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杀》水镜天

8、第 8 章 人界

　　日记八：【他说，弱，在一定程度上，会麻痹对方的防范意识。】
　　————————————
　　沈盈盈深知，自己这一入皇宫，便是九死一生。
　　皇帝看她不顺眼，但好在她好歹跟公主以及驸马有些瓜葛，只要皇帝不想扯破脸，多少还会留着她一条命。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不过，不管怎样，她也算是进了皇宫，那便离目标又进了一步。
　　天师府虽然是设在宫外，却形同虚设，只是一个皇帝秀给众生看的摆设，暗戳戳地表明，天师也是臣子这一事实。那么朝中臣子人人都赏赐了在京的府邸，天师自然也会被赏到。
　　而天师，据说一直住在皇宫的祈福殿中，外面的宅子空了废了，都不关他的事。
　　沈盈盈曾溜达到那天师府门口数次，也吃着街对面的馄饨，打听过天师府的事。
　　老百姓口中的天师，神通广大，只不过都是道听途说再加上自己的想象，故众说纷纭，没有一个神迹是一样的。只有提到天师府，这一百姓们能直接看得到的东西，才有了一致口吻。
　　天师，从来都没到过一步，连天师府落成的那天，也是管家出的面代领的赏赐。
　　“姑娘，”小太监领着她到了一处偏冷宫殿，推开了其中一个房间的门，“以后，姑娘就住在此处。”
　　沈盈盈福了一福，摸索着进了屋。
　　小太监看着她空有一副绝世容颜，却是瞎了眼还是个哑巴，叹息着摇了摇头：“可怜了，一进宫就被安排在冷宫。”
　　然后看到她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下，又在里面撞到了什么，乒乒乓乓的声音不断传出，小太监再次感叹：“带些银钱进来也好啊，找个宫女太监能帮上一把。”
　　但是这是个又穷又倔的姑娘，连身衣物都没带就进了宫，怎可能会带银钱？
　　没有油水可捞，小太监也不多留，把人送进屋后，就匆匆走了。
　　屋内的盲女听到脚步声走远，缓缓扶起了故意推倒的桌椅，环顾着这个新环境。
　　这里，算是她来人间后的第四个住所了吧？
　　虽然比起公主府来，是破旧了不少，但她当初没窗户的石头屋子都能面不改色地住进去，这样的房子自然毫无问题能接受。
　　原本做好了准备，会受些皮肉之痛，哪里知道皇帝一出公主府就一个眼神都没丢给她过，到了皇宫更是一句冷宫就将她给安置了。她真是要谢谢这位帝王了。
　　华灯初上，冷宫一溜排的房间中，有几间亮了灯。她是瞎子，自然不用点灯，静悄悄地坐着，直到传膳的小太监出了声，才摸索着出门去拿她的份额。
　　“哟，新来的！”尖酸的语气来自一个面容消瘦的宫装老女人，“还是个瞎子，哼哼，这下热闹了。”
　　“林姑姑，”送饭的小太监似乎与这个老女人关系还不错，小声提醒着她，“她可是皇上带回来的。”
　　“哼，皇上带回来的又怎样？”另一个微胖的女人听不得这话，“我们这里哪个不是当年得过盛宠的？”
　　“伴君如伴虎。”扶着门框的病美人捂着嘴咳了几声，林姑姑立刻就回去扶了她。
　　“主子，你怎么起来了？”
　　病美人摆了摆手，借着林姑姑的力，三步一停地走到沈盈盈面前，小小惊叹了一声：“妹妹长得可真标致，只是可惜了这双眼……”
　　看不见的盲女警觉地退了一步，病美人的手落了个空，林姑姑冲着盲女大声斥责道：“别不识好歹……”
　　病美人抬了抬手：“妹妹新来，多点戒心也是正常。林姑姑，你去我那拿几样首饰来，给妹妹送去。”
　　盲女垂眼，福了一福，对她摆了摆手，又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衣服，最后又是一福。
　　林姑姑没看懂，病美人倒是看懂了，回头吩咐：“不用首饰，换几身衣服。”
　　随后，拉着盲女的手，道：“我那边都是旧衣服，妹妹不要嫌弃了。”
　　盲女这次倒是没有退开，安安静静地任她拉着说完了体己话，才接过林姑姑拿来的几套衣服，摸过脚边的食盒，小步地往自己屋里走。
　　“主子，这种瞎眼的女人……”林姑姑还在小声嘀咕。
　　病美人摇了摇头：“看她面相，绝不是等闲之辈。被困此处也是暂时。这样的人，在她落魄的时候给与一些好处，不是坏事。”
　　林姑姑不懂面相，撇撇嘴：“别是白眼狼才好。”
　　“不过几件旧衣物而已。”病美人无奈地笑着，“做人，不能格局太小。”
　　她说着，抬头，目光穿越重重宫闱，落在了一处。真正格局大的人，住在那里。
　　沈盈盈在屋内，听着主仆俩的对话，闷头扒了一口饭。

