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谎敌老》茵庭

1、苏麻喇姑

　　“睿珍！睿珍！”有人这样焦急地唤着清亮的少年老成的声音拔得很高。
　　“胤祹，不是说好莫唤她本名，她才四岁，坏规矩记得更死，衍珍才对，”另一股声音慈爱道。
　　都是好听的声音，不毛躁，不骄横，也不冷漠。这在紫禁城这片巍峨宫阕里，也许很难得。
　　重生的睿珍睁开这一世她那只有四岁的明眸，下死眼瞪着身边的两人。
　　一眼把两人扫入心中，又紧闭上，那把她送来异世的的声音又在她脑海里回响：“天意如此。”
　　睿珍一离家，没成想是岁月三千里，人面全非。睿珍伤心到极点时，就会有些无赖做派。先是痛快哭了，再把十二阿哥上好料子针脚细密，图样华贵的下摆大力扯过，堪堪地当大毛巾摊好，再嚎一嗓子惊天动地的，再狠狠地用那软软的下摆料抹脸抹泪。
　　此时不哭更待何时，稚子无罪，到年岁渐长，该成人了，就没那么便宜了。脸上带出些七情来，就是错。
　　胤祹还掌得住，不怪罪，不喝阻。
　　“让她哭吧，少小离家，原有些伤悲，”胤祹一摆手，把一群要动作的宫女唤住。
　　胤祹少见于史，此人日后恩宠不断，九王夺嫡也没湿鞋，果然是个角色。
　　“我老了，你先权把她当妹妹照顾，”苏麻喇姑半眯着眼，拈一串佛珠，溺爱地摸摸泪人儿的小头：“你可愿意？”
　　“祖母放心，”胤祹弯下身子，凑近着看，尊贵沉闻是不消说的，另有一分慈爱关怀。
　　睿珍被那真心实意的眼神烫了下，缩开两手。
　　怎么会？睿珍在心里嘀咕，以宿主不高不低，不贵不贱，不尴不尬的身份，放在宫女拨里放养是很相宜的。
　　何以如此上心？
　　古语有云，非来横福也得消受得。
　　“我是胤祹，就是这么写，国语（满文）的写法，”胤祹就着泪在床旁小几上划出艰深的满文：“从今往后，遇到不懂地问我，遇到怕人的事也该唤我，听懂了么？”
　　“我不懂，”睿珍心口如一。
　　胤祹就笑了，那一笑没见着什么颜色，书里说的一笑回暖，草木芳菲，雨后新晴全无。睿珍肿起的双眼只能勉强看见那双眼黑且幽深。
　　怎么倒像雍亲王的野史传说？可见读书害人。
　　睿珍第一日记得极真切的，大概只有后来胤祹喂给她那勺又香又热的粥。
　　至于为什么是粥不是□□，是在于苏麻喇姑礼佛，房中只有素食。
　　还有那一句康熙说的：“额涅，这就是你的养女？”
　　这就是康熙吗?看起来倒像一位气质清雅,进退有度的老翰林,除了腰间那块上好和田玉佩精贵些,后面从人壮观些,看起来也没有设想中的高处不胜寒之感。睿珍觉得这位老人人瘦了些，精神还算爽利，面上几粒细不可辨的麻子，那是幼年天花死神之吻给他留下的印迹。有人说，正是因为康熙出过花，顺治才传位于他。可是清朝开国之险，无论因什么获位，在至尊之位上能坐稳，坐北朝南，垂拱而治天下，就是他自己的能耐。可是这样一位康熙，晚年文恬武嬉，几乎约束不住白眼狼的一群儿子。
　　可见江山多少年，新潮换旧浪。
　　也可见熊赐覆当年说得中肯：“小慈乃大慈之贼。”
　　康熙晚年，太爱名声，万千祸事，都由“包容”而生。睿珍不敢说康熙自私，也不能断收拾旧山河的雍正无私。
