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袍在身》亦半

2、变故 2

　　“阿诩，爹是不是，做错了。”男子就坐在门槛上，望着门外繁华的大街。

　　少年沉默地站在一旁，也望向远方。

　　那男子是班师回京的大将军尚皓，而那不语的少年则是他的三儿子尚诩。

　　尚将军凯旋归来，一个月后尚夫人祝筱病逝，令人唏嘘不已。

　　“阿诩，是我一直没意识到，筱筱她要的，从来都不是当高门贵妇啊。”那个在战场上奋勇杀敌的男人此时却是满脸泪痕。“她想要的，不过是山栖谷隐……”

　　“你别说了。娘都已经走了，你说再多也无济于事。你要想继续呆在京城也行，我会带娘回家。”尚诩冷哼道，头也不回地进屋去了。

　　“阿诩！”尚皓凝望儿子的背影，满口言语终是化作一声垂首叹息。

　　次日一早。

　　“少爷，今儿怎起的这么早。”说话的是一位少年，正是始龀的年纪。那孩子唤作柳书，是尚诩几年前在路边捡来的小乞丐。

　　“尚大人去上朝了？”尚诩嗓音微哑，带着一丝起床的慵懒。

　　“是。”

　　尚诩想起尚皓昨晚和他承诺，

　　“阿诩，爹这次班师回京，等我把南部那边的事情安排好，我就把虎符上交了。到时候我们爷四个一同隐居山林。打了这么多年仗，天下也太平了，我也是时候退了。”尚皓用满是老茧的大掌揉了揉尚诩的脑袋，然后叹息“可惜，筱筱，不能和我们一起了……”

　　“我明天便去找皇上谈此事。功成名就退居，这名号到不错。”

　　想到这，尚诩看向柳书。

　　“阿书，我要离开这里了。你的卖身契……”

　　“我跟着少爷。”

　　“……”

　　见尚诩沉默，柳书抿嘴一笑，手上烧茶动作不停。“少爷，柳书的命是你给的，你就是让我上刀山下火海，柳书也愿意。少爷既然要走，柳书又怎么能离开少爷呢？柳书永远跟着少爷。”

　　“你啊。”尚诩笑着勾了勾柳书的鼻尖，“说起来，也不知道曲舅舅怎么样了。”

　　“曲大人和尚大人昨日大打出手，现在倒是不见了踪影。”

　　“柳书。”尚诩突然叫到。

　　“嗯？”

　　“我觉得，你和曲舅舅有那么一点点像，你说他是不是你……”

　　“别说笑了少爷。曲大人怎会和我扯上关系，而且年龄也对不上。”

　　“也是。”尚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少爷！”尚诩听见柳书的惊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从后颈一霹，接着是眼前一黑，然后被拉进了一个麻袋里。

　　马车上，二人被放出来。

　　“沈叔？”

　　眼前正是沈侍郎沈仲景。

　　“沈叔这是做甚？”

　　被沈仲景绑在车上的尚诩柳书懵了。

　　“阿诩。”沈仲景低头见年幼的尚诩清澈的眸子，咬紧牙说到“尚家，怕是要……”

　　几个时辰前。

　　朝堂之上。

　　尚皓单膝跪地，低头等着九五至尊的答复。

　　“尚将军方才说，南蛮要和我大庆互通有无？而尚将军想要退居山林。”帝王的声音辨不出喜怒。

　　“是。”尚皓头皮有些发麻。

　　“放屁！”庆武帝抄起玉玺就往尚皓头上砸。

　　尚皓额头被撞破，殷红的血液顺着脸庞滑落。

　　“尚皓，你胆子倒是很大。”

　　“臣不敢。”

　　“我看你敢的很！说是退居山林，怕不是退居南蛮去当个大将军吧。”

　　“皇上何出此言，尚皓绝无叛国之心。”尚皓闻言猛地抬头“南部的新首领只想百姓过上好日子，迫不得已才进犯我国。若是与南部交融……”

