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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契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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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着一口热血吐出,体内魔气朝身后那股压制它的力量喷涌而去,直到他听见那人喉间逸出一声闷痛,方才真正清醒过来。血腥弥漫,他慌张着向身后摸索,终于抚上那人下颔,却是湿漉漉一片。他吓得缩了手,却又再抚上去,自己竟,竟伤了那人!
那双于半空中发着颤的手被紧握住,那人就势将他带进了怀里,柔声道:“方才你入魔失了心性,我本想用灵力压制你体内的魔性,却不料毫无功效,还伤了你。怎么样,疼不疼?”本是清灵的嗓音如今却带着沙哑,他感受着那人轻轻擦拭他嘴角的血渍,清楚那人傻到未曾考虑过自身半分。恍然间,他明白了自己在拖累着一位真正的神。
“灵溟师兄!灵溟师兄?我是子垣!”陌生的呼唤之声惊得他全身一震,那人抚上他的发顶,“不怕,是境外传音术,旁人未经我许可无法入境的。”继而他听那人清了清嗓子,对境外之人应道:“子垣师弟,我在。可是师尊有何吩咐?”
这是他第一次,从旁人口中得知身侧人的名姓。灵溟,灵溟,他一遍一遍在心中默念着,竟觉得这两个字和那人清澈的嗓音是绝配的,他突然想若能睁开眼,看看那人的模样该多好,一定是同样干净清澈的,一定是的。无知无觉间,他竟带了些生的希冀,勾了勾残有血痕的嘴角。
“师兄慧心,清渊宫上下皆在寻小魔头踪迹,世尊命我携师兄同去!”
灵溟下意识将怀中的他搂紧了些,“子垣师弟!那孩子未曾做伤天害理之事,怎能随意称之为魔!口无遮拦!”
境外之人似是被灵溟突至的怒气震慑,一阵沉默后,才声音低沉道:“师兄,我知你心怜众生,不愿伤及无辜,可如今,那孩子,那孩子确已无活路。世尊已尽力,你也已尽力,师兄就莫要再偏执惹世尊恼怒了。”
许久,灵溟声音归于平淡,“你先去吧,我随后到。”
随着洞外一声“是”消散于无形,一切再归于宁静,静得他能清楚感受到灵溟几声沉重的呼吸,似是宽慰般的,他用手在灵溟心口轻轻顺抚。
冰凉的手覆上来,灵溟道:“多年伪藏于人世的荧惑守星寄主雁清蜇,你知道的吧。”似是自言自语般,未等他点头,灵溟便继续道:“他在临死前,将周身魔性尽数封在了你体内。换言之,”灵溟握着他的手再紧了紧,“换言之,你是新寄主。”
玄衣男子那声“对不起”浮于他脑中,种种遭逢加上身体的变况,这个答案他已然猜到了,便也无甚惊讶。可灵溟似是被他的平静吓到,说话的声音都带些微颤,“别怕,我会有办法的。你,你也不要恨师尊,他们也是,也是无奈之举,心怀怨恨,会活得很痛苦,所以不要恨,好不好?我会有办法的,会的。”他第一次听灵溟讲话磕磕绊绊,带着难以遮掩的慌乱,似是很怕他会拒绝,会再失控。可于他而言,一场罹难能换得这次相逢,他何其有幸。
他紧贴着灵溟,应允般点了点头。
灵溟长舒一口气,便将他从身上慢慢摘了下来,“好啦,我去去就回,你饿了一日,也该给你觅些吃食回来了。”
他有些不舍,却还是听话的落了地,灵溟施了法力,能暂时让着寒洞温暖些。“别怕,我很快就回来。”话语间的暖意还未消散,他已再察觉不到灵溟的气息。
他已辨不清白日和黑夜,只有安静抱膝坐在原地,等人回来。许是因不久前发作一次,此时体内魔气只是暗涌着,眼喉微微灼痛他已能适应,他不知还要发作多少次,也不知他还能活多久,只知要静静等人回来。
终于,在他默念了“灵溟”二字上千遍后,洞口传来了脚步声,即使只听过一次,他却已将那声音熟记于心。他蹭的窜起来要向前扑去,灵溟却立刻出言制止道:“我端着水!千万别冲过来!”
一时脚下急停,他身子前倾着打了个趔趄,好在没有摔倒,滑稽之态却惹得灵溟轻笑两声,听得他很满足。
灵溟慢慢靠近,他听到有重物被放在身旁,继而一阵稀稀碎碎放杂物的声响,灵溟方才对他道:“站好,双臂张开,不许动!”