　　睿珍仔细看时，觉得屏退所有从人的康熙脸上现了一分倦色，像一个抗了万般事，尝了万千苦的人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有说。
　　而今识尽愁，欲语还休。
　　但苏麻喇姑不用听言语，康熙待孝庄如师恭敬，苏麻喇姑就是他的慈母。幼年日日骑马探侍，总角启蒙教满文，“赖其训迪，手教国书”，可以想见苏麻喇姑一手好字兼通晓满蒙双语，也可见其惠质兰心，清初朝服之制，多为其所定。
　　睿珍想，一个蒙古的苏麻喇姑，当得上十位蒙古的嫔妃。康熙虽没立蒙后，情感上在孝庄和苏麻喇姑的熏陶下，与蒙古草原并不生份。
　　苏麻喇姑懂，所以她也没多言语，恭敬端上一杯参茶给康熙饮用，拿半花的眼细细观爱地打量，就是最好的慰贴。
　　房中燃着不知是哪种上好的礼佛的香，药味有些重，却让人醒神。苏麻喇姑怕香气积多了太冲，半打开绿纱窗，让清凉的晚风带来夜的静逸舒畅，还有园子里草木花果的生机。
　　胤祹早已毕恭毕敬地请过安，一副等着认错，躺倒挨捶的惶恐。请安前把睿珍轻轻放在矮几上。
　　清朝祖制，见父如见虎。
　　康熙挑惕地打量着自己的第十二子，见他穿着半新不旧的衣裳，除了系了块苏麻喇姑给的墨玉，也是半点饰物全无，不像寻常阿哥，坠着明黄荷包，小刀等杂物，自有一份朴素端庄，又带了眼角一分和苏麻喇姑一般无二的慈祥宁静。下摆污了一块，显见得是那边的丫头哭花的，胤祹没说，只跪得笔直，腿刚好压着那块泪渍，不留心也看不着。他跪得细致，刚好挡接着身后的小女孩，不让她从下几上滑下。
　　康熙想自己这个十二儿在一群儿子里中不溜秋，文不见彩武不见功，遇差就躲，不惹眼不讨厌，有时一不留神就给忘了。和那一位哥哥弟弟都说得上话，和那一个贝勒贝子都不亲。康熙看眼菩萨像，再看一眼苏麻喇姑，末了兜一眼胤祹，终究没有发作奴才臣工般的儿子，只挥手示意其把睿珍抱上来。
　　胤祹抱得很小心，康熙有几分好笑，想笑不笑地抿一口参茶掩了，那一份父亲皇帝的威严如故。
　　苏麻喇姑却没有那么多忌晦，看着笑得开心。
　　胤祹挨得近了，觉得怀中小人儿很轻，奶香有些浓，两只大眼明亮水澄，骨碌碌地转，两只小手死死地撰住自己的箭袖，像是坐直了，头没挨着自己。是怕生么？这样真真有趣。那样漂亮的眸子，但愿不用像妈妈（苏麻喇姑）一样染上岁月的沉重哀凄。胤祹盯着睿珍看的片刻的专注，只有睿珍自己觉察，因那专注太短。
　　康熙接过睿珍，已是满脸堆笑，哄着逗着对苏麻喇姑道：“额涅又要辛苦了，身子最近不清爽，还得照看思懿郡主，依着太医，喝几口清心汤药不碍事。长生天怎么就会怪罪。”
　　“当年主子产小主子不顺遂，我在萨满妈妈前原是发过愿的，但求主子母子平安，我一辈子不吃药。对长生天许下的诺言哪能变？对了，你唤衍珍什么？已封了郡主？”苏麻喇姑咳嗽着说，瘦弱的脸上一阵潮红。
　　“该当得的，名将之后，又是大义殉国者的遗孤，体面尊荣都该有。八旗老人家没有不服气的，朝臣们也附议的。”康熙笑言。
　　睿珍听了，明白康熙故计重演，想让苏麻喇姑多一份牵挂，身子安康，所以封了宿主这个孤女，让苏麻喇姑扶养。
