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他》一觉睡到地老天荒

2、二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出那间房间的。现在想起来也是大脑一阵空白，我仿佛自动清除掉那段记忆，回想起来也找不到任何有迹可循的线索。现在我躺在医院里，睁开眼睛就有一个大眼睛的护士姐姐给我换输液的瓶子。她每天都会按时过来跟我换药顺带嘘寒问暖，语气极其温柔，毫不夸张的说她像是已经参加了世界小姐的选拔每天用各种做作的声音喊着“peace&love”最后却因为实在笑的太过虚假然后被淘汰掉，有时她也会痴痴地望着我然后情不自禁笑出声来。我问坐在床边的陈渡康：“她为什么老是看着我笑？爱上我了？”陈渡康像个二傻子似的嘿嘿一笑：“她以为我俩是一对对儿。”“噗～”我刚刚入口的粥一下子喷了出来全撒在陈渡康身上，他整个人蹦到了二尺开外嘴里骂骂咧咧道：“卧槽你个狗儿子你爸爸我不眠不休衣不解带照顾你几天几夜你还这么对我你还有人性吗威狗子......”“我实在忍不住了你刚刚那句话实在牛批”我赶紧拿些抽纸清理被喷到床边的粥，“哪句话啊是你是狗儿子还是我不眠不休照顾你让你很感动了啊是吧？不用有心理负担毕竟我是爸爸这是我应该做的”......“滚......”果然还是不能跟他正常交流。只是这几天也真如他所说衣不解带不眠不休的照顾我守在我床边，难怪那护士小姐姐误会我俩的关系。只不过我多次想要向她解释我们俩不是一对的时候都被她用一种“你别说我懂的”的母亲慈爱的眼神所打断，她可能觉得我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的性取向所以故作扭捏否认我和这位守在我床边的男人之间的关系，但我好几次想冲口而出：“我不是不想承认只是他真的不是我男朋友我男朋友另有其人不过现在好像变成前男友了吧......吗”对了，我们算是分手了吗？什么时候的事？哎不对我好像不记得我们什么时候确认了分手？昨天？前天？大前天？哎不对哎他人呢我住院了他怎么没来看我？？？哎？我在医院里？为什么在医院里？我为什么现在躺在医院里？
　　“......”，陈渡康用一种关爱智障的眼神看着我，“大哥您都住在这里五天了现在问我你为什么住在这里你疯啦？要给您转精神病院吗？别着急我现在去问问小护士咋给你转”
　　“不是我认真的。”我疑惑地看着他，并且用我觉得很真诚的眼神望着他。
　　他好像意识到什么不对，然后收起贱兮兮的笑容，比我还认真并且严肃地说：“你自杀了。”
　　这回换我用一种关爱智障的眼神看着他：“你才自杀呢我怎么可能自杀呢我为什么要自杀你说为了那个渣男我自杀我怎么可能呢我至于吗我......”我看着他坚定的眼神越说越没底气了，然后又再一次确认他不是开玩笑。“你说真的？”
　　他用力地点点头无比沉重的说“嗯”然后扑通一下扑在我床上“哎呀你吓死我了你不要想不开嘛我知道你想不开所以一直没敢提你别为那种渣男伤心啊世界还有那么美好的事还有那么多好男人呢你怎么能为那种人自杀呢再不济你找不到男人了哥哥我勉为其难纳你为小妾哦不对我是喜欢女的哎呀不管了总之你好好记住不许做一些丧尽天良的事了”
　　我也是惊叹于他的用词，说到最后搞得好像我是因为□□不给钱最后被妈妈桑派来的□□大哥打成住院了。不过他为什么会觉得我是自杀了呢。
　　“你跟我讲讲我怎么自杀的”
