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
-
他轻啜着热牛乳,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面前男人的事情。从言谈举止方面看,对方很在意自己。这无疑是个好消息。他了解自己并不比了解对方多,两个人能在平和甚至是友好的氛围中交流,这令他大大松了一口气。他开始发问,惴惴地,嘶哑地:
“你,是我的什么人?”他的唇边残留着奶白色的细沫,吐出的话语也带着牛乳的甜香。
维塔利起先一直迷乱地凝望着病榻上纤瘦的男人,这句问话拽回了他几分理智。
“你不认识我?”
“不……你是,我的什么人?”
“我是维塔利啊,是你的……你的……”
“维塔利,么……”
“我是!呃,你记得D么?”
他迟疑着,要不要向这个男人坦承自己的失忆呢?最终他摇了摇头。
“不,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是谁?维塔利,你又是谁?”
维塔利一阵忧伤,又一阵狂喜。从零开始?!撒旦魔君!真是天赐的好运!让小神父该死的灰暗回忆湮没于地狱业火吧!
凑上前舐去了奶沫,感觉到对方瞬间僵硬,维塔利从喉间发出了低沉的笑声,又补上一记轻吻。任由铂金色的发丝倾泻过指缝,维塔利贴在神父耳边低语:“我爱你。”
被人喜欢的感觉并不坏。
他顺从头脑的反应,回应着男人的动作。没有往昔,未来同样渺茫,至少——他静静地思考着——当下这个亲吻,真实又温存。
哎,他失忆了?
什么?他不记得了?
他忘记我,了吗?
没错没错,嘘……
半梦半醒之间,不远处的吵杂声传入耳中。过了一会儿,有四个人向他走来——他已能熟练地运用除眼睛外的其他感官。
“维塔利克……”听出了恋人的脚步,他慢吞吞地撑起身子。
“别太勉强啊,廖莎。”维塔利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拿两只枕头垫在神父腰后。靠近对方的时候顺势掠走一个吻。
其余三人下巴掉到了地上。不愧是维塔利克,脱离单身也这么神速啊!
鲁斯兰首先回过神来。他清清嗓子,以警方身份向“一脸懵懂”的神父解析前因后果。
当日地方媒体头版头条刊登了警长的发言稿——
“吞噬罪恶的正义之火——重大社会恶性案件告破
“本报讯,经有关部门慎重考察,警方已确认,近期制造数起恶性凶杀案的元凶为外来不法人员。受人尊敬的阿列克谢·高曼神父为此提供了确凿的证词(参见人物版《我与凶犯零距离接触——神父自述》)……
“昨日教堂大火系凶犯一手造成。警方认为,凶犯此举意欲杀人灭口……
“在警方的协助下,神探维塔利成功救出被困火海的高曼神父……
“玩火者必自焚。警方在纵火现场发现一具不成形的残骸,据生化专家对比实验分析,系凶犯本人无疑(参见科教版《季米特里·考顿专栏:遗传物质,解开身份之谜》)……
“后续工作进一步展开,本报将进行跟踪报道。”
维塔利挑起半边俊眉,翻看着社会版《医疗器械变凶器,管理部门否认失职》。床榻上的美人呻吟一声坐起身来。接受了无微不至的医疗看护,神父的灼伤愈合得很快。浓烟伤及声带,他的嗓音却因此更富有磁性,平添一分蛊惑众生的魅力。捕捉到丝缕油墨香,阿列克谢闷闷地来了一句“你在看报吗”。
——媒体揭露的有几分真实呢?人类究竟如何晓谕真理呢?
唇上温柔的接触截断了严肃的默想。自己这个恋人,似乎很喜欢肌肤相亲呢。
“维塔利克,你接下去有什么打算?”
“我么?……倒是你,真的不做神父了?”
“我连自己的记忆都拯救不了,遑论拯救众生呢?”
“别这么说……其实是因为我吧?”
“唔,大概吧。”
“嘿嘿。昨天我查了下账户,居然多出一大笔的尾款!德莲女士在破案当天便辞职走人了——女人,你的名字是神秘!”
“我不知道你喜欢莎翁。”
“廖莎,我会每天朗诵十四行诗给你。”
“说真的,我更欣赏无韵诗。”
“那就散文,你喜欢兰姆吗?”
“维塔利克,你就那么爱英国人……”
“……我更爱你。”
底下的话语,消失在他们的唇间。
数日后,维塔利·格拉乔夫携美眷嘉宾凯旋。
这不是结尾,而是另一个开端。
“好痛!你在做什么!”维塔利捂住颈侧,睁圆了黑曜石般的眼眸。阿列克谢一脸迷醉,口唇染血般鲜艳欲滴。不……那正是鲜血,还是自己的……
“你你你,什么时候?……”过于吃惊的侦探一把将人从温柔乡扯回。血族的恋人也成了血族!撒旦!恶趣味!
“做某些事,需凭本能行事。”阿列克谢舔了舔唇。
“话是不错,可什么时候咬人也成本能了?莫非你是僵尸?什么时候把我的廖莎掉包了?”
