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过客》念念相忘

4、再见不说再见 “再见，

　　三年前的那个冬天，叶琛琛在念高三。距离高考只有不到五个月的时间。
　　第二天就是小年了，学校的其他年级早已经放了寒假，只有高三学生还在紧张地补课复习。高三学生小年才放假，是历年来默认的传统。
　　经历过高三的人一定懂得高考无时无刻给人的压力。晚自习课上整个教室都笼罩在一层看不见的气压之下，就连平时最闹腾的同学此刻也都在紧张地复习备考，丝毫没有受到即将到来的春节假期的影响。
　　叶琛琛正在和一道难缠的数学题做斗争，忽然听见后座的齐睿扬惊讶的声音：“什么？你不参加高考了？你要去德国？”
　　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颇引人注意，四周纷纷有目光投来。叶琛琛和同桌也闻声转头去看。
　　许帛看了一眼斜前方回过头来的叶琛琛，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是的，已经在准备出国材料，下学期应该不会来学校了。”
　　叶琛琛愣住了，耳边同学们此起彼伏闻讯询问的声音，嗡嗡地隔着一层水雾，听不真切。
　　她经常看到许帛的桌上放着一本德语书，以为只是他自己的兴趣爱好，没想到竟然早就做好了准备要出国留学的。
　　察觉到许帛和齐睿扬看向她的眼神，叶琛琛意识到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非常奇怪，赶紧回过神来故作轻松道：“那你可太好了，脱离了高考的魔爪，恭喜恭喜。”
　　然后不等许帛的回应就立刻转回座位继续与那道数学题较劲。
　　许帛从后面伸出一只手来，只微微一探身就很轻易地抽走了叶琛琛的习题册。
　　“叶深深，我看你死磕这道题有一节课了吧？不会可以问我啊，我出国之前还是能给你讲讲数学题的。”许帛拿起叶琛琛的习题册正要在草稿纸上写下演算过程，却被叶琛琛飞快地一把抢了回去。
　　“不用了，我已经有思路了。”叶琛琛的眼睛依然没有看向许帛，只背对着他俯身趴在了桌子上。
　　这次换座位是高中以来和许帛座位距离最近的一次。斜后方，距离坐同桌只差一排之隔，会不会下一次就真的可以坐同桌了呢？结果快乐的时光还没有维持半个月，就听到了许帛下学期不来学校的消息。
　　生活真的没有顺遂如意，就像《还珠格格》里小燕子说过的：“太好的事情，总是轮不到我。”
　　叶琛琛恍惚间又意识到，明天就是小年放假了，那今晚可能就是和许帛最后一次见面了，一时之间各种情绪涌上心头。
　　已经习惯了关注他每天穿什么衣服，关注他午饭吃了什么，关注他今天比昨天出门晚是不是不小心睡过头，关注他晚自习前来教室的表情不太好是不是下午放学后输了球。许帛的点点滴滴已经很自然地嵌入了叶琛琛的生活里。
　　可是现在突然告诉她，明天开始就见不到许帛了。叶琛琛恨不得自己现在只有三岁，弄丢了最爱的洋娃娃，可以什么也不想地站在原地嚎啕大哭，把心里的难过、委屈、气愤和不舍通通发泄出来。
　　越是希望时间可以慢些走，放学的铃声就越是不请自来。叶琛琛慢腾腾地收拾着东西，用余光看着好些同学围着许帛或询问或道别。等到把要带回家的课本资料作业本试卷翻来覆去收拾到第五遍，教室里终于只剩下稀稀疏疏的几个人。
　　许帛还在和舒忻说着话。叶琛琛心里叹了一口气，“是时候了，该走了。”
　　叶琛琛站起来抱着一大摞课本试卷，对许帛说：“我也回家了哦，提前祝你新年快乐，前程似锦。”
　　许帛冲她点点头正要说些什么，却被舒忻的问题截下了话头。看样子舒忻对出国留学也有意向，咨询了许帛一个又一个关于留学的问题。
