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如烟》柠檬0

46、第46章 在那些灰暗

　　“这里是我的家乡，怎么叫外面呢？”杨雪对肖然的用词不由牵了牵嘴角。
　　“你所在的任何地方，只要没有我在，对我来说都是外面。”肖然说。
　　杨雪不由沉默。
　　见杨雪不说话，肖然说：“你洗洗早点睡吧。箱子里给你放了点现金，你应该用的上，不够了就告诉我。我明天再给你打电话。”
　　“嗯。”杨雪挂了电话。
　　自始自终，肖然都没有问过她爷爷的情况，好像杨雪只是出去旅游一趟而已。
　　杨雪从床上爬起来，拉过行李箱准备拿换洗的衣服。
　　打开行李箱时，杨雪还是呆了呆。只见里面的衣服叠的整整齐齐，一应的换洗衣服一件不少，小到洗漱用品牙膏牙刷毛巾等都备着。
　　旁边还有一大包杨雪平时吃的比较多的零食。而零食的下面则放着厚厚的一叠现金。
　　杨雪出了会神，拿出睡衣和洗漱用品，洗了个澡，缩进被窝，沉沉的睡了过去。
　　杨雪的爷爷在第三天离开了人世，临终前，他涣散无神的眼睛努力大睁着，一直看着站在人群身后的杨雪，瘦得只剩一张皮覆盖着骨头和青筋的手颤微微的抬了抬，最终无力的垂下，嘴唇嚅动着想说什么。
　　杨大伟顺着他眼睛的方向，将杨雪推到了她爷爷面前，杨雪微微抗拒的僵直着身体站到了床前，听着身后姑姑们的抽泣声，她咬着嘴唇静静的看着病床上的爷爷，一言不发。
　　有生以来第一次，她爷爷看她的眼神不再是凶狠而凌厉的，而是柔和而带有愧疚的。
　　临死前，他用尽所有的力气艰难的对杨雪说了一句话。
　　他说：“我，我对，对不起你，你们……”
　　这句话一出口，杨雪的眼泪瞬间汹涌而出。她知道他口中的“你们”指的是她和她的小姑杨梅。
　　是的，她的爷爷一直欠她和她的小姑一声道歉的。他活活逼死了自己的女儿，也让她的一生都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只是，这声对不起，这迟来的道歉实在是太迟了。他逼死的女儿再也活不过来，她杨雪的人生再也回不去了。
　　把我们的人生毁了，为什么要到临死才说对不起？为什么？现在说了又有什么意义？杨雪哭泣着在心里崩溃的大喊。
　　杨雪爷爷下葬这天，身边哭声一片，哭声真的也好，假的也罢，至少场面看起来很悲伤。
　　可是杨雪却一滴眼泪也没有。她终是哭不出来，也没法假装悲伤，心里一片空荡荡。
　　她那向来懦弱的奶奶混浊的眼里含着泪水喃喃的念叨着：“死了好，他这一辈子作的孽太多了，阎王爷早就该将他收了。”
　　是的，她的爷爷这一生作的孽实在是太多了。
　　第三十三章
　　从杨雪记事起，她的爷爷就从没以好脸色对她。仅仅因为他根深蒂固的重男轻女思想。哪怕她有了一个哥哥。
　　听她妈妈说，在知道她是女娃儿后，她的爷爷直接来了句：怎么生了个赔钱货，真是不争气的东西。然后她们那里生娃要放鞭炮庆贺和宴请乡邻吃酒席的习俗也都免了。用她爷爷的话说，生了个赔钱货，有什么可庆贺的，浪费钱！
　　而另一个不喜欢她的原因，则是因为她越长越像她的小姑。用她奶奶的话说，小时候的杨雪像小时候的小姑杨梅，长大的杨雪便像长大了的小姑。
　　而到现在，家里所有认识她们的人都说她和她小姑几乎一模一样。
　　她的奶奶经常看着杨雪叹息着说：是老天可怜她，让她失去的女儿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身边。
　　可是，杨雪的爷爷却不这样想。每每看到杨雪，都好像时时在提醒着他，他曾经亲手逼死了自己的女儿。
　　所以从杨雪记事起，她就知道他的爷爷从来就不想看到她。只要看到她，便狠狠的瞪着她，让她滚开。
　　所以，只要看到她爷爷，她便远远的躲开，如果躲不开，她就马上缩着小小的身子低垂到墙角，心里祈祷她的爷爷可以看以忽略掉她。
　　在杨雪十五岁前的记忆中，她的爷爷如同一个恶魔般的存在，找着各种方法虐待她。
　　从十岁起，全家人的衣服便逼着小小的杨雪洗。因为衣服太多，在家里洗好后要拿到河里去漂洗，杨雪小小的身子拎不动，便只能用盆子分几次拎到河边。漂洗好后，再分几次一点点的拎回家晾晒。