　　“哎呀我知道那个渣男把你伤透了所以你想不开跳江了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还有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你的毕业论文还有我呢哦对了还有欠我的三百七十四块五毛八分钱呢......”他一边滔滔不绝一边往我被子上狂喷唾沫。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不得不打断他，“等等......你是说，我？跳江了？”
　　“对啊，难道我说的不是中文？还是你学法语学傻啦对了我还没说完呢那个三百七十四块五毛......”他又自顾自的说了起来，我却陷入疑惑。
　　我为什么跳江了但我却不记得？
　　我只记得我从学校东门出来，接到陈渡康的电话，然后义正言辞拒绝了他让我去凑份子钱的邀约，接着前往熟悉的酒店熟悉的房间捉奸，亲眼看到了我的初恋男友在案发现场，并且打了他，而他认为我早就在他之前出轨了所以他只是忍受不了了然后跟我说分手，后来我像个丧家之犬被他请出房间，然后我醒过来就是躺在医院里，旁边陪床上陈渡康流着哈喇子呼呼大睡。
　　是的，我并不记得我跳江了。我并没有自杀。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绪像一团乱麻思来想去都觉得整件事情讲不通。我从被子里伸出手来够到了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机下午才被保修店送过来，因为进水的原因店老板说换了个主板，但里面的东西都全部完好无损的保留了下来。说这话的时候保修店老板满脸骄傲，似乎期待我当场给他颁发一面“妙手回春”的锦旗。而看着这部里面全是我俩回忆的手机，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失望还是庆幸。只能草草敷衍几句打发他离开。我打开手机，电量终于充满了，屏幕时间显示01：32。打开微信刷刷刷进来几十条短信，有迪子问我怎么了这几天怎么没联系他。还有几条老师催促论文进度的消息。另外几个游戏群里还在热聊，正好在这夜半人静的时刻邀约着组队打游戏。还有几条小广告刷刷刷几乎占据了第一页的屏幕，我一一点进去，看着页面下方的数字一点点在减少，从99+逐渐清零，最后红点数字完全消失的时候，我眼中期待的那个对话框还是没有消息提示。
　　我点进去，对话框依旧停留在五天之间我站在酒店房间门口发给他的那条微信。
　　我好想你啊你现在在哪儿。大林子。后面还加上了一个猪头的表情。
　　没有回复。到现在也没有。
　　我直勾勾地看着那个猪头的表情，本来是在微笑的猪头此刻像是在哭，他好像在哭说：我好想你啊你现在在哪儿。
　　我伸手抹了抹眼泪，躲在被窝里漏出点缝隙大口呼吸想要平静下来，顺着床头的手机充电线我看到了正在像死猪一样睡着的陈渡康，他东倒西歪地吊挂在床上，好像年货市场上出售的腊肠。床头小台灯微弱的亮光照在他脸上，像是某种神秘征兆的光晕点投在他的四周，我仔细看了看他的五官，竟然还挺标志。难怪有那么多小女生被他哄骗到手。只要不开口说话他也勉强算是庆大彭于晏了。估计他听到这话会乐得上蹿下跳给他支火箭他就能上天。想到他眉飞色舞的表情，我这次没有嫌弃，只有满满的温暖和安然。
　　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新生报到处，我拖着巨大的行李箱在烈日下寻找外语学院的时候，他突然蹦出来递给我他们数学学院的宣传手册，“同学你是大一的吧有机会来数学系玩啊顺便把你们系的小学妹带过来一起啊哈哈哈”