　　“无需多言！传朕旨意，罪臣尚皓大逆不道，联合外族，意图篡位谋权，天地同诛，灭九族，斩立决！”

　　“陛下不可！”沈仲景站出来与尚皓跪在地上。

　　庆武帝阴沉的视线落在沈仲景身上。“沈侍郎觉得，朕的旨意有何不可？”

　　“陛下，尚将军所言并无道理，若是能和平，又为何要发动战争……”

　　“沈侍郎无需再言，尚皓反叛之意早就存之于心，莫听他说的冠冕堂皇，副将刘青提供了所有证据，难道还有假？沈侍郎若再替罪臣辩护，朕让你为尚家陪葬。退朝！”

　　“尚将军……”

　　“沈大人，阿诩……”

　　“我定尽全力。”

　　沈仲景将尚诩二人乔装过后带回了沈家。

　　“沈叔，你这么做万一被发现怕是会引火上身……”

　　“可我不这么做，你的小命就丢了。放心，我刚是让暗卫带走你们的，我的马车离尚府还有一些距离”，应该是不会被人注意到的。到时候官兵来查，也只能是尚家三少爷被黑衣人带走，不见踪影。”

　　“沈叔，我父亲他……”

　　却见沈仲景低头叹息“刘青叛变，皇上下了命令，要诛尚家九族，尚家满门忠烈，但这次，怕是在劫难逃。”瞥见少年微微发抖的身躯，沈仲景沉吟“阿诩，你愿屈尊做我儿沈潋的书童吗？蛰伏一时，养精蓄锐，时机到来再为之复仇。”

　　“沈叔救命之恩，阿诩怎能不答应。”尚诩要紧下唇，下跪给沈仲景行了个大礼，一边的柳书也跟着跪下。

　　“希望，能躲过这一劫吧。”

　　沈府。

　　沈仲景将尚诩和柳书带到沈潋的书房，隐瞒了尚诩的身份，只说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沈潋有了新的玩伴，自是开心的紧。

　　“我叫沈潋，你们叫什么名字呀？”

　　“奴，名叫许允。”尚诩俯身行礼。

　　“奴，名叫柳澜。”柳书见尚诩行礼，拳头不自觉握紧，也跟着屈身。

　　“同是父母生的孩子，我们并没有什么高低之分。可别说奴，你们在我面前不用尊称，只用称我即可。”

　　“……”

　　尚诩愣了一瞬，似是没想到沈潋会这么说。

　　“是，少爷。”

　　“叫我阿潋吧。”

　　“嗯。”

　　沈仲景松口气出来时，却见沈夫人林揽月倚着门注视着他。

　　她歪头轻笑。

　　“尚家那孩子？”

　　沈仲景踱步到林揽月面前，凑近她耳边道。

　　“于公，尚家三代为将，为我大庆保卫疆土，不该受到这样的恶名与惩罚。于私，尚皓对我有恩，我无法旁观他们在我眼前被杀。”

　　“我知道。”林揽月把头靠在沈仲景怀里，“我知道啊。我家沈大人眼里容不得污秽。可若是追查尚家的三子，你可怎么办，我又该怎么办？”

　　“月儿，如果重来一遍，我还是会救尚诩。若我真的被抓了，那也只能算命数了。”

　　“沈大人若是被发现包庇尚皓，这骂名怕是要永生永世带着了。”林揽月嗔怪道。

　　“骂名又如何？身为朝臣，怎能眼睁睁见忠臣被杀。我啊，总归是问心无愧。”

　　“唉，但愿，一切都往好的方面走吧。”

　　尚家被抄了。

　　府邸贴上了封条，尚府一众人全被官兵押走。

　　“报告，未发现尚家三公子尚诩。”一个士兵说道。

　　“怎么会找不到，府里都找过了？”

　　“是。”

　　“报！四周有人说看到一群黑衣人带走了尚家公子。”

　　“啊，那就没办法了。”那将领摸了摸胡茬，心里暗暗祈祷，

　　尚皓啊，我燕昭就帮你到这了。

　　“怎么会找不到一个小鬼！”庆武帝将一只如意拂在地上，“砰”地一声。

　　“陛下。”