“维塔利克,动动脑子,这不叫咬人,这是吸血!”
“原来你知道啊。”
“老实说,一醒来我就想这么做了——比起什么热牛奶,六芒星血红玛丽不知好多少倍。”
“啊?哎哎?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啊。先生,让我继续为您提供夜间告解的服务,好吗?”
言行不一的高曼神父,最终提供的是另一种告解服务……
维塔利一跃而起,直奔助理房间。推开门还没迈出一步,侦探就面红耳赤地退了出来。在会客室里小坐片刻,唇色欲滴的谢尔盖拖着脚步进来。
“喔,是说那个啊。”窸窸窣窣地翻找了一阵子,谢尔盖摸出了一份报告单,“阿列克谢送医时失血严重,且院方血库库存告缺。而将神父送医的神秘镇民,血型恰好吻合,最终便采了那人的血液进行急救——谁都搞不清那个神秘人,甚至连性别都说法不一。”
“结果那是一位血族,原生的。”维塔利哭笑不得,该说阿列克谢幸也不幸?失去了记忆,却保留着这副残缺美的不便身躯;活下来了,却沾染上了暗夜之族的生活习性——说不定现在阿列克谢的能力比自己还强。
“安啦,维塔利克。你这个有经验的,好好提携下后辈啊!”神清气爽地大步踏入会客室,安德烈璀璨的白牙晃得侦探蹙眉眯眼。一旁的谢尔盖扶额苦笑,为什么每次被压榨的都是他?而两位罪魁祸首——维塔利克从精神上压榨他,安迪自然是从“物质”上——总挂着一副饱餐后的得意相……回头得和阿列克谢探讨下这个问题。
“廖莎说,他都懂的。”喔,谁来告诉他,小神父的记忆恢复了几成?关于血族的事情,是D教的吧?这个死老头,竟敢剥夺自己的独家权利!维塔利欲哭无泪。
“说起D啊……”谢尔盖扬了扬手中的《政界如戏·每日版》。
三人凑近来,围观散发着墨香的印刷品。
“本报讯,斯考利·德莲今任国防部长一职。新任妙龄女部长今晨于国防部南瓜大楼宣誓就职,D的人造伙伴们在其赴任之路上极尽关照之能事。我们不由得怀疑起这位年轻女士同狂人博士之间的联系……”
三人大眼瞪小眼,不住逡巡着视线。维塔利推测出一个惊世骇俗的结论,他动了动嘴唇,但什么都没有说。
一切都过去了。无论德莲委托案件出于什么目的,如今都完结了。
或许德莲救了廖莎,或许没有。
政界如戏,人生不也像一部扑朔迷离的戏剧?
情节、结局都不是重点,其间人们付出的热忱真挚、燃烧的生命之火,才是最具欣赏性,最值得喝彩的元素。
维塔利想,他们是个永生的族群,但面对人类的生命火光,不由得便自惭形秽了。
这时,一个轻快的足音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铂金色的发帘下,闪动着一双血色的俏丽眼眸。阿列克谢一身纯黑色的长袍,斜倚在门边,微笑。
“或许永生也没你想象的那么糟糕,维塔利克。
“世上除了死亡是不朽的(死亡是不死的),其余都会变化更迭。
“我们的生活,毫无疑问,会充满意外,亦即是充满活力。”
维塔利望进那深红色的眼:“愿你在千百年后仍能对我说出同样的话语。”
“一言难诠真谛。”阿列克谢·新生血族·高曼没有忽视维塔利眼中的浅浅失落,“我会用另一种方式来向你证明的,我的侦探先生。”
片刻后,一对侦探助理异口同声地发出惊呼:
“这可真不像你,维塔利克!”
——维塔利唇角不羁的弧度一如往昔,眼中的一片夜色却染上清露的莹彩。
——含泪的微笑。
“看看,作为血族,你也有这么像人类的一面。”
“哼,我是人造血族啊!”维塔利赌气地发出鼻音。
“喔喔!赤色六芒星专利!原来你也是D的传人!”
“别、提、那、个、死、老、头!”这回,轮到维塔利和阿列克谢不约而同地咆哮出声了。
这里是国土东南部,那片幽绿的湖水——最深邃的大地之目与天空遥相对视。
这里存在着他,以及他的整个世界。
遗憾的是,另一个“他”,不存在于此间。
他总是仰卧在湖畔,眺望天空。
——仿佛在与你对视。
风起了,拂顺了灰白色的发丝。惬意又倦怠,他阖上眼皮。
“我总是俯视那湖水,仿佛在与你对视。”
风带来这样的话语,恰好送入他的耳中。
年纪大了就是容易出现幻觉。他没有动,担心一睁开眼,涟涟泪珠便夺眶而出。
风带来温柔的抚触,仿佛一个永亘的亲吻。
他没有动,没有睁眼,就这样走向另一个国度。在那里,睡与死是一对亲密的兄弟。
在天与湖之间,风不住地奔走着,驱散蔽眼的浮云。
又是一个晴天。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