　　那个时候我正满头大汗因为找不到报到处有些烦躁，突然蹦出个露着满口大白牙热情堪比这天气的傻大个，我更是不耐烦，只是敷衍说“哦哦哦”准备快步离去。没想到他一把抓过我的行李箱自顾自往前走还一边念叨：“同学我看你手上拿着外国语学院的新生入学手册你应该是外国语学院的吧我带你去呗嘿嘿不过记得以后多介绍介绍你们学院的小姐姐给我认识认识我也可以给你介绍介绍我们数学系的不过她们除了有点黑说话有点粗鲁只喜欢做数学题还有点暴躁之外还是有很多优点的哦......”我看着他过于热情奔放的表达有些手足无措，只能边说谢谢边跟着他的步伐前往学院的报道驻点。等到达的时候，转头想跟他道别发现他早就一溜烟消失在人群里去给别人宣传他的数学系联谊精神了。
　　没想到等我办完入学手续前往宿舍推开大门的第一眼的时候，那口大白牙又闪着光冲我笑。“哎是你啊这么巧你也是这个宿舍的太有缘了吧不过你有没有弄清楚哦我记得你不是外语系的吗我们这可是数学系的宿舍”
　　我仔细对了对通知单上面的门牌号，确实是9—411。
　　“额好像没错我们学院的男生宿舍不够了所以我被分到你们这边来了应该是这样”这回我更尴尬了。没想到他跳起来更热情地搂住我，眼中闪着猥琐的光“啊那太好了兄弟以后咱们学院联谊更方便了听说外语系的小姐姐很好看哦嘿嘿嘿”我感觉我脑袋瞬间掉下三根黑线。当时我就觉得他是个行动派，有些傻愣愣的坚持。
　　后来事实证明他大学四年果然是深入贯彻联谊的思想，在大学联谊界叱咤风云掀起一阵又一阵腥风血雨。
　　由于我们是不同专业的原因，所以课程表完全不一样，基本上我上课的时候他就在宿舍呼呼大睡，我回宿舍的时候他也不见踪影，不知道是上课去了还是干什么去了，总之不出意外只能在睡觉之前看他一脸满足地回来给我和宿舍其他两个人讲他的联谊战绩。每次我都能感叹他鬼斧神工的描述和渲染，一度让我以为他偷偷转去了文学院顺带去了传媒学院进修了一下演讲与口才的课程。而我在感叹他奇妙的经历之外，也不得不佩服他的精力。毕竟在我认识的人当中没人能像他一样像只永不停歇的泰迪每天四处求欢。而我的课表从早到晚几乎都是排列得满满当当没有空闲，谁能想到大学还有早晚自习。我说这话的时候正好陈渡康也在宿舍，他一脸惊讶地说：“什么什么？早晚自习是什么东西？你们是庆大特招中小学生吗？小威威你的初中生教育手册看完了吗哈哈哈哈”......我只想把手边的语法书扔到他正得意的脸上。但不得不说在我听到我们学院有早晚自习的时候，我跟他的反应如出一辙。对于我来说，人生最大的乐趣就是能在早上睡一个懒觉，好不容易逃离了初中高中的早晚自习，现在进入大学却还是逃脱不了被早晨五六点钟的闹铃支配的恐惧。而在我不止一次因为懒得起床而被辅导员批评的时候，我终于爆发了：“我不想去你拿我怎么着吧我转院还不行吗？”
　　这一次陈渡康也在宿舍，被我突如其来的爆发从美梦中惊醒。他迷迷糊糊地慢悠悠从床上坐起来，边伸手从床边掏他的内裤边念叨着：“怎么了怎么了去哪儿去哪儿失火了吗快跑啊我马上起来我要穿裤子我要找一下哎我的内裤呢......“因为他有裸睡的习惯，所以每晚睡觉他都会把内裤脱下来放在床边，在他说话的时候内裤已经被他一挥手落下来，好死不死掉在我们辅导员的脸上。整个宿舍因为我刚刚的怒吼爆发变成一潭死水，而当陈渡康的内裤掉下来的那一瞬间，这潭死水立马凝固，我看到海绵宝宝图案的内裤里面套着辅导员铁青的脸，实在忍不住“噗嗤”笑出来声。陈渡康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使劲睁开他的大眼睛，指着床下辅导员的脸和他熟悉的内裤惊恐大喊：“你谁啊怎么跑到我们宿舍偷我内裤你个变态”我能感觉到，我对面的辅导员，一个二三十岁的年轻小伙子，此刻快要被陈渡康气得不顾形象嚎啕大哭了。