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逝者如斯 ...
-
熙元九年的秋天，空气里弥漫着萧索的秋意和肃杀的气息。
抚育李瑾七年的祖母在中秋夜从榻上翻了下来，从此再也没有醒过来。
李瑾清晰地记着，送走祖母的那个晚上，向来与祖母吵吵嚷嚷各自嫌弃的祖父紧闭着双眼歪在榻上，眼角不住地涌出眼泪，她慌忙拿着帕子去擦，结果沾湿了整张帕子也没擦干净。她只得抬起袖子继续揩拭着，心里头闷闷的，抬手一摸，自己脸上也是两片冰凉。
祖父微睁开眼，抬手抓住李瑾的手，张了张口却没发出声来，两眼一翻便晕了过去。
旁人没看出来，但李瑾知道，祖父那时，其实只是想叫一声她的小名————“宝儿”。
身后的人慌忙去请隔壁住着的桑大夫，那个李瑾记忆里总是乐乐呵呵，看着不太正经的老头面上是从未有过的严肃，搭指摸了半天的脉后，起身对父亲摇摇头。
李瑾那时不懂其中的意味，只低头看着祖父拉着自己的的手，那双总是牵着自己去买饴糖的手如今只剩下一层皮肤和其中包裹着的节节手骨，本就虚损的身子底子因几日以来未曾好好进食水谷而迅速衰败。
桑老头说，这叫“胃气将绝”。
两个月后，祖父在一个月色惨淡的夜晚溘然长逝，追随着相伴半生的爱妻永悬天河，李瑾最后的念想也一并被带走了。
跟在一件件麻衣白布后的李瑾机械地随姊姊们磕头跪拜，间或能听见耳边夹在嘤嘤呜呜抽泣声中零碎的知宾唱喏：
“维熙元九年冬月朔日，孝孙李玮阖门眷属，告于高曾祖考妣灵曰：昔者祖宗相继，鞠育子孙，怀抱提携，劬劳万状……此心悬悬，未尝暂息。使子孙成立，至有……谨备酒肴羹饭，奉阖门眷属以献。尚飨……”
接着，便是潮水般此起彼伏的放声哭号。
老天似乎也被这种悲怆感染，自阴沉的乌云间逐渐洒下滴滴点点的无根水，和着孝子贤孙咸涩的涕泗砸在地上，滚起一个个泥点。
李瑾只觉得刹那间耳目都好像被什么东西灌满，整个人像被装进套子里，倏尔看不见也听不到，只有左胸内的跳动依旧鲜活，但扎在其上的密密刺痛早已麻木。
她被骤然间自胸中涌起的浓浓悲痛淹没，原本跪的笔直身形再也支撑不住，未晃一晃便软软倒在了地上。
周围跪着的孙女媳妇都顾自哭的悲伤，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小姑娘的异样。
地上很凉，她无意识地蜷起自己。
许久，李瑾感到有人将她轻轻背起，陌生而并不甚宽厚的背温暖、有力，又带着未曾长开的单薄。
恍然间，她仿佛回到了四岁那年的元夕。祖父带着她去长街看花灯，她走累了，祖父将她背起时，也是这样稳稳的温柔。
她在梦中沉沉睡去，只留下呢喃一声：“阿翁……”
带着眷恋，带着不舍，却也只能伴着无奈随眼角的泪珠滚下，落入土里，长出告别的芽，开出前行的花。
逝者长已矣，生者如斯夫。伴着那一曲的离别挽歌，李瑾收起了小女儿家的骄纵，一夜长大。
李家人在短短的两月间接连送走了长房的家主夫妇，同时也昭示着日渐衰落的陇西李氏已迎来第十七代的更迭。
消亡往往同时伴随着新生。婴儿的声声哭泣在李家静默了许久的院子里响起，李瑾的继母张氏为她添了一对双生的弟弟妹妹。
因还没出老太爷的七七，又兼两场白事消磨了这家人的大半气力，沉浸在悲伤中的李府未曾因这新生命的到来而增添些许喜气，按往例逢喜事必大操大办的李守恪也仅仅是带着长女为亡故的双亲各烧了一沓“泉台上宝”和“冥游亚宝”。
磕完头要起身时，李瑾看见父亲的身形晃了晃,便忙上前扶起，搭上李守恪的因服丧而消瘦的手臂，李瑾不由得鼻子一酸，顿觉往日强大魁梧的父亲此刻也是没了父母的倚靠而显得伶仃孤苦。
挽着父亲慢慢回去的路上，李瑾稳了稳心神，重重呼出一口气，将自己脑海里思索了月余的事趁机提了出来。
