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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把眼泪拧干 我见过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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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过一次“堕星”。
温度突然急剧上升,周围的空气变得灼热无比,满天都是夹着火星的灰尘,像是地狱的恶魔在狂舞,令人窒息。烧得赤红的大地开始瓦解,一块一块巨型的土石赫然凸现出来,烧红的斑驳裂缝让人无法想象曾经有过生命。
我感觉自己已经被这浓烈的环境挤压成一团蒸汽,可注意力还是在那可怕灾难的源头——那颗肆无忌惮释放能量的行星。不对,它已经是陨石了。与地球的绝对撞击使它爆发了自己相当于11万颗原子弹的力量,现在的场景不过是它撞击后的状态,就好比一只正在泄气的皮球。地球的引力改变了它的轨道,它就成了致命的来客。
突然,一个能量波从那堕落的星星尸体里窜了出来,海浪似的扑向我。没有惨痛的尖叫,只是视野里不在有任何可见物,甚至连那土地裂开的轰隆声和融化的炎热感都消失了。
一片寂静的黑暗。
陈小酮的视线里看到一片白色。这片白色是分散的,过会才重合在一起。
这时她清醒了。
从被子里睁开眼睛,瞄了一眼旁边的电子闹钟,才恋恋不舍地爬出自己柔软的窝,挪到厕所去洗漱,梳理邋遢的头发。做完这些后,镜子里终于能看见一个比较精神的高中生了:头发稍长,几搓卷卷的刘海耷拉在额头上,有些直接神气地翘起来。
脸比同年级的人要稚嫩。有些矮,毕竟是13岁。
“今天温度15摄氏度,晴天多云。”电子闹钟跑过来汇报。与其说是闹钟,还不如说是电子宠物。它被陈小酮改造过,加入了一些有趣的程序。
陈小酮特意早点起来,就为了从家的小阳台俯瞰这个地域。对她来说在这里发个呆是常事。风吹得她困意全无。远处的天空还是能看到朱阳市,因为它太巨大了。要知道陈小酮给自己定了很多人生目标,其中一个就是无论如何都要去到朱阳。
以前父亲的勘察工作要走很多地方,国内国外,甚至是最凶险的地区。但是汇报地点——陨石勘察中心就在朱阳。
那个自称林弈的机器人也说他从朱阳过来的。
陨石,朱阳,那个梦里的场景......陈小酮的思维到处游离。我从未见过那个末日般的场景,但是为什么我在梦里会很坚决地把它定义为“堕星”呢?这个名称是从哪里来的?
虽然父母都和陨石勘察有关,但是自己并不熟悉这方面,也不感兴趣。她喜欢捣鼓机械和锻炼身体,或许奶茶也算爱好?陈小酮在身边的人眼里一直一个元气十足偶尔有点奇怪的活泼女孩。她有个特点,就是对星星很狂热——不是占星方面,而是现代天文学。
这个年代,城市里长大的人都没真正见过几眼天上的星星,更别说星空了。
没有人能拒绝星星。反正陈小酮拒绝不了。
陈小酮回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五岁开始,单身的小姨就在照顾自己。身边其他的亲戚都对陈小酮挺好,但是总有一种刻意保持距离的感觉。“明明是精英家庭,孩子却几乎没得到亲生父母的照顾,真可怜。”
父母离我太远太远,连他们在哪里对我来说都是谜。
小姨是上天赐予给我的好人。她在抚养我,宁愿自己干苦活也不想动我父母账户里的一分钱。当然不会是所谓的道德意识,这是否有与我父母相关的约定?我也不想问。但是小姨曾说,我的父母早就和她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我有为父母的冷漠痛哭过吗?
似乎没有。我至今除了听到父亲的工作死讯,没有对任何情感问题流过泪。也是因为如此,很多人都认为童年的我是个呆板的家伙。只有我自己知道,是小姨把我照顾得太好了。小学时期有一次写作文关于父母的爱,我把那个课题拿去找自己的语文老师。我说,我只有小姨抚养我,这个课题我写不来。老师知道我家的情况。“你的父母都是国家精英。你的父亲陈永恒可是头像被贴到中国科学院大厅的人。他们总会有让你受益的地方。我希望你思考一下。”
“老师,您所谓的‘受益’就是‘爱’吗?那如果我的父母不是精英呢?”