他困惑着依言提起双臂,便感到冰凉双手解上了他破旧不堪的衣带,登时惊得向后一躲,重重摔在了冰面之上。
灵溟清朗的笑声传来,“喂,你个小家伙初见时不就往我怀里钻吗,现在知道害羞了?快点过来。”
猜到对方要做什么,他咬着下唇不肯移步,便听灵溟的声音似是染上了两分愠色,“快些过来。”他只得无奈靠了过去。对方缄默不言,他又识趣地展开了双臂。
“这才乖嘛。”这声音再无怒意,带着得逞的满足,他暗暗宽下心来。冰冷的玉指轻轻将他的衣衫褪去,继而是温热的水流缓缓冲在他身上,灵溟拿着手帕为他擦拭着,不轻不重,他僵僵站在那里,两颊微微发着热,他尽力紧绷着自己忽视这从未有过的舒适感,一场被迫沐浴下来,身上已冒了一层虚汗,好在随水渍一起被灵溟擦拭掉了,未被人察觉。
他闻着身上新衣的香气,因未识得什么花草香料,他叫不上这是何香味,却清楚这和灵溟身上的气息是一样的。灵溟为他整理好衣领后终于将手从他身上移开。一口气尚为松出去,他便感到灼热的目光投在了他身上,烧得他不禁咽了咽口水,半晌,他终于听见灵溟道:“好一个颜如玉的小家伙,等你好了,我定要带出去给他们好好炫耀一番,讥笑他们眼拙,哈哈!”
乞丐从不在意自己长相,此刻被人一夸,刚退温的面颊却又再次烧了起来。他不好意思得要往灵溟怀里钻,灵溟却后退一步令他扑了个空。“那个,我在外面跑了半天,满是风尘,身上脏死了,如今你白白净净的,就不要往我这里靠了。”
他有些失落,宁愿不要洗换干净。灵溟便朝他手上塞了软软的东西,“好啦,拿这个哄你,尝尝,可甜了。”
他咬了一口上去,甜软的果肉带着些熟悉的味道,他想不起来何时吃过,却清楚这肚子一沾吃食变显出饿了,没几口便只剩了一颗咬不动的核,灵溟便再用一个新的换过他手里的核,“我今天连进炊房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先给你吃这个了,不过我采了好多,足够你......”
“灵溟师兄!”他突然莫名反感这个两次打断二人相处的声音,便狠狠咬了一口手上的果肉。
灵溟抚上他的头轻语道:“不怕,吃吧。”继而扬声应外面的人:“师弟有何事?”
“世尊罚你清扫灵丹阁十日!”
“平日里不都是罚扫秘书阁吗?再者灵丹阁乃神界重地,我这闲杂人等怎可入内?”灵溟问着,又向他手里递了剥掉上半皮的果肉。
“还不是世尊挂念你受了伤,虽说顾及颜面不为你诊治,却想借着惩罚之名将你送入灵丹阁,阁中法阵助人休养,灵丹甚全,师兄疗养十日,想必是能痊愈了。”
手中半块果肉摔烂在冰面上,他才明白灵溟不让他抱,并非是什么满身风尘,原是怕他察觉自己负了伤。他急着伸手去摸灵溟的伤口,境外之人仍在不听念叨着:“师兄,虽说往日比灵之时你会故意输给我们,但也不会令自己受伤。可师兄今日分明心思不专,可是因子垣清晨时失语烦扰了师兄?”
灵溟一边抓着他乱摸的双手,一边还要应付着外人,“师弟别多心,是我近日修炼灵力疲惫了,一时失手。所谓过犹不及,师弟要引以为戒啊哈哈。”趁着灵溟分神之隙,他施了全身蛮力甩开了灵溟的束缚,往前一探,那心口处便被他压出了腥热的液体。
他不喜欢哭,哪怕最初全身痛苦到近乎撕裂之时,也只是多留些汗水而已。可此刻,仿似才是真正的疼痛,痛到要借眼泪宣泄。
境外归为宁静,冰凌化为水滴落地之声一时间清晰无比,伴着一声声困兽低吼般的声音,难听至极。灵溟轻轻将他往怀中拉,他却怕再碰到伤口不肯过去。僵持最后,是灵溟一声无奈的叹息。“不怕,我是神,这点小伤不妨事的。神是不死不灭的,知道吗?”
脸上的泪水被拭去,他这才躲着伤口将头埋在了灵溟冰凉的玉颈间,上面的声音又带着难掩的落寞道:“虽有不死不灭之能,却怎么连你都救不了呢?世事皆有契机能寻,如今为何像死局?契机,契机......”
他听着灵溟自言自语,虽是不懂却觉安心,竟袭来一阵朦胧的睡意,他将环在灵溟敬上的手臂紧了紧,意识渐渐模糊。
“灵丹炉!秘书阁!藏书!有了,有了!”他猛地被灵溟提了起来,又被拽了回去,“对不起对不起,吓到你了,睡吧,睡吧。”
灵溟顺着他的后背,护了他梦中无灾,唯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款款朝他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