“爹，如今家里添了弟弟妹妹，母亲和您更得好好保养身体……
人都是有个三病九痛的，离了针药总是不行的。
往日女儿听夫子讲学时说到，昔时的扁鹊仓公如何如何神仙，竟能仅靠望神色便诊出病处，又说哪家的老人每日导引艾灸，竟能年逾百岁而仍旧身体康健。
别的不说，就看隔壁的桑先生，虽然长了您许多年岁，但却是浓发乌髯，瞧着可是年青的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给我当叔叔的年纪呢……”
李瑾说了一会，感觉身侧的父亲无甚反应，她悄悄抬头望去，可惜月光惨淡，看不清自家父亲的表情，摸不准他是个什么态度，只好又低下头去，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继续说道：
“女儿想着，如果咱们家能有一个会医术的人，岂不是能方便许多，若是，若是学的好些，至少自家人小病小痛的能少一些吧……爹你觉得呢？”
“我的宝儿，这是仰慕岐黄之术吗？这志向倒是个好的......你好好同爹说，是认真的还是又像以前学琴学画那样只是一时的兴头？”
李守恪闻言有些惊讶，但仔细想想也就释然了。
发妻体弱，诞下长女便撒手人寰，续弦后这孩子又与继母不甚亲近，自己又要去往千里之外的汝州任职，大女儿娇弱，受不了一路上的马车颠簸，他夫妻二人无奈，只得便将其养在她祖父母身边，如此，一眨眼也是七年了。
祖孙向来感情深厚，此次二老接连的突然离世，令向来懂事乖巧的女娃娃又沉稳了不少。便是他自己，到了这个年纪，经了这样的事，也是深刻体悟到了生命的珍贵。
大夏人开明好学，医药更是为民所重。本朝以来，由于开国的高祖皇帝幼时体弱多病，久病成医，又加之在修习养生导引之术后身体渐渐强健，便对岐黄之道心生向往，得闲便带头研习古方，广集各类珍罕本草,甚至在晚年亲自下旨重新修订医籍，如此，更是带动了民间寻书求方的热潮。文人墨客更是把研习医术作为一种风雅，一种高尚，附庸风雅者自然更是趋之若鹜。
李守恪虽然不是什么所谓的高雅文世，自然也不屑于追求当代风潮，但他对这样能治病救人、惠民利民的方技却也是极为推崇，故而此时听到女儿的话，对她的想法也是极为赞同。
李守恪虽然为小小年纪就有志向有主见的女儿感到欣慰，但想到医理药理的精深艰涩，又觉得此事还得谨慎些，问个清楚。
听了李守恪这番话，李瑾直觉有戏，但又为自家爹爹对自己的不信任感到无奈，便走至李守恪身前停下脚步，敛起神色，恭恭敬敬地敛衽一跪。
“父亲，女儿虽小，也知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责任，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志向。
女儿在这里向您保证，当一个救人活人的好医者，便是我此时的志向，此生的责任。”
“好，好，快起来……爹知道我的宝儿长大了，等过些时日你出了孝期，为父便去找桑先生为你安排。我的宝儿聪慧伶俐，保不齐又是一个未来的鲍姑女华佗……”
“呀，爹爹你放心，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当大夏最好的大夫，让我的爹爹娘亲和弟弟妹妹都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父女俩在朦胧的月色里相依着走远，庭院里稍稍增加了些许久违的温馨与生气。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逝者如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