不过第二天等我看到学院通知的时候，想哭的人这回换成我了。因为陈杜康不属于我们学院的，所以辅导员受到的难堪只能通通算到我头上，他以各种名由的罪状给我记了一个小过，并且罚我去政务楼整理资料三个月以示警戒。我看到处罚通知的时候，正好他发来一条消息：你不是不想上自习吗，那你就好好用自习的时间整理整理资料吧。这可是我好不容易为了抵消你的小过求来的工作。以后老实点，我不想再去你们宿舍招你谈话了好吗蒋同学。看来陈渡康的内裤给他留下不小的阴影。刚刚看到处罚通告的不爽瞬间烟消云散，我甚至有点同情那位辅导员了。
　　于是这之后的三个月，我仍旧必须每天早晨昏昏沉沉拖着还未醒过来的身体，前往与自习教室方向完全相反的政教大楼，躺在一间堆满文件书籍飞满扬尘的房间里整理。说是整理，可是我有时实在是太困了，屁股下垫着一本又一本厚厚的书刊，直接趴在面前的文件堆迷迷糊糊就能睡一早上。难怪陈渡康老是嘲笑我有嗜睡症，这也是我目前为止唯一认同他说的一句话。
　　那是一个一如往常的清晨，我照例来到我的岗位上。“啊～呼”一进房间我便困意来袭连打好几个哈欠，我昏沉地坐在昨天整理好的那堆书上，抬头往外瞄了几眼，确认办公室值班的老师还没来，便心安理得地闭上了双眼一头栽进梦中。不一会儿我好像在梦里听到了敲门声，又一会儿我好像听到了有人在我耳边拍书的声音。太可怕了连梦中都要来监督我整理这些破文件难道就不能放过我吗。我这样想着皱紧了眉头，只想赶快赶走那个扰我清梦的人。过了几秒，我感觉有双手在轻轻拍我的头。这一次我甚至能清晰感觉到在我耳边的气息，那声音越来越明显，一声声叫唤着“哎同学～”“哎同学～”。我睡眼惺忪努力睁开眼睛，朦朦胧胧之中一张明朗的脸出现在我眼前。
　　四月的晨光洋洋洒洒透过窗帘照射进来，房间洋溢着尘灰，飘洒在光圈里，一圈一圈飘落在呼吸之间的缝隙里，四周都塞满了书籍和文件，有些因为年代久远而泛了黄散发着浓烈的植物腐蚀的沉香，它们高高低低摆列在地面上，像层叠奇险的山峦。我坐在其中一个偏僻的角落堆里，刚从睡梦中醒过来，面前站着19岁的胡加林，他穿着全套黑色的卫衣和裤子，脚上穿了一双简单的运动球鞋，手中拿了一份浅黄色的文件。三分钟之间他因为课程的问题来政教楼换文件，只是这一层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在值班。看我似乎是睡着了，他便敲了敲门。看我没有一点反应，于是进来在我侧脸躺着的书堆上拍了拍，我仍旧不肯醒来。他以为我是昏迷了，于是焦急地拍打着我的头一声一声呼唤我：“哎同学～哎同学你怎么了醒醒......”
　　他好像是丢了什么心爱的宝物那般，温柔的，焦急的，心疼的，拼命的呼唤。一遍又一遍，一声又一声。如果世界上有神的话，他听到这样急切的虔诚的祷告和呼喊之时，他会不会暂且放下他手中象征公正的天秤，用他的悲悯之心，原谅这一位满身罪孽的信徒。如果世界上没有神的话，那么这位信徒背上所有的罪孽，远赴地狱的途中，会不会有善良的过路人施舍给他一杯水，为他祈福在胸口划过一个十字架。如果都没有，那么被世人指责下的罪孽，从何而来，又能归往何处。谁能看到他渴求的眼神和虚弱的灵魂，为他点亮一盏夜行的灯；谁又能归还他心爱的宝物，在他的墓碑前摆上最后的牵挂。
　　我睁开双眼，从梦中醒来，泪水打湿了医院的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