇离开了这个城市。
可是媳妇却并不好。
女儿的死让她的精神状况越来越差,她常常出现幻觉,看见女儿冲着她笑,听着叫她妈妈。
她的失眠严重,只能依靠安眠药取得片刻的休息。
她心中怀着恨,恨安和平、恨包工头、恨城市里所有的高楼、也恨他。
他们回到了农村,足不出户,拒绝任何外部的消息,只是两个人过简单的日子。
直到科技发展,家电下乡,他们村也人人安了电视,人人拥有手机……他们又一次在电视上,看到了安和平的脸,隐藏在脑海深处的记忆又一次冲塌了理智,妻子再次崩溃了。
她得了严重的抑郁症,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几次想要自杀都被陈贵阻止。
最终,他给妻子的生活找了一个盼头
——不自杀,杀安和平。
为了收集信息,四十年文盲的陈贵开始学习写字,学习上网,买了智能手机。终于,在收到了安和平求神医的短信时,他们知道,时候到了。
他和妻子卖了村里的房子,凑齐了保证金,又来到了这片她们不愿踏足的土地。
他见到了一个小姑娘,小姑娘帮了他,还叫了他一声爸爸,他没有反驳。如果女儿还在的话,也有这个小姑娘这么大了吧。
可是,招神医的信息是假的,小姑娘也不是他们的女儿。
房子都已经卖了,他们还拥有什么呢。
绑架是一个仓促的决定,他们没有期待成功,这不是复仇,而是一个了断,给自己的了断。
陈贵闭上了眼睛,已经满脸泪水,过去的种种浮现在他眼前,他早就错了,却一直不停的错了下去。
“对不起,对不起。”陈贵抱头痛哭,重复着道歉的话,但他醒悟的太晚了,警察把他架了出去。
乔雀跟着一起去了警局,安致尘正等在警局门口。
他急切的寻找着她的身影,一个健步冲了上来,先是拽着她全身上下好好检查了一遍,微微放松,闷声道:“受伤了。”
胳膊有一些轻微的擦伤。
乔雀摆手,“没关系,不严重的。”
“很严重的!”安致尘不满她这样随意的态度,像是要惩罚她似的,伸手弹了弹她的脑壳,但是他下手极轻,在乔雀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指尖轻轻颤动,滚烫的手掌覆上的她的额头。
他欺身上前,将脑袋抵在自己的手上。
两个人的头隔着手掌,近得能看到对方根根分明的睫毛,乔雀脸红了红,小幅度扯了扯他的衣角,“干嘛啊,还有人呢。”
安致尘却没有松手。
他似是要将她深深刻入脑海里一般,一瞬不瞬的紧紧盯着她,炽热的眼神如同岩浆,将她牢牢包裹。
良久,他才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你回来了……”
*
虽然乔雀的伤不严重,但放着不管也可能会感染,于是乔雀只能跟警察小姐姐先去处理伤口。
警察小姐姐动作轻柔,但上药的过程依旧很痛苦,碘伏抹在伤口又疼又痒,乔雀倒吸一口冷气。
“我来吧。”安致尘看不下去,接过小姐姐的药酒,棉球蘸了碘伏,抬手刷刷两下就上了完药,乔雀看他熟练的动作晃了晃神,才后知后觉的感受到痛。
她不由哼唧道:“疼!”
安致尘敛着眉眼,把手中的药酒瓶子放下,不理会乔雀的撒娇,“已经上完药了。”
乔雀颤抖着举起胳膊,撇着眉毛道:“可是更疼了。”
安致尘看着委屈的样子,认命地叹了口气,揉了揉乔雀的小脑袋,哄道:“明天去给你买手机,还疼不疼了?”
乔雀喜笑颜开,把他的手给扒掉,守护自己的发际线,“不疼了不疼了,轻点儿揉,别秃了。”
安致尘哑然失笑,放过了她的脑袋。
乔雀赶紧对着警局的玻璃整理起自己的发型,安致尘侧头看着她,又忍不住伸手揉了揉。
乌乌软软的头发深入他的指缝间,不安分的打着转翘起,刚整理好的发型被揉成了鸡窝。
“啊!!不要揉啦!”乔雀怒着挥开他的手,瞪了安致尘一眼。
却看到他温柔笑着,轻轻说了声:
“谢谢。”
*
这次的绑架案牵扯的事众多,不是一个晚上能解决的,他们只是简单的做了一个笔录,警局就通知可以回家了。
乔雀还是没能回到宿舍,而是被安和平以“天快亮了,明天再回”为理由,带回了安家。
安静焦急得在门口打转,见到安和平、安致叶都平安归来,这才松了口气。
安和平暂时没有告诉她发生了什么,只是说先休息,交代安致止给乔雀安排一间客房,便带着安致叶上楼谈话去了。
安致止领着乔雀来到房间,从柜子里拿出一套床上用品,为她整理床铺:“这些都是新的,没用过。”他说着,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出去带回来一套睡衣:“之前想给你的,现在正常用得上。”
乔雀把包装袋拆开,这是一套少女心的粉色睡衣,胸口还印了一个小猪的图案,憨态可掬,衣服摸起来很柔软。
安致尘站在一边,忐忑得观察她的神色:“你是属猪的,我才挑了这个样式,喜欢吗?”
乔雀抱住睡衣点头:“喜欢!不过……”她顿了顿,放下了睡衣,“你不用给我买这些东西的,我全身上下只有三十二块,能送你的只有辣条,能请你的只有食堂……我是你女朋友,但是你给我这些东西,会让我觉得愧疚,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爱情本应该是相互的,她不愿意一味地索取,也不希望安致尘为了她花钱买太多东西。
听着乔雀絮絮叨叨的话,安致尘半蹲下来,伸手轻轻环抱住坐在床上的她,“我不是为了这些……”
脸颊蹭过她莹润的额头,软软的触感让他的心塌了一半。
他似是认命般的叹了口气,轻声缓缓解释道:“我第一次见到你,还是在初中的时候,我被一群小混混推搡着要交保护费,说起来这可是我的黑历史呢。”
他却是轻松地笑了笑,缓缓松开了乔雀,替她整理了下蹭乱的头发,牵着她的手继续回忆。
“那时候我正叛逆期,还想攒钱离家出走呢,怎么愿意给他们,可又打不过。没想到竟然从天而降一个小丫头,你只是路过那里,就把一群男生给吓跑了。”
乔雀挠头,讪笑两声。
“之后我回了家,躺床上越想越不是滋味,就……哭了。我最终决定,把那天保留下来的钱送给你答谢,可我赶到你学校的时候,你已经去了训练学校,我只能在电视上,在你的比赛中见到你。
“知道吗,每次你赢比赛的表情都很嚣张,但我的初中,是你嚣张的笑伴随过来的。”
“上了高中,你居然和我在同一个班,这简直是天注定。我制造和你相处的机会,和你聊天,做了你的同桌,成了你的男朋友,但是你看起来并不快乐。”
“我不是一个优秀的男朋友,但是我不敢承认这一点……”
“我想给你的,只是因为想这么做而已,我也不需要你给我什么,现在这样就很好。”安致尘说着,拍拍她的脑袋,站起身走到门口,眼神柔和,“好了,快睡吧。”
房间门被关上,话题戛然而止。
安致尘站在门口,笑容慢慢褪去,他只是一个在黑暗中前行的人,奋力地想抓住眼前的光。
他闭上眼睛,在心中嘲笑起自己。
他其实才是个虚伪的骗子,说着什么都不要,只是想要的太多,害怕她会离开罢了。
“我想要的……”
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