“那也会有传承。父母的爱是无私的,自古以来都是这样。”
“像我这样不能感受到父母的爱的孩子有很多,这我知道。虽然成人们总是弘扬父母对孩子爱的伟大,但我认为,所谓的父爱母爱,都可以被替代,甚至不被需要。”
当时老师很震惊,“我只是想通过这类作业让大家感受到家庭的爱而已,为什么你要这样说呢?”她很生气,眼泪都出来了,说我是无知叛逆的小孩。我们的争吵被校长听到了。校长了解了整个争吵发生过程,安慰过语文老师,把我领到他的办公室。
校长并没有责备我,只是让我坐下来。
“刚才你和老师竟然都哭了。”
“是的。我不该和她吵的,对不起。”
“按你的立场,你说的话并没有错。但是语文老师是怀有身孕的母亲。你在她眼里是‘孩子’,你对她说父母的爱孩子不需要,让她感觉自己受到侮辱。唉,父母与孩子之间的关系,一直都是需要人探究的问题。”校长和蔼地看着我,“爱当然是存在的,而社会中每个个体都是不同的,所处的关系和看待事物的角度也是不同的。‘爱’是个被滥用却没几个人能完全理解的东西,本来也很模糊。”
“所以您的意思是说,每个人对爱的认知都是不一样的吗?原来人可以这么孤独。”
“不只是爱,人在很多方面都是复杂的。我不指望你现在理解,这需要你在未来的逐步思考,”他摸摸我的头,“无论如何,保持乐观的心态很重要。你这么年轻就能抛弃刻板印象,这样的想法已经很厉害了。”
语文老师这时进来了,说马上领我回班,要我先出去等等。
我在外面等着。我隐约听到了校长和老师的交谈。
“.......这样一个过于早熟的孩子,实在让人害怕。”“没有什么可害怕的。她是陈永恒先生的女儿,现在让她跳级是最好的主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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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江滩边的一所私人科技馆。今天似乎不像以往,旅客来的不多。听住在旁边的人说,这馆里的东西都偏向于教育青少年人,很多挺有趣的玩意,年幼的孩子都爱来这里。偶尔有个人来这边和馆内员工一起设计活动和展示品。如果再打听到多一点信息,可以知道这个人名字叫杜文。这个名字笔画真简单啊,可这个人不能小看。他似乎是这个馆的拥有者,感觉挺有钱。
林弈一路打车来到这里,很顺利地没有人怀疑他的身份。靠近水域位置似乎就是这样充满了密集水分子信号的地方,也就是人类所谓的空气潮湿。街边还能感受到一阵阵从江对面刮来的风。
他要来见这位旧“同事”。
杜文正在清洁能源分馆内搭建新的太阳能起重机模型。他转身看到了林弈,粗眉毛便毫不掩饰地往上扬。“哈,是你。过来帮我把这个放上去吧,我够不着。”
“你好,杜文先生。最近过得如何呢?”林弈上前帮他搭建模型。
“上次见面你也是这么问的。上上次也是。除了我们第一次见面你没有问我‘最近过得如何’。”
林弈眨眨眼。“嗯。我知道自己和人类交流上会有永远的缺陷。”
“还好啦,问题不大。那么你和那个孩子的事情顺利吗?”
“评测结果良好。还是比较顺利的。”
“嗯嗯。你和她相处已经有四个星期了吧?那个叫陈小酮的孩子,你觉得她是个怎样的人?”
林弈没有回答。他像是定住了一样,长时间没有变化。杜文看他这个样子有点无奈,“果然,评价人类对你来说还是太难了吗?”
“无法否认。我需要较长的一段时间来思考这个问题。嗯,好的,运行完毕。我认为小酮作为未成年人独立性很强。她是对我很无情但本性善良的人。”
“嗯,想必是如此。她对你的第一印象肯定非常不好,毕竟你当面告诉了她陈永恒的死讯。陈小酮有表现过对你厌恶的状态吗?”