　　寒冬腊月的季节，也只准她用冷水洗，每次艰难的洗好衣服，她那稚嫩的双手便冻成了包子，僵硬的五指都握不紧。
　　她的奶奶看不下去，想去替杨雪洗，她的爷爷严厉的制止，说一个赔钱货早晚是别人家的人，不让她多干点活，不是白帮人养了。
　　她奶奶想给她倒热水洗，她的爷爷一把夺过热水壶丢到一边，说用热水浪费柴火，冷水又冻不死人。
　　所以往往一个冬天下来，杨雪的双手永远都是满手难看的冻包。
　　读书时，连拿笔都成了一件困难的事。所以经常因为手无法拿笔作业完成不了而挨老师的打。
　　在家的日子里，她的爷爷是看不得她闲着的。只要看到她闲着，便想着法子让她去干活：扫地，洗衣服，采猪食，砍柴。
　　大雪覆盖大地的寒冬里，小小的杨雪一个人穿着单薄的衣服哆嗦着在寒风里在厚厚的积雪里面捡柴火几乎是常有的事。
　　而若交代她的事若是没干完，她是没有饭吃的。等她干完活再去吃时，往往只剩下残羹冷饭。
　　这时的杨雪吃着吃着，眼泪就会啪嗒啪嗒往碗里掉，她便冷饭和着眼泪拼命往嘴里扒，越扒眼泪掉的越汹涌。
　　在那个贫穷的年代，吃肉是一件很奢侈的事，一般只有来了客人才会吃的上肉。
　　一次杨雪的大姑带着她的两个孩子来了家里，家里烧了肉招待，难得见荤腥的孩子们在见到肉上桌时，便纷纷双眼冒光的冲向桌子，同样馋了的杨雪怯怯的看了眼爷爷，犹豫了一下也跟在后面跑向桌子，她的爷爷一见，便伸出一条腿拌了一下，杨雪顿时趴倒在地上。她的哥哥和两个表弟妹边吃着香喷喷的肉，边哈哈大笑。她的爷爷瞪着眼泪在眼眶打转的杨雪恶狠狠的说：就那么点肉，哪有你的份。
　　在那些灰暗的日子里，杨雪的父母却始终是缺席的。
　　因为她爸爸杨大伟长年的滥赌和后来和一些乱七八遭的女人鬼混，她的妈妈忍无可忍在她七岁那年决绝的和她的爸爸离了婚。丢下她和哥哥带着满腔的愤恨离开了这个家。
　　而她的爸爸没了束缚，更是如脱缰的野马，长年浪荡在外，一年也见不到他两回，每每从别人的口中传回来关于他的消息便是他又和哪个女人鬼混在一起，或者他又输了多少钱。
　　而难得回来一次，也大多数是口袋里干净了在外混不下去了，想方设法从她的爷爷身上搜刮些钱，而他的爷爷也从来不会让他失望。然后口袋里有钞票了的爸爸一转身又会几个月见不到人影。
　　尽管这样，非人般对待杨雪的爷爷却对他的这个不肖独子和孙子有着异常的宽容。无论他们如何的不争气和不听话，他都是对他们极度宠爱和有求必应。
　　她的爸爸在家，他极尽所能对他好，把家里好吃的好穿的都留给他，爸爸不在家，他便万般疼爱自己的孙子－杨雪的哥哥杨景。
　　可以说，他的爷爷把他所有的爱与好给了他唯一的儿子和孙子，而把他所有的恶与坏给了杨雪。
　　因着她的性别，从她一生下来，她就不受爷爷的待见，后来因为她越长越像她的小姑，更加莫名的惹得她爷爷对她的厌恶。而她的爸妈又在她很少的时候离了婚，各自过着自己的人生，并不曾过多的关心过她的生活。
　　所以从记事起，她就不知道什么叫温暖和关爱。她一直在一个寒冷而黑暗的世界里一点点艰难的长大。
　　有时候感觉绝望和撑不下去时，她也曾想过向她的妈妈求救。可是她的妈妈自从离开这个家后，便也甚少记得起还有她这个女儿了。
　　偶尔隔几个月她妈妈了会打个电话来不咸不淡的问问她和哥哥的近况。但从没深入的关心和过问过。
　　从别人的口中，杨雪隐隐得知她的妈妈离婚后便跟着朋友去遥远的上海打工了，而且还谈了新的男朋友，听说过的很不错。
　　所以每次她想让妈妈带她走的话到嘴边，又活生生的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她就算说出来，她的妈妈也不会带她走的。她谈了新男朋友，过着好好的日子，又怎么会带着她这个不受人待见的累赘呢。
　　这时杨雪唯一的愿望就是通过读书来摆脱目前的状况。她希望考上大学，远离这里的一切。
　　所以在学校的日子，她比任何一个学生都学得勤奋。而她的成绩也一直没让她失望，始终保持在班里的前三名。
　　可是在初三毕业后，她的爷爷说了一句轻飘飘的话：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最后不还是嫁人成了别人的人。不许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