　　叶琛琛看他们聊得正欢，觉得自己站在那儿实在有些多余，冲他们俩示意了一下，道了一声“拜拜”走掉了。
　　走出教室才发现下雪了。叶琛琛偏巧今天早上出门时把手套落了，她一只手拽着羽绒服的帽子让它不至于掉下去，另一只手抱着一大摞课本试卷，感觉自己的手指头快要冻僵了。
　　真惨。叶琛琛不知怎的就想起了语文课上的阅读理解，对场景的描写往往是为了衬托人物的心理活动。可不是吗，这冰天雪地，不就是烘托出自己此时的心境吗。看来阅读理解也不全是些套话啊。叶琛琛有点佩服自己居然在这个时候还能想到这么些无关的事情。
　　“叶琛琛！”背后传来许帛微微喘气的声音。
　　“我刚刚跟你说等我一下，你怎么都不理我？”许帛从离叶琛琛还有一小段距离的位置小跑到她面前，看到她冷得窘迫的样子，从她的手里接过了那一摞课本试卷。
　　“啊你有说吗？不好意思啊，我没有听见。”叶琛琛终于可以把一只手放进口袋里了，放了一会儿又伸出来换另一只手拽着帽子。
　　许帛摘下一只自己的手套递给她：“没带手套吗？”
　　叶琛琛本想推辞，看到许帛已经很自然地把摘下手套的那只手放进了口袋，也就道了一声“谢谢”戴在了手上。
　　原来许帛的手这么大啊。黑色的羊毛手套戴在叶琛琛的手上整整长出了一个指节，叶琛琛将手张开，勾了勾五个手指头。
　　许帛笑了：“像手指玩偶。”
　　叶琛琛配合地又勾勾手指头：“大老虎来了。”
　　许帛瞥了叶琛琛一眼，轻笑：“纸老虎。”
　　“从来没听你提起过，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打算出国的？”叶琛琛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一直都有这个打算。要说具体一点，上高中之前就想过了吧。”叶琛琛听不出许帛说这话时的语气。
　　“你觉得我该去吗？”许帛突然停住了脚步，这句话的语气是认真，叶琛琛听出来了。
　　其实这话问得有些没头没脑，但叶琛琛还是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说：“我觉得应该去。看得出来你挺喜欢德国的，既然计划了这么久，不去的话岂不辜负了之前的准备。”
　　许帛半晌没有讲话，叶琛琛也没有再出声。这是许帛自己的前途，她只需要真诚说出自己的建议就好，剩下的就该由许帛自己来做决定。
　　“以后不能给你讲数学题啦，你自己要好好加油了。”许帛终于说话了，“不过真是奇怪，你物理这么好怎么数学就老是学不好呢？”
　　叶琛琛是班上的物理课代表，比起老是学不好数学，作为一个女生，物理学得好更奇怪吧。
　　“我也不知道，可能数学对我来说太抽象了吧。特别是立体几何，简直是我一生之敌。我根本分不清谁是谁的对边，谁是谁的邻面，更别说在脑子里凭空想象一个什么锥体柱体出来了。还不如让我算算苹果西红柿的体积呢。”叶琛琛略带夸张的语气把许帛逗笑了，气氛比起刚刚轻松了不少。
　　这样的气氛用来道别，也挺好的，叶琛琛心想。
　　手套里许帛手掌的余温还没有完全散去，他们就已经走到叶琛琛爷爷家楼下了。
　　叶琛琛摘下手套还给许帛，接过了那摞课本试卷，站定对许帛露出一个笑脸：“再见许帛，祝你一切顺利，前程似锦。”
　　许帛也笑，但不再是那个标志性的许帛式露牙笑，只是淡淡的微笑：“你也是，高考加油，叶深深。”

　　寒假结束开学后，许帛果真没有再来过学校。
　　老师为了大家能够安心备考，把所有可能对情绪的影响都降到最低，就连座位也不再调换了。叶琛琛斜后方那个属于许帛的座位就这么一直空到了毕业。
　　没有许帛的日子，叶琛琛干脆全身心地扑在学习上，连黄冉都常劝她不要绷得太紧。绷得太紧吗？叶琛琛倒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许帛很优秀，自己也要更加努力才行。