“第一次见面时对我强烈的排斥反应。后来这种感觉在持续减少,但仍旧对我有所防备。”
“我是认识这个孩子的,陈永恒先生的孩子,对吧?她小学时候经常和自己的同学来我的馆里,很喜欢在星象馆溜达。没有孩子不喜欢星象!你和她的关系现在改善了吗”
“当然,和重要的对象达成良好的关系是有必要的。且我这个星期始终在为此付出行动。”
“那就用诚恳的态度对待小朋友吧。还有啊,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见她呢?你作为高级智能原本是不能这样随便进入社会的,你还为了从朱阳到这里来的权限和上级耗了两年,还找我拉关系。为什么?”
“为了帮助她。”
“这可不是理由。”
“.......杜文先生,你再这么问下去可不好。”
杜文还在继续搭造他的模型外壳,没有回应林弈。但林弈非常容易察觉到了他刚刚动作有一下停顿,还有他隐藏的对自己的一丝畏惧。所以,林弈确定杜文不会再细问了。
“我看了你之前发的消息。‘堕星’并不是很隐蔽的词汇,是目前陨石研究中的专业术语。你为什么问这个?你作为前勘探小组的不可能不知道。”
“现在的我已经和勘探部门无任何瓜葛,我所有关于这方面的知识都已被回收。‘堕星’一词是陈小酮告诉我她梦到的。然而她从来都不知道‘堕星’是什么。”
“梦到自己根本不懂的东西?这么玄乎啊。我感觉这跟你保密着的东西有关。唉,陈小酮这孩子真可怜,被你们忽悠得一套一套的。”
“为什么要这么说?”
“你也只是个工具,你当然不懂。我这次不想帮你,你的那些东西我不想干涉。水有多深我怎会不懂?跟梁愿青说我绝对不要回他那里去——我现在只想一心做儿童教育。”
“嗯。如果帮不了我,也没关系。”
“偶尔有时间来这边工作吧。你现在缺钱吗?”
“暂时不缺。个人经济方面稳定。”
“好。如果没钱用了跟我发消息。”杜文开始拿抹布擦拭模型,“不要在意,就当是每次找你做事的回报。”
“.......”
明明机器人无需任何回报。不过在人类社会里确实需要消费。
这个时候,陈小酮她们应该放学了。和杜文的会谈计划完成,已经和陈小酮约定好下午在路口4:30见面。
“游戏机要试试吗?”“不行。任何形式的外挂都是不允许的,包括智能机器。”
“外挂”陈小酮饶有兴趣地看着林弈。“让我见识一下有多厉害啊。”
“不行。我来朱阳前接受过道德规范和人民教育的学习,外挂会给游戏商家的经营带来伤害。”
“噗,你这说得有点好笑。”陈小酮用激光枪打玩最后一个虫,游戏机上出现“WINNER!”的字幕。游戏币不停地往外掉落,击打在地上发出乒乓声。
“你的同学先走了呢。”
“Yes!Double win!——对啊,她还有事,而且她不玩这个。喂,我很想看你的技术啊,真的不能让我看你打一次吗?就一次好不好?”
“否决。”
“哼,真扫兴。你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和大多数人一样,工作。”
“你竟然能拿到钱?机器不就是为了无偿工作而出现的吗?”
“我之前说过,我在这里有普通公民一样的权利。只要旁人不知道我是机器就没问题。”游戏厅的另一头传来女生嬉笑的声音。她们偷瞄着林弈有一段时间了。
“刚刚那四位女性已经看着我们这边有10分钟了,可她们并没有别的举动。——咦,走过来了?这是要对我进行‘搭讪’行为吗?”
“......看来珊珊说得没错。你的样子很受人欢迎啊。”
陈小酮在游戏厅爽完,准备和林弈一起回去。她背着包在人行道上一边走一边踩地上的大理石纹路,林弈在旁边跟着。这是她很熟悉的一条小道,等他们走到健身公共区的攀爬栏时,陈小酮十分熟练地一只手抓住栏杆翻过。她拍拍手上栏杆带的灰尘,“嘻嘻,看到了没有我经常那个样子出学校,没人能逮住我。”
“确实是很漂亮的翻身动作。但你不该以打破规则的方式出入校园。”
“啧,什么都不能做,你好烦。”
他们继续往前走。陈小酮踢路边的石子一次性踢了老远。
“嗳,林弈。”
“怎么了?”
