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晴》希乌安

9、第 9 章 梦后

　　这个上午陈柠最终还是没去齐钧彦家。回到家就发现爷爷已经回来了，正在洗菜打算做饭的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自己就蹲在楼下也没有看到他。

　　陈柠走过去想搭把手，爷爷不让：“去写你的作业……一日之计在于晨，早上起得晚了点，也没早读背几个单词什么的……”

　　陈柠心想，爷爷不知道，她不是“起得晚了点”是早上根本没起床，快中午了才起。况且就算早起了也不会背单词。

　　门铃这时候响了，她去开门。

　　门是从外向里拉的，有点像掀开一个礼物盒子似的，打开来就看到站得笔直的齐钧彦。手插在短裤裤兜里，伸出来一只，向她挥了挥打招呼：“嗨喽！”
　　然后向里探头过去：“陈爷爷，我来蹭饭了！”

　　爷爷很高兴，手上都是水也没顾得擦，就热情地迎了过来：“快进来，快进来！饭马上就好喽！”然后支使陈柠去给齐钧彦拿水果。

　　陈柠看爷爷背对着他们去厨房了，抬起下巴指了指客厅冰箱的方向，示意让他自己去拿。

　　他没有动作，只看着她，那神情仿佛没懂。

　　“要吃就自己去冰箱拿。”她压低声音，省得被爷爷听到说自己没礼貌。

　　“我不是客人吗？”他坐姿更放松了些，倚着沙发靠背，懒散地曲着腿。

　　“过上几年再跟我回家就不是客人了。”

　　陈柠以为这只是句隐晦的调戏，他应该听不懂，或反应不过来的。没想到他“腾”地站起来了，说要去给爷爷帮忙，就往厨房去了。

　　爷爷喜欢做大杂烩。西红柿、茄子、土豆、冬瓜……乱七八糟，加了调料之后，什么都一锅乱炖。每每吃这个东西，爷爷一脸享受美食的表情，而陈柠看着卖相不佳的一锅糊糊却难以下咽。

　　果不其然，中午端上桌的还是一人一大碗大杂烩。爷爷丝毫不体谅陈柠的饭量和挑食的矫情劲儿，一视同仁地给她盛了和他俩一样尺寸的大海碗。

　　艰难地扒拉了一小半，陈柠恨不得干吃馒头。发现齐钧彦居然在看她，带着戏谑的笑意。陈柠毫不示弱地瞪他一眼。

　　爷爷扫了一眼过来，她顺势撒娇，“我吃不下了，爷爷……爷爷……”

　　齐钧彦还是那样含着笑看她。看什么看，陈柠又白了他一眼。她又不会觉得丢人。小孩子都知道，人越多、越是来客人，越适合撒泼打滚。大人们碍于面子，不愿让外人看了笑话，总会更好说话一点。小孩子又没那些面子的困扰，只要“里子”得利就成。

　　爷爷不知是不是看穿了她的把戏，不肯轻易退让：“不行，至少吃完一半。剩饭像什么样子。想当年我们吃树皮啃草根……”

　　她打断爷爷说过八百遍的追忆往昔：“可是我吃不完，盛的太多了。”

　　“别废话，至少吃完一半。”爷爷开始严厉了，这时候应该乖乖听话。

　　撒娇失败。此路不通。陈柠垂头丧气地继续扒拉。其实只有小时候撒娇才有用处，年龄越大越行不通了。但陈柠长得还算比较幼，总还妄图跟爷爷来这一套。

　　家里的餐桌是方桌，爷爷和陈柠坐一边，齐钧彦坐爷爷对面。从他这个角度望过去，正看到陈柠萎靡不振地趴在桌上，胳膊撑着，脸贴近碗。陈柠脸比较小，那碗几乎有她脸的三分之二大，时不时还直起脖子不知真假地打个小嗝。还真有点她刚刚撒娇的委屈巴巴的样子。

　　爷爷显然见多了陈柠耍千般手段以抵制吃饭，丝毫不吃她这套。像看不见她一样，跟齐钧彦闲聊着，吃完自己那份，就准备去吃点水果消消食，再去睡午觉。他热情地叫齐钧彦跟自己一起去边看电视边吃水果。

　　陈柠记仇似的，冲齐钧彦说：“别跟他一块看，他不是看《沙家浜》就是看手撕鬼子。”

　　爷爷“哼”了一声，瞪她。她扬着下巴毫不示弱地瞪回去，活脱脱像个恃宠而骄的小姑娘，在疼爱她的亲人面前可以为所欲为。

　　齐钧彦笑，跟爷爷说自己还没吃完，他煮的汤也太好喝了吧，他还要再喝一碗。说得跟真的一样。陈柠蔑视虚伪的他。

　　爷爷常年被陈柠嫌弃做饭难吃，骤然有人夸他的汤好喝，显然高兴极了。连连点头，连连说好，自己一个人去客厅了。叮嘱陈柠吃完饭去洗碗。

　　只剩俩小孩斜对面坐着。齐钧彦根本没有像他跟爷爷说的那样“再喝一碗汤”，只抱臂在哪儿坐着看陈柠。

　　陈柠本来就没打算乖乖听话，被人这么盯着就更加不想吃。每次不想吃饭她都是背着爷爷偷偷倒掉的，现在爷爷突然有了个监督她的“同伙”……

　　“要不你还是先去看电视吃水果吧，爷爷昨天买了凤梨。”

