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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章 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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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波山上,三千里林木莽莽,雾色徘徊。风声遥遥转过,万籁俱寂间唯有天上一轮冰月洒下迷蒙颜色,泠泠然沁人心脾。忽有纷纷杂杂的马蹄声不绝响起,一路招摇,碾碎了林下多时的平静。正是自映霞庄归来的一众马贼。只是这时没了刚刚千人偕来的声势,只余下二三百人的轻骑。领头的那匹炭色烈马龙形虎骨,动起来驭风绝尘,任脚下山路再崎岖也如履平地,马上人更是红衣猎猎、英姿飒爽,极尽飞扬跋扈之态。
众人在山中策马如腾云般行了一阵,终于放慢了步伐。
薛冷宵笑着抚摸马鬃,“总算平日没有白疼你,待会儿多给你一斤上好的草料。”
李昌听了,笑吟吟地道:“大当家却不知你不在的那几天,这马儿因为念主心切,整日整夜的没精打采。”
薛冷宵心里微疼,怜惜地拍了拍胯下骏马,“野火,别担心,我回来了。”那马似听得懂人话,欢快地打了响鼻。
卫四这时也扬鞭追了上来,“大当家的没事,我们大伙也就心安了。”他迟疑了下,“那日大当家和宛儿去城里办事怎么会落到那个映霞庄主人的手里?”
薛冷宵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前些天宛儿生日,我本来是陪她去城里镜花斋买点水粉胭脂。谁知经过那百悦楼外时,忽见着女子翻栏坠楼。我抬头一看,却见了个公子哥儿跟一群帮闲探出来,说什么‘圣人教导要不闻淫声,不睹邪色,如今可算见着了活生生的《烈女传》了,真是幸甚幸甚’。”她虽手刃恶人,此刻说起还是眼有余恨。
卫四冷笑,“这些畜生不教训不行。若是我在场也定和大当家并肩子上了。”
“我瞧那映霞庄内除了陆迅扎手别无好手,莫非当日他也在楼上?”李昌道。他深知薛冷宵一手快刀少有人敌,出入石城在她看来不过是去闹市里走一遭。也因着这份意气,她才不能袖手,不能不替那些可怜女伎出头。却不承想那日傍晚,宛儿张皇地回到山寨里,珠泪涟涟地说薛冷宵在石城失手被人拿走。
薛冷宵默然摇头,“当日那人的身手比陆迅还要高上几分。”洪波山绵延百里,她这个马贼头子一向是做得有恃无恐,如今回想起那人却不禁有些后怕。她阅世颇深,当日百悦楼上那人只用了五招就让自己束手就擒,虽不是从所未见,也是人间罕有了。
卫四却笑,“就算是天皇老子拿了大当家的,我们这些兄弟也会蹈死不顾。这次李算子真是出了个妙计,不但救了大当家,还煞了官府的威风。”
李昌脸上漾开一点笑影,“若不是大当家让那公子哥儿闹得满城风雨,你卫四多半得把石城的监牢翻个干干净净才会安生。”
忽见薛冷宵立马而待,曼声道:“阁下跟了这么久,是敌是友也该露个脸了吧?”
本来颇现懈怠的马贼们听见这句话重又警醒起来,人人横刀勒马,或前或后,互为犄角之势,凝目望向后方。
却听一声轻笑,木叶萧萧而下,闪出一条足不沾地的人影,如大鸟般飞来。
卫四看清了人影,奇道:“怎的是你?”那人挺秀明朗,身材颀长,仿佛一抹刺破黑夜的熹微晨光,正是和他在映霞庄上有过一面之缘的叶歌飞。
叶歌飞微微一笑,“卫兄好。”
李昌见状轻舒了口气,敞声道:“原来是虚惊一场。阁下既是卫四的朋友,自然也是我们长青寨的客人。”
薛冷宵笑了笑,翻身下马,“我也认得你。刚才那一刀使得很漂亮。”
叶歌飞笑而不语,转眼间忽拔刀相向。淡澹刀色如秋水无边,将要淹没薛冷宵。薛冷宵依旧巧笑倩兮,挑了眉看向青年,像是在说“谅你也不敢”。
