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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再见 要不要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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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再见
离东未曾经想过很多次她和陈放再见时的场景。
也许是。
灯光渐亮,她在电影结束的时候起身,转身看到后面两排的男人,他身边有个漂亮的姑娘,大着肚子,一手挽着他的胳膊,一手握着爆米花……他也恰好站起身,看到她。两人都没有说话,默契的收起目光,背向而驰。
也许是。
是她的下一对客户,他们约在咖啡店见面,咖啡的香气里揉着舒缓的音乐,准新娘一脸幸福的诉说着对婚礼的要求和期许,准新郎走了进来,抬起头来,竟是他的样子。他没有说话,在她对面坐下,温柔的看着身边的女孩。
在她所有的想象里,他都是有了另一半的,毕竟已经过去多年。当初的男孩和女孩已经变成男人和女人。
可哪一种,也不像现在的情形。
她今天本来穿了长裙的,头发也做了好看的形状,脚上蹬了八厘米的高跟鞋。为了这次相亲,家里那位老太太已经念叨了一个多月,她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偏偏她刚走进餐厅就看见前面的男人倒了下来,抽搐了几下,便无声无息了。周围的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她一边走一边三两下拢起头发,从手腕上顺势摘下头绳,马马虎虎的绑好马尾。有一缕还不老实的掉下来。速度快得惊人。
她拨开人群,在男人身边跪下来,把包往旁边一甩。
“叫救护车!”
她冲人群喊了一句,马上去检查男人的眼睑和脉搏,又立刻给他做起心肺复苏。围观群众这才从惊愕中连忙拨打120。
陈放从宴会厅走出来,呆立在原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她的脸紧绷着,一次次重复手中的动作,那缕头发在额前晃来晃去。
晕倒的男人终于有了意识,围观群众纷纷鼓起掌来。救护人员也赶来了,人抬上担架,匆匆离去。人群散了,留下离东未慢慢的整理自己,她伸手摘了发圈,一头长卷发散落下来。
离东未从高度紧张中缓过神来,揉揉头发,抬起头。
陈放。
离东未没想过这种重逢的情境,心里“咯噔”一下。一时反应不过来应该做点什么。脑子里不明所以的出现了几个大字。
要不要跑?
想归想,她的腿还是呆立在原地。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彼此。中间隔着这几年的光阴。
陈放终于慢慢走向离东未。
离东未不知怎的,从他面无表情的脸上仍然觉察到了他的不悦。
陈放刚走到她面前,就有人来到他们身边。是个很利落的中年男人,长相斯文,一身休闲的装扮,让人一下子就能想到“事业有成,彬彬有礼。”
“等很久了吧?”
离东未想起之前老太太给她看的相亲对象的照片,终于在脑子里对上了号。
“没有,我也刚到。”她冲男人扬起一个礼貌的笑脸,觉得似乎这时候转身就走不合时宜,又转头对陈放说:“那,我先走了。”
“……”
陈放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想起她刚才对那男人笑意满满的桃花眼,无法自控的咬紧牙。
另外两个人已经走进餐厅,落了座,男人还绅士的替东未拉开椅子。
“我看你有点尴尬,所以刚才……”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叫甄木,外企高管。刚才也目睹了离东未紧急救助的事,对她充满好感。
尤其是她比照片上还要漂亮,标准的鹅蛋脸上一双桃花眼,眼眸明亮又柔和,笑起来嘴角有两个好看的梨涡。美的不算张扬,却让人移不开眼。
离东未这会儿脑子里想的却是老太太对甄木毫无立场的赞美,简直把他比作天神下凡,又想起刚才他替自己解了尴尬,也对他没什么敌意。
“前男友么?”甄木忍不住,问。
“嗯”。她点点头。
甄木没想到她回答的这样直接,有点惊讶。但很快整理好自己的表情,故作姿态的说:“看来我得加把劲了,竞争对手有点棘手。”
离东未一愣,回忆起刚才的陈放,依旧和过去一样的凌乱短发,只是剪短了一些,换上了笔挺的黑色西装,配上他英俊又阴沉的千年冷面,还真是挺好看的。
其实陈放也算不上是传统意义上浓眉大眼的帅哥。单眼皮,狭长的眼黑幽幽的,眼尾懒洋洋的微微下垂。鼻梁高挺,嘴唇的形状很饱满,整张脸线条分明,每一处都是东未喜欢的样子。
只是眉宇间多了些令她感到陌生的成熟,脸上也有些病态的苍白,身材厚实健壮了一些,不再是少年模样。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他来接她放学。闲来无事和篮球场上的几个学弟打了一场球,她从教学楼后门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他。他正在投一个三分球,散漫又冷漠的脸在看见她的时候突然绽出笑容,随随便便就投了出去,转而向她走过来。少年逆着午后的阳光,耳朵尖被晒得有些透明,脸上的笑都金灿灿,暖洋洋的。身后的球在球框边缘努力的晃了几圈,最终还是没有进,落在地上,弹了一下,又一下。