　　“不用了，我在这坐着就好。”

　　“你不会想洗碗吧？想好好表现自己有点早了，现在你还是客人。”

　　“谁说我要洗碗了，你们家不是谁最后吃完谁洗碗嘛。”

　　陈柠苦兮兮地：“我可以洗碗，但是我真吃不下了。”

　　齐钧彦毫不留情地戳穿她：“是吃不下还是不想吃？”

　　她碗里几乎还是满的，仿佛没动几口似的。

　　“反正我不吃了。”她一气之下想放下碗不管，直接走。但还是端起碗，打算倒掉。

　　她端了碗起身，刚转过身去，突然横过来一只手把碗拿走了。齐钧彦把她碗里的菜拨进自己碗里。

　　“以后自己去盛饭，能吃多少盛多少。”

　　陈柠看他慢条斯理地吃着从自己碗里拨走的杂烩菜，突然有点愧疚，还是为自己申辩：“我不喜欢吃这个。这也太难吃了吧……”

　　“那就自己学做饭。”齐钧彦吃饭很快，但吃相很好看，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手指修长用筷子也好看得过分。

　　但好看的人说话却一点也不好听：“节食也不能减肥。”

　　这！是！什么！话！

　　减肥？那不就是说她胖！

　　陈柠挑食的不良习惯从小就有了，所以小时候一直是干巴巴的瘦小孩。但到了青春期，虽然还是挑食，但莫名地开始圆润。又因为个子矮，所以显而易见地比小时候膨了好几个度。

　　后来看到生物课本上写“十五六岁的女孩皮下脂肪开始增厚”，就心安理得地将之归为正常的生理现象，觉得过不了几年就会像青春痘一样自然而然地消失。而且她也知道几年后自己的确也瘦下来了，按理说一个瘦子往往不会在意自己以前胖过的吧？

　　但是被说了胖的年轻爱美的女孩子不能以常理推论，何况她那个“胖过”的“以前”，眼下就是她的现在。她现在要被气炸毛了。

　　但陈柠是轻易不显怒气的人。她走到齐钧彦身侧，很温柔地拍拍他的肩膀：“弟弟，听姐姐一言，以后千万不要说女孩子胖。不管她是一百斤还是三百斤。祸从口出，你这样很容易找不到女朋友。”

　　齐钧彦已经吃完了。从容地从纸巾盒里抽了张纸，慢悠悠地擦嘴，又优雅地举起手边的玻璃水杯喝了口水，活像是酝酿着什么。然后他看着她说：“不是说好过几年就带我回家见家长，现在怎么又让我找别的女孩当女朋友？”

　　陈柠简直惊讶了：这是齐钧彦会说的话？他居然还会用她说过的话来堵她？正经人难道不是不屑于打言语机锋的吗？

　　陈柠沉痛道：“弟弟，你要是行动起来和你的嘴皮子一样利落，你的前女友都能绕学校两圈了。”

　　“我觉得我行动挺利落的啊。”他沉沉地低笑，又稍稍提高点音量，把刚刚的话盖过去，“我要回家睡午觉了，你去洗碗吧。”

　　“你不会还想让我洗碗吧？”他挑眉看向没什么动作的陈柠。

　　怎么可能。他妈妈那么贤惠，他爸爸也那么居家，他铁定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洗碗这事可不敢劳烦他。

　　齐钧彦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你别看我这样好像挺懒似的，其实我在家还是经常洗碗的。”

　　不知道是不是怕陈柠又改了主意，他话锋一转：“不过我们家是比飞镖，输了的洗碗。你要想想能不能赢我。”

　　陈柠把他往外推：“赶紧走吧你，不用你洗碗。”

　　“喂，我刚刚帮你吃了剩下的饭呢，你不能用完就扔吧？”

　　怎么把话说得这么奇怪…“那你说怎么办？”

　　“我吃的太撑了，你得负责陪我散步消食。”

　　吃了两碗杂烩菜一碗汤，嗯，是有点多，散步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行行行，但总不能现在吧？中午头儿这太阳……这个时候出去散步不得晒掉一层皮？”

　　“嗯，也是。那就晚上吧。”

　　“晚上还消什么食，多少饭一下午还不够你消化的？”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就是不愿意呗。”他又开始装模作样，“唉，可怜我连你的剩饭都吃了，连散个步都不行……”

　　“你可得了吧，我陪你散步还不行？”

　　这下终于把齐钧彦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