　　冷宫里人少，事更少。闲来无事，就搬了凳子出来，在院子里数树叶。
　　“主子，你看，那个瞎眼的也想出来。”林姑姑摘了几片嫩树叶放在病美人手边，瞅着那门口迟迟不迈出步来的盲女，跟主子汇报着。
　　病美人朝盲女招了招手，见其没反应，才想起她看不到，遂道：“妹妹，来这边。”
　　盲女侧着耳朵辨了声音，这才小心翼翼地迈出了门槛，手里拿着一小包东西，往这边走来。
　　“这是……给我的？”病美人示意林姑姑接过，打开一看，是火烛。病美人看向盲女的眼神，顿时有些意味深长。
　　用有限定份额的火烛，来还她昨日的几件旧衣裳的情，倒也合适。关键是这火烛于盲女的无用，正好对上旧衣裳于她的可弃。
　　这是个聪明的女人，病美人起了几分兴致：“妹妹是因为什么原因……来的此处？”
　　盲女比了个手写的动作，病美人便让林姑姑去取了纸笔来，看着她刷刷刷地写着。
　　“你是公主府出来的？”病美人讶异，“怎的来此冷宫？”
　　又看她写了几字，更惊讶了：“皇上把你送进来的？”
　　病美人低头沉思片刻，忽然轻轻一笑：“有意思，真有意思！”
　　“主子，什么有意思？”林姑姑一点都看不出来哪里有意思，是说这盲女来历背景大么？真要大，也不会落得这么个下场了。
　　病美人但笑不语。
　　此后，每每院子里有人时，盲女都会出去摸上一圈。大家见她又瞎又哑，始终比自己落魄一些，对她倒也还算是照顾，偶尔也会跟她聊会儿天。
　　“十公主？”微胖女人嗤了一声，不知从哪里摸出几颗瓜子，翻来覆去挑了颗最小的，放在嘴里嚼了半天，直到没味儿了，才呸的一声吐了壳，“谁不知道她那心思？要不然皇上怎么早早将她嫁了出去？”
　　原来，大家都是明眼人。只不过猜到了前一半，没有猜到后一半。
　　“对了，你在十公主那里做什么的？”
　　她微微一笑，写道：我眼盲口哑，做不来什么，是撞上了公主的轿子，被公主可怜收进了府。
　　“哦。”微胖女人顿时没了兴趣，扁扁地应了一声，又低头挑她的瓜子了。
　　病美人倒是有兴致：“那在那之前呢？”
　　盲女垂下眼帘，在纸上写着：我娘说我这病不是与生俱来的，是遇到了山鬼被施了法，来京里找着天师，就能解了这妖法了。
　　微胖女人搓着手臂，哎呀一声跳开了：“那你离我远点！我可不想被染上了。”
　　病美人却是盯着她写的两个字，愣愣出了一会儿神，才神色晦暗地道：“天师？你可知，天师并非我等凡人能企盼的。”
　　微胖女人嘴快地指着不远处的一处高楼：“喏，天师不就在那里么？我们这冷宫别的好处没有，就是能望见祈福殿。”
　　也不知是谁设计的这格局，天师的祈福殿竟然与冷宫相距不远。也许是为了让天师的威慑，压了冷宫亡魂的怨气。
　　盲女的手指微微抖了抖，落笔的速度快了起来：那我就可以找天师替我解妖法了！
　　这天真的语气，让在场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微胖女人甚至指着门：“你去呀，去呀，只要你能出得了这个门。”
　　哪里知道，盲女并未听出她话中的讥讽，而是认真地问：出了这个门，然后怎么走？
　　病美人嘴角的笑，慢慢变了味，对着微胖女人浅浅斥了一声：“好了，你也别逗她了，她不懂，难道你还不知道么？”
　　微胖女人顿时就不是滋味了，哼了一声：“这可是她问的我，又不是我鼓吹的她。算了算了，真没意思，我还是回去睡我的养颜觉。”
　　说着，她就扭着腰，回了自己的屋，砰地一声甩上了门。
　　盲女惴惴不安：是我说错了什么吗？
　　病美人淡淡看了她一眼：“守好自己的本分，有些人，不是你能肖想的。”
　　说完，抬手让林姑姑扶着她回了屋。
　　其他人见气氛一下不好了，也都三三两两地回了自己屋。
　　跨进了门槛，她侧头，见那盲女独自一人站在原地，偏着头，凑巧正对上了祈福殿方向。
　　她移回眼，轻哼了一声：“关门。”

　　深夜，子时刚过，一个窈窕身影灵巧地翻上了冷宫破败的墙头，随后轻轻落下，像一片翩飞的树叶，没有发出一点动静。
　　那身影一落地，便毫不迟疑地往祈福殿去。一路上只避过一次巡逻卫队。
　　很快，她就到了目的地。
　　整个祈福殿只有一处灯火亮着，她压了身子，提高了警惕，小心翼翼地潜到了那处窗下，还没伸手扒窗，就听到里面一声清风穿林的轻笑：“进来吧。”
　　沈盈盈缓缓直起了腰。
　　人家既然发现了她，她便不再躲藏，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
　　摇曳的烛光下，一身白袍的背影竟让她一时间错了眼，依稀看到了当年的他。
　　天师的轻声一叹，打破了魔咒：“等你很久了。”
　　她神色一凛：“你知道我要来？”
　　莫不是她身上沾了狐狸味儿，才会在一进宫时就被闻出？或者更远，她在京城各街上踩点时就被发现了？
　　那狐妖王都败在了天师手里，可见眼前这个人还是挺有能耐的。
　　沈盈盈对于有真本事的人都是由衷的佩服。当下，也不绕弯子：“等我做什么？”
　　天师低低笑了起来，如晚风轻拂树叶，最后倦鸟归林地一声轻叹：“还是这么不会说话。”
　　沈盈盈的眼眯了起来：“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