离东未觉得这个画面被回忆的慢动作加持,异常的漫长又清晰,支撑着她度过了那一段艰难的时光。
陈放再次走进那个白色房间。
李医生已经在等他了。
陈放来这里已经快两年了,每周两次。有时候工作压力大,一周来三次。
李医生像平时一样,开始准备白噪音和香薰。陈放突然开口。
“我昨晚没吃药睡着了,睡了五个小时,中间也没有醒过。”
李医生愣了一下,接触陈放这样的病患数不胜数,但陈放无疑是很特别的一个。睡眠障碍,并发头疼。即使睡着睡眠质量也很差,加上工作压力大,暴躁易怒,导致他的状态很不好。陈放在治疗过程中并不配合,多数时间都是来了像大爷似的往沙发椅上大剌剌的一躺,怒气冲冲的让李医生想办法把他弄睡着。
为他“治疗”的这段时间里,他几乎没有自主睡着过,多数都是依赖安眠药,可是长久服用身体已经有了抗药性,能睡上四五个小时已经很不容易。说是治疗,但他对分析失眠原因又很抗拒,李医生也只能做些相关的辅助治疗,治标不治本,效果并不理想。李医生没有接触过他的家人,排除了一些可能性后,他在病历上分析了三个病因:
童年受创。
经历重大挫折。
感情受创。
李医生正斟酌着怎么能撬开这位爷的钢铁心房。陈放竟然又开口说话了。
“我昨天见到她了。”陈放的语调如常。“我想问问她当年为什么一走了之。想知道她这几年都去了哪里。想挖开她的胸膛看看她是不是没有心。想弄死她身边的男人。想把她抢回来用铁链子锁在家里。”
李医生第一次听陈放说了这么多话,要不是守着医生操守,他真是越听越害怕。虽然知道陈放肯定属于心理阴暗类型的,但“挖开她的胸膛”“弄死他”“铁链子锁家里”都是认真的么?
李医生看着陈放的脸,紧锁的眉头,长久不退的黑眼圈搭配着充满血丝的狠戾双眼,一张脸阴冷的能滴出水。
他是认真的。李医生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陈放说到最后,用双肘撑着膝盖,十指插进黑发里,声音沙哑:“想抱抱她。”
李医生在那一瞬间,终于明白了,这位爷的病原来是因为一个女人。他颇为满意的点点头,划掉了病例上的另外两条病因。
圈出了有些刺眼的四个字。
感情受创。
离东未最近在忙一对新人的婚礼方案,效果图画了一张又一张,新娘一直不满意,用她的话说就是“都很好看,但总觉得缺少了点什么。”
东未暗自腹诽,是不是缺少了一个新郎?因为这位新郎一直以工作忙为借口,一次见面约谈也没来过。每一次新娘自说自话的晒着幸福和恩爱,总让东未觉得有点尴尬。
快半夜十二点的时候,东未接了一个电话。
屏幕上显示着一串号码,她也没仔细看就放在耳边。有的客户确实很会挑时间打电话,比如她每次吃饭的时候,半夜睡觉的时候……
“你好?”她说。
对方没有说话。
离东未以为是信号不好,又问了一遍。
还是没人说话。
东未疑惑的看了一眼手机上显示的号码,脑袋里“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砸了下来。
“陈放。说话。”她说的,是一个陈述句。
电话那边响起了一声不冷不淡的嗤笑。
“离东未……“
他的声音在夜里显得尤其低沉:”你欠我一个理由。”
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不知从何说起。最终还是挂了电话,喉咙像是有团火,又干又疼。
那个电话号码的后四位是1231。
他们正式在一起的那天。
*
大三快要结束的那个夏天,离东未站在风里,身上的白衬衫颇有被风吹的呼来喝去之感。她站在天台的边缘摇摇欲坠,瘦弱的身躯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吹下去。
陈放跑的飞快,快到他的喉咙火烧一样疼。他跑上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他不能呼吸了。
“离东未,你下来。”他被死死的钉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变了调。
她转过头来,定定的看着他。她从没有这样看过他,认真且固执的不想移开眼睛。
他从没有那么紧张,胸口还在剧烈的起伏。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的盯着她。
他长得那么好看,就连他一直紧锁的眉头都那么好看。
“陈放,你长得真好看。”她没经大脑的一句把他说懵了。
“放心吧,我不会跳下去的。”她又转头面对着楼宇,又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被风揉碎,轻飘飘的飞远了。
她说:“毕竟我妈就是这样死的”。
“离东未……”他有种从未有过的心疼,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打断。
“陈放,我们在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