　　刘青慌忙跪下。

　　“陛下，昨日沈侍郎为罪臣尚皓辩护，退朝时又走的仓皇，怕不是他……”

　　“沈仲景……”帝王的声音阴沉。“追查下去，沈家。”

　　另一边。

　　沈潋正带着两位新朋友参观沈府。

　　“阿允，阿书，”

　　“趁父亲没注意，我们赶紧去后院溜溜。”

　　前堂一阵喧闹。

　　柳书下意识看向尚诩。

　　二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出来，不好。

　　官兵以涌进后院，见到了沈潋三人。

　　“沈大人，本官奉劝你赶紧把罪臣之子交出来，否则，那三个小鬼的命，本官就笑纳了。”

　　“别血口喷人，我沈家从没有见过罪臣之子。”沈仲景的拳头不知何时暗暗握紧。

　　“那可由不得沈大人狡辩。”那将领大摇大摆地走到三人面前“先从那个开始呢？”

　　沈潋此时已经吓懵了，只是无助地望向自己的父亲。

　　“那就从这个开始吧！”他的手揪住了沈潋的衣领，拔剑正要刺。

　　“不！我……”尚诩还没说完，一边的柳书就推开尚诩，面容平静。

　　“我，才是尚诩。大人既想要我，我出来便是。无需伤了沈家的孩子与书童。”

　　柳书转身，朝尚诩淡淡一笑。把一块玉放进了尚诩手中，毅然向那将领走去。

　　尚诩欲抓住柳书的袖子，却被沈仲景拦住了。

　　“阿诩，别让阿书做出的牺牲成为泡影。”

　　柳书淡定地任由士兵把他绑住，然后被押走。

　　那将领走之前，深深地瞥了沈仲景一眼，快马加鞭离去了。

　　这天晚上，沈仲景坐在桌旁，边上是啜泣的林揽月。

　　“月儿，若我明日未归，千万要照顾好自己，还有那两个孩子。”

　　林揽月没有回答，只是泪眼朦胧地瞪着沈仲景。

　　“月儿，对不起……嫁给我，是你受苦了。”

　　“相公，揽月今生能与你结为夫妻，已是幸运。你只不过说了真话，你没有错。即使外人怎么说怎么做，我永远都站在你这边。我不后悔嫁给你，只不过怕小潋……”

　　“好好教导他……”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侍郎沈仲景包庇罪臣尚皓，不遵朕言，不修德行，目无尊长，狂悖猖獗、十恶不赦！念先前立功，削去官职，予以全尸……钦此。”

　　宣旨太监尖利的声音在沈家响起，格外刺耳。

　　“沈大人，接旨吧！”

　　“谢，主隆恩！”

　　小小的沈潋眼睁睁见着自己平日里严厉却又慈爱的父亲跪倒在地上，披着一身囚服屈辱地接下那到明黄色的圣旨，然后被旁边的侍卫拖走。

　　而自己的端庄优雅的母亲哭得晕倒在地，好不狼狈。

　　这对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像是曾经美好的世界都在此刻，片片瓦解。

　　“父亲……”他伸手，想要抓住什么。

　　沈仲景回头凝望着自己的妻儿，只望了一瞬，便被官兵猛地一推。

　　“阿潋。”背后走出一个男孩，将一件披风盖在沈潋的肩上“我一直都在。”

　　他轻轻道，却见其眼眶有点红。

　　“阿诩，我爹发生了什么？他……是要被杀了吗？尚皓又是谁？为什么我爹要帮他说话啊？为什么！”沈潋终是忍不住眼泪，靠在那个名叫阿诩的男孩身上，泣不成声。

　　“尚皓……”男孩的声音颤颤，然后又哂笑一声“是啊，为什么要帮他说话啊……”

　　又为什么，要救我啊。

　　终于将沈潋安抚好后，阿诩面无表情地走到庭前，面对沈仲景离去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沈叔，多谢，我尚诩，定尽我所能，护沈潋一生周全……”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