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人》愚川

1、只此一章，三分钟看完那种

　　她是深爱他的。
　　她爱极了。
　　她听不见旁人对他声声絮絮的判论和不明所以的人跟风附耳的流言，这世上千千万万的人，人人都是锱铢必较的评判家，大是大非由他们口中不着思索得便有了判决，谁对谁错单只信旁人的口舌和自己的耳朵。
　　她不屑一顾又嗤之以鼻，她恨极了这类只敢也只能在网络上兴风作浪的大梦想家。
　　没有好的到位，也没有坏的彻底，不黑也不白，她称这些只会在网络上出口成章的人为灰人。
　　她为自己的文才骄傲。

　　她还是为他魂牵梦绕。
　　他在荧幕上坠入了满天星星和万千少女织剪的梦的眼睛，他笑起来时转瞬即逝的深深的酒窝，他飞扬的眉梢，他上挑的将故事娓娓道来的眼角。
　　她栽在这儿了。
　　她悸动、她憧憬，她毫不掩饰燃烧的沸腾的爱慕，哪怕他们此生都无所交集，她只能从僵硬冰冷的屏幕上看到他的生动的神情，她也甘愿为他铺陈一条万众瞩目的花路。
　　她相信她可以，她觉得他需要。
　　她无比确信那就是他。她看到的就是他。风度翩翩的、温柔体贴的又安之若素的——那就是他。他镜头前后表里如一，他理当也必须是完美无缺的。
　　他是她温柔又狂热的梦啊。
　　她是对的。她想。

　　她闲暇时也逛逛贴吧微博。
　　看到剑三818插足情缘生活的绿茶徒弟，她义愤填膺破口大骂；听闻女明星私生活混乱作风不正，她愤愤不平大肆侮辱。她极善于从细枝末节和只言片语中断章取义，她将这些“事实”拼拼凑凑，就合成了言之凿凿的“真相”。
　　她为她过人的理智和准确无误的推断洋洋得意，与其他不分青红皂白不辨是非的网友相比高人一等，她使她所谓的理智和客观在她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再将这些理智和客观毫不留情的挤压到话题的当事人身上。
　　她是对的。反正打字不需要负责任，就算推测错了她也是有理有据。
　　她毕竟还小嘛。
　　她将白天堆积在身上的躁动和压抑团成一团，在一个个光怪陆离的夜晚爆发开。
　　她不相信耳朵，不相信眼睛，只相信自己凭空捏造捕风捉影的推测。
　　她是对的。她想。

　　他红了。
　　她高兴得与人说起时都语无伦次。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炫耀与狂热，她看到与他有关的一切都激动不已，哪怕是与他无关的场合平台，她都会在评论里大抒己见地表达她的爱慕。
　　有人在她的评论下抱怨她不分场合，她不能明白为什么自己不过评论了一句也会招人谩骂，她委屈她无辜，她喊来亲朋好友将这些谩骂百倍千倍的奉还。
　　他越来越红。
　　她在每一个疯狂窒息的夜晚用不必负责任的言语在网络上肆意宣泄自己对他的喜欢，她讽刺那些反感他的黑粉和跟风骂人的灰人，她连带着祖宗十八代用极其肮脏的连带着生殖器官的言辞辱骂他们，她无比理智，她无比客观。
　　她是对的。
　　她的他那么优秀，她怎么能容许有人不喜欢他呢。
　　她白天的小心翼翼与唯唯诺诺是欲扬先抑的前奏，为她夜晚的燃烧的夸夸其谈添最后一把柴火。
　　他那么优秀，所有人都必须喜欢他。
　　她是对的。她想。

　　他毁誉参半的红透了半边天，她和她们狂喜着放诞着抨击所有发表了对他不利言辞的人。她和她们像荒诞的夜行侠，在每一个狰狞的夜晚将所有与她们观念不一的人辱骂的体无完肤。
　　她们使旁人发言前小心翼翼斟酌再三，在新时代里制造出了清朝文字狱的惶惶不安。
　　她沾沾自喜，她洋洋得意。
　　你看，你看啊，我为你铺的这条万众瞩目的花路。
　　这是我燃烧的爱情，你必须承受。

　　事发的时候她并没有觉得内疚。
　　或许是因为她，或许是因为成千上万个“她”，文字狱的压抑爆发了，铺天盖地，席卷网络。事发也不过是个点火的绳索。
　　那些惶恐不安的、小心翼翼的、斟酌再三的旁人，联结了成千上万席卷而来。他们宣泄着自己的愤怒，斥责她们断章取义的谩骂和猖狂，疯狂的无所顾忌的将这把火点在了她心心念念的他身上。
　　他像飞到半空突然折翼的鸟，轰轰烈烈的红了，又轰轰烈烈的从神坛跌落。
　　他或许真的清白无辜，或许确实知而不为，或许会更红，或许会一蹶不振，都无可更改这次轰轰烈烈的爆发为他刻下的污点。
　　他为她的爱情买了单。
　　她扭曲夸张的爱情。
　　她不解，她愤怒，她恐慌，可她从未愧疚。
　　她一边杯水车薪地反击这些灰人，一边为己辩护。
　　她是对的。她想。
　　这是灰人的盛宴。
　　有人不明所以跟了风来辱骂她和他，有人唇枪舌战宁死不认自己的错处，他们疯狂，他们荒诞，他们肆无忌惮地横行在这个打字不用负责人的年代。
　　这是灰人的盛宴。这是这个荒唐的网络世界的缩影。每一个口口声声着无凭无据的大道理的人，都是黑白之间的灰人。他们或许意识到了，或许没意识到，或许还在斥责别人不黑不白的灰色行径。这场纷争中的每一个人都不无辜。
　　大火终于烧起来了。

　　她无动于衷地观望着这场由她和她们的爱情引发的大火，火苗席卷到最广的时候她抽身而退，她觉得就像功成名就后一走了之一样，她也没做什么，不过是反击了一些咎由自取的人罢了。她没有半点愧疚。
　　她温柔又狂热的梦破碎了，她不再会为了旁人对他的评价不屑一顾或嗤之以鼻，也不会再心心念念他温柔的眼睛和深深的酒窝，她遗憾了一阵子，就又织起了一个新的梦。

　　这有什么，换一个人喜欢就是了。

　　致所有狂热粉和键盘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