　　心无杂念的日子过得飞快，很快天气就入了夏，叶琛琛在一个晴朗炎热的天气里结束了自己的高中生涯。然后见到了许帛最后一面。
　　叶琛琛的那本日记里，最后一页记录下了这一天，也是叶琛琛最不想回顾的一天，上面写着：
　　“6月9日天气晴
　　我失败了。许帛走了，我的青春结束了。”
　　而这一篇的前一页写着：
　　“6月8日天气晴
　　我想好了。我要告诉他，我要向许帛表白。”
　　这是叶琛琛在得知许帛也会来参加高考后的散伙聚会后，辗转反侧了大半夜，爬起来认真写下的。
　　大概是吃了比熊心豹子胆更厉害的东西吧，现在想来，这个东西的名字可能叫迷魂汤。不知是不是受高考过后离别气氛的影响，叶琛琛也有了“不给青春留遗憾”的俗气的想法。
　　终于摆脱了高考的束缚，大家都在拼命地发泄高中这三年来的压力。时间接近深夜了，KTV里同学们醉倒的醉倒，睡着的睡着，剩下几个清醒的有的在唱歌，有的在聊天。叶琛琛终于等到一个没什么人注意到她的时候，顺着KTV里昏暗的光线摸到许帛旁边，扯了扯他的衣袖，朝门外示意了一下。
　　KTV外是江滩，许帛背靠在栏杆上放松地看着叶琛琛。
　　叶琛琛心里还在打着腹稿，决定先从远一点地话题开始：“你打算去哪所大学？”
　　“慕尼黑工大。”许帛答。
　　“是那个慕尼黑啤酒节的慕尼黑吗？”叶琛琛微一偏头问道。
　　许帛笑了：“对，就是那个慕尼黑啤酒节的慕尼黑。”
　　“你呢，考得怎么样？准备去哪个城市？”许帛接着问她。
　　“还行吧，正常发挥。可能留在Y城吧，待了这么多年习惯了，懒得改变。”叶琛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Y城顶尖大学也不少，留在这里也挺好的，挺符合你的性格。”许帛弯了弯嘴角。
　　叶琛琛却沉默了，久久没有再讲话。
　　许帛察觉到异样，微微探过脑袋来问她：“你怎么了？”
　　“许帛，”叶琛琛终于下定了决心，“我有话要对你说。”
　　许帛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过身去一只手撑在栏杆上，目光投向江面。
　　“叶琛琛，我明天就要走了。”
　　许帛的语气很平静，就像眼前的江面一样，波澜不惊。
　　叶琛琛却愣在了原地，半响才发出声音：“怎么……怎么这么突然？德国不都是十月份才开学吗？”
　　许帛勾了勾唇角，眼睛里却没有半点笑意：“嗯，但我想早点过去，上个语言班提高一下德语水平，顺便提前适应一下。”
　　叶琛琛顺着许帛目光注视的方向望过去，除了平静的江面什么都没有看到。
　　她知道许帛喜欢白色，因为他常穿白色的衣服。她知道许帛讨厌吃青椒，因为每次吃午饭便当他都会把青椒挑出来。她知道许帛喜欢打篮球，好几次自习课都偷偷溜出去，回来的时候满头大汗。她甚至为了许帛，特意去补了很多关于德国的知识。
　　可是她不知道许帛此刻在看些什么，也不知道许帛此刻在想些什么。
　　她好像从来都不知道。她根本就不了解许帛。
　　面前的许帛还是许帛，可又好像不再是她认识的那个许帛了。
　　叶琛琛一下子泄了气。
　　“这样，也很好。祝你在国外一切安好，前程似锦。”叶琛琛说。
　　许帛笑了：“‘前程似锦’，你好像对我说过三遍了。”
　　“说明这是我对你发自真心的祝福啊。”叶琛琛也笑了，如释重负一般。
　　“那我也祝福你，”许帛认真地想了一下，“在未来的日子里，心想事成，得偿所愿。”
　　这个祝福着实有点讽刺，但叶琛琛还是欣然接受了。
　　“那么，再见了，许帛。”
　　“好的，叶深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