陈小酮不再踢石子了。她拦住林弈。
“差不多了吧。把你的计划说出来。”陈小酮脸上出现了往日不可能有的严肃。她面对面看着这个智能仿生人。“和一个机器相处了四个星期,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你的那些秘密,今天都给我坦白。”
“你果然还是对我有防备啊。”
“废话,谁会相信一个突然跑到家里说些胡话的机器人?而且你竟然和我爸有关系,可恶!”
“不过,你这些时间对我的敌对想法有明显的缓和,数据是不会错的。另外,我从遇见你开始就一直在说真话。我确实是来帮助你的。”
“帮助我?你想怎样帮我?我不需要什么奇怪的助手,我也没有什么需要帮忙。作为机器你根本不会听我的,刚刚让你打个游戏都不行。”
“我只是在尽力遵守公民的责任。你到底想知道什么事情?”
“很多事!比如你那胳膊里的数据线,之前在咖啡厅没跟我说,现在不行吗”
“......来我公寓吧——你那是什么眼神?如果你想知道什么就跟我来,如果你不想就算了。”
“挺干净。”林弈的公寓很空旷,几乎没什么大型家具。似乎每个角落都被擦试过。嗯,每一个角落。
“这都是你在打扫吗?”“当然。作为一个合格的城市好公民,我有必要让家里保持清爽。”
“哇,竟然有浴缸。我家里可没有这个。”那是一个崭新的浴缸。应该说整个卫生间都是崭新的。
“浴缸是原本公寓里就有。这里所有的家具都不是我的——你看起来很想泡澡。如果你想,当然可以泡。”
“唔......等等!我可不是来玩的!”
“没关系。夏天洗个澡会舒服很多,洗完后说也可以。”“谁会在陌生人家里洗澡喂!”“陌生......人?你把我当做人类了?”
“没有吧......啊,其实我也不清楚。”
“我只是拥有人类男性的外表设计。”
“喂,你认为自己是人类吗?”
“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人类。我是一种工具。......嗯?”
“......我没带唉,脸盆有吗,沐浴露和毛巾呢?”
“这边。”林弈把装有毛巾和沐浴用品的塑料盆递给她。“衣服不用换,我会马上给你洗好烘干。”
“好的。我可以把头发一起洗了吗?”“可以。不过如果头发堵塞了水槽我会很困扰的。”“好,我会注意的。”
“呼呼,好舒适的感觉。”
浴室门锁住了。里面只剩下水流的声音,偶尔有轻微的哐当声。
“陈小酮。”“嗯?”“注意你的盆子里。”
那是刚刚被毛巾盖住的橡皮鸭。
“噗,你有这个。从哪来的?”
浴室里发出橡皮玩具被挤压的声音。
“朱阳带过来的。”
“朱阳还有这种东西?”和人们心中的一级科研城市不太像啊。朱阳在老百姓眼里一直都是魔幻的存在。有时候人类的技术是到了,但脑子还没完全适应这样的结果。什么意思?嗯,想想20世纪早都有太空技术了,可难道所有人都能接受地心引力理论,认为我们都是被吸在椭圆的地球上的吗?
过了大概一刻多的时间,浴室的门被打开,陈小酮裹着浴巾出来,湿漉漉的头发滴答滴答。
“把这个拿着,我来给你吹头。”
一个平板。林弈把手伸到自己的脖子后面,数据线随后被抽出来一半。他把数据线接口连接上平板。
“哇哦,好像科幻电影里的那样!你其他手腕上的数据线有什么用呢?”
“那些不是存储密件的地方。它们用于......只是普通的USB而已。”
林弈正在利用数据线操控平板,手上还拿着梳子和吹风机。平板像是被刷机一样,屏幕的界面不断在变化,最终停在一个密码输入格。
“我只能破解到这里。”
“解决完这个就差不多能看到密件内容了。可谁知道这个密码是什么?”
“科技馆的杜文先生应该知道一些线索。”
“呃,着来自朱阳的机密文件不太好找别人问吧。不过要是今天停止在这里我可不甘心。必须捞点信息出来。我的包里有很多工具可以用。”
“这需要很长的时间。现在有点晚了,你难道不回家吗?”“我经常一个人在家,小姨这个星期也出差了,不用担心。”
“我这里没有床和沙发。”
“.......对哦。可恶,做机器人真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