不待旁人出言劝解,叶歌飞已撤刀退后,歉然笑道:“在下冒昧了。”
“你不必试了,那老头子呆了七天,只教了我这一套至快的旦暮刀法。出刀如日举,收刀如暮谢。”薛冷宵口里轻轻一叹,“爹和他交情虽好,也不能叫他破例收徒。”
叶歌飞在庄里见到薛冷宵的刀法便知道那是出自师门的绝学。然则这套旦暮刀法是他师傅早年所创,并未教传于他,一见之下不禁有些技痒。而且,眼前这少女多半便是那发出尊前令之人。他一路尾随而来,此时当真与薛冷宵面对面相处,却觉得自己虽卖了她个人情但这样直白地伸手就讨似有不妥,只得顺着薛冷宵的话道:“那老头子脾气古怪狷介,做了他徒弟也不是什么美事,整日被他呼来唤去好生无趣。”
薛冷宵看着他一笑,“且不提援手之恩。师哥好不容易来一次相州,我虽只做过七日的师妹也还是要一尽地主之谊的。”
少女言笑晏晏,盛情洋洋,叶歌飞不忍违逆,“那就叨扰了。”
长青寨坐落于洪波山腹地,三面环山。偌大的寨子依势而建,唯一通向正门的山道便如羊肠小径,狭窄得只堪两骑并行。马贼到此都落地牵马,百来人变成细细一线,在山谷中鱼贯而行。忽有一片昏昏的暗影兜头罩来,叶歌飞抬头看去,不禁暗暗称奇——只见一块块黑黝黝的巨石红岩垒成极高峻的坚壁,仿佛平地而起的巨人披坚执锐。这长青寨偏处一方,据险筑堡以自固,与寻常剪径劫财的马贼大是不同。
那墙头上点着几簇鲜亮的火把,极目瞭望的人见了一行人归来,扯开嗓子,“大当家的回来了。”墙后传来生涩的绞盘声响,百斤重的生铁匣缓缓提起,还没升到顶,便有一个容颜娇柔、身姿婀娜的女孩从下面钻了出来。那女孩冲入薛冷宵怀里,喜极而泣,“小姐,宛儿这几天担惊受怕过得好苦。能亲眼见着你回来,真是太好了。”
薛冷宵笑眯眯地道:“傻宛儿别在这哭哭啼啼的了,快去给我备上一桌好酒菜,今天晚上要痛痛快快地庆祝一场。”
卫四也道:“正好正好,李算子把你藏的那几坛子‘白头吟’也一并拿出来。”
李昌笑道:“你这酒鬼眼馋了有好几个月吧。这下终于给你找着机会。也罢,今天不同往日,我若是推三阻四可得叫兄弟们瞧不起了。”当下一人一马先进了长青寨。
薛冷宵回眸看向叶歌飞,“不知道师哥酒量怎么样?”她眨了下眼,“当年那老头子自况千钟不醉,结果连我这个弱女子都喝不过,白白糟蹋了那坛花重金求来的‘玉坠春’。”
定是老头子来了兴头与人推盏斗酒,最后喝成烂泥一团,扔出一枚尊前令了事。他倒是酒足饭饱,还可落个脱略疏狂的高人名号,却平白连累自家弟子在人前抬不起头来。叶歌飞双眉一剔,“大当家的既然肯,在下自当奉陪到底。”
聚义堂上,烛影飘摇。一堆人在席间醉得东倒西歪,不成章法。卫四兀自抱着酒坛子倚在角落里鼾声震天。李昌也不嫌杯碟狼藉,伏桌而睡。一群大男人说躺就躺,真是半点含糊也没有,只留下宛儿带了寨里其他几个女子收拾这杂乱的烂摊子。虽然辛劳费力,却不见她们抱怨半分,眉梢嘴角反静静地绽出一丝宁静的笑。
叶歌飞独坐在门槛上,悠悠然地看着那一片墨黑不知岁月的山中之夜。
这白头吟果然是难得的佳酿。
初看来清如白水,猛地一口下去才晓得是何等的醇厚绵长。
——酒如游子泪,白头吟到老。
叶歌飞鸥游于江海之间,从来不以去留为意,而今却在这匪窝里莫名觉出了一丝对于家的眷恋。他极目向东,仿佛要看透这幽思迢递的千山万水,看到那座春意寥落的建康城,看到那条败落无人的小巷尽头。那里有萧白色的院落,草尘沧桑,月明星稀。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薛冷宵提了一壶酒在他身边坐下。
叶歌飞一笑,“叶歌飞,高歌的歌,鹰飞的飞。”
薛冷宵拊掌笑道:“鹰飞九霄,搏长空于流光之上。今夜见到了师哥退敌的雄姿。却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听叶师哥高歌一曲?”