　　康熙二十六年(1687年)，孝庄文皇后病逝。苏麻喇姑痛不欲生，身体每况俞下。康熙皇帝决定把庶妃万琉哈氏(后来的定妃)所生的皇十二子胤祹交由苏麻喇姑抚养。胤祹是康熙二十四年出生的，这时只有3岁（虚岁）。
　　苏麻喇姑木了木，吩附胤祹道：“你下去吧，明儿还有早课。”
　　胤祹退下去后，苏麻喇姑为难地盯着烛火，半响道：“老婆子心软不知足，可是，怎么好麻烦拖累主子？这，叫我怎么开口？”
　　康熙料她毕有话说，连忙道：“不碍事的，额涅尽管说。”
　　“是么？”
　　“当然是。”
　　“我现在是苏麻喇姑了（尊称），可七十年前，我也只是苏墨尔，半大口袋的下人，有福伺侯草原人眼里的“福灵阿”（满语，带来福气的人）。格格一生曲折迹遇，都已说不得。可是见惯了高位上的女人，那一份体面背后的不容易，心里有时也替她们苦。我只问你一句，你封衍珍，心里有没有存着让她做第二个蓝齐儿的想头？要是这样，趁着旨意还没明发，小人儿还是悲贱些好！”
　　“没有！”康熙答得又响又快：“逼不得已嫁出蓝齐儿，就是为了我大清再也没有第二个蓝齐儿！朕，朕再不孝，也不能让苏麻像荣妃一般伤心，朕再无情，也不能让衍珍像蓝齐儿一般绝情。第二个蓝齐儿，朕不愿见，不能见，不堪见！”
　　睿珍脸上有温热的水滴，那是康熙的泪。
　　睿珍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发自内心地这样可怜一位君王。
　　“是老奴罪过了，平白惹地主子伤心，”苏麻喇姑跪下身又被扶起：“折日不如撞日，老奴索性拼着老脸，为衍珍求一份恩典。”
　　苏麻喇姑跪着，不肯起，殷切望着康熙，那目光里有一份睿珍读不懂的灼热。那一瞬间，睿珍忽然觉得苏麻喇姑的眼神亮得让人不敢正视，那已苍老的容颜焕发着光彩，宛然一段马背上的青葱岁月，背景是科尔沁无边无际的草原，蓝天高远，河流蜿蜒，羊群洁白。其后庙堂香粉，都黯然失色。
　　“朕准了，无论是什么，但求额涅身体安康。”康熙声音不复高亢，却还是带着难言的苦涩。至高处无亲无友，难爱难恨。
　　“老奴拜求，睿珍成人后能自己择婿。”
　　“准！”
　　“娶她的人，要真心情愿，不得纳妾。”
　　“准，只是胤祹怎么办？”
　　“那，也是看缘份人心而已。”苏麻喇姑禀道。
　　睿珍为眼前暴风骤雨的形势所迷乱。她突然想起，接引者对她说的，要她尽力化解人心中的悲哀，虽然历史的轨迹不变。可是她能顾到自己以外的事吗？在皇家的泫涡中？连康熙也有那么多无奈的放手，斯人斯景，康熙在想谁？是孤苦失去独女，像刺一样扎在他心中的荣妃，还是那被他送去和亲又杀了丈夫的亲骨肉如花似玉，聪慧无双的爱女蓝齐儿格格？
　　蓝齐儿，多么悦耳的名字。睿珍第一次听到，却只觉得股寒。蓝齐儿，难齐于身。
　　睿珍想这样的和硕公主，她万万不想做。
　　这一层，在场的两个老人都想到了，康熙封她，却是保存了她的老姓，没有收做养女，自然以后也不会当□□新觉罗的女儿嫁。
　　睿珍想也许今夜无眠，三更天还是在胤祹身旁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