叶歌飞也不谦让,只轻轻敲着手里盛酒的大碗,若合音韵。
那声音恍如长河飞烟,乍破天地岑寂。忽见他一引颈,清声歌来,“皑如山上雪,皎如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这曲《白头吟》相传是汉时才女卓文君一腔恋慕无所寄,自伤情怀而做,字字沉痛却不哀靡。夜风冷人襟怀,叶歌飞只影单衣,自吟自唱却将这曲子翻出一股勃发的不羁来,流离困顿之下愈见卓厉。
薛冷宵嘴角一弯,“天野广大,生事无常,人人都激流勇退以求自保。我先前还道叶师哥也是个聪明人,现在才知道叶师哥分明又傻又呆。”
“哈哈,老头子也说我是无可救药。”叶歌飞明白她是知音之人,洒然笑道。
薛冷宵抿嘴笑道:“依我看,他的酒量才是真的无可救药。”
“此话当浮一大白。”叶歌飞含笑满斟了一大碗酒,与她相碰。
两人一时无话,就这么你一杯我一碗地喝着。月色的辰光于扶疏花木间流去,仿佛速朽的繁华之河。凉薄的山风吹起衣衫,夜依旧是静静的。叶歌飞知交不少,都是用刀剑和美酒结下的铁交情。他也曾经兴高采烈地在野店里与人拼酒直到一醉方休。然而,今夜的对酌才让他知道原来酒也能喝得这么安静宁淡。数杯朦胧之下,彼此的一呼一吸都变得熟悉,仿佛是暌别久矣的老友重逢,杯酒言欢回首来处,桃李春风仍在。
风忽一紧,立时有春雷炸响,回荡四方。夜雨如狂,倾落似洗,在聚义堂的瓦檐上响成一片稠密的清音。却听薛冷宵静静地说,“今天初见面的时候吓到师哥了罢?”
叶歌飞回想起喜堂上少女那惊世骇俗的一刀,不由微笑,“看见那个决断冷酷、不让须眉的薛冷宵,我这个做师哥的委实自愧不如,连敬佩还来不及。”
薛冷宵婉然道:“师哥说笑了,哪里是不让须眉,便是这长青寨上下都当我是个能使快刀、能喝烈酒的大好男儿。”
陪她喝了这么多酒,叶歌飞这才发觉这少女明媚笑颜下的落寞,那样韶丽的眉眼分明妩媚如庭下的樱花,清秀似波心的弦月。他失语了片刻,“冷宵是夜里不沾尘的明珠,以后自会遇到将你珍之重之的有情郎。”叶歌飞直呼其名,已然把少女当做是需要照管的师妹。
看着檐下瓢泼大雨,长风倒卷,薛冷宵脸上显出一丝倦怠,“如果我没看错,师哥也是‘利修迦’罢。”
叶歌飞拿着酒碗的手震了一下,却是默然——“利修迦”是狄人青教里的密语,意为天命放逐于虚空的破坏神。利修迦天赋异禀,具有容纳万物兵气的能力,刀光剑芒皆能蓄于体内,信手投足间伤人于无形。但兵气原是世间诸种恶念杀意的具现,至凶至恶。纵使利修迦收敛得法,亦难保有朝一日兵气不会裂体而出。斯时,利修迦将尸骨无存,是所谓善泳者溺于水。
“利修迦的下场就是乱刃分尸。”薛冷宵眼里藏了一点晶澈的笑,“你说这世上会有哪个女子愿意情郎看见自己犹如凌迟而死?”
少女的话有若无意,叶歌飞却觉得胸口一堵,“如果你不曾学会如何握刀,那么身为利修迦并非不能善终。”
薛冷宵哧地一笑,摇头,“所以才说师哥又傻又呆,天下谁人甘心入宝山而空手回?就算你愿意,这世道也要煎你于沸鼎之中,不得半晌安宁。”
次日一早,叶歌飞方洗漱完毕,出了厢房。其时晨光初吐,半天霞光展如鲛绡。金色的风匀细多情,流云散落地连着流云,仿佛染出了无限盎然春意。山间清透无比的空气夹着嫩草的香味游动在胸臆间,直让叶歌飞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泰。
却见薛冷宵短装窈窕,手上牵了两匹鞍辔齐备的骏马迎来。其中一匹昂首挺胸,神采动人,正是薛冷宵最爱惜的野火。另一匹则身子雪白,形状轻细,四体修美,也是难得一见的千里马。叶歌飞不算是爱马之人,也觉得眼前霍然一亮。
薛冷宵递过缰绳,“今日是个好天气,正好骑马踏春。师哥可有兴致?”
叶歌飞心底一时大是为难。他苦练鸟伸之法,纵身凌空,大半是因为骑术不佳。这匹白马看来柔顺,没准不会给他这生人来个下马威。
薛冷宵蹙眉道:“莫非师哥是嫌我寨里的驽马不堪代步?”
叶歌飞听她这话说得重,忙道:“这白马一看便知不是凡驹,郊游是再好不过。”他把心一横,“咱们这就走罢。”遂扶着鞍子跃身上马,姿势漂亮非常。
薛冷宵喝了声彩,“我原以为爹之后,没人能降得住浮光。”
却听白马悍然长咴,前蹄高举,人立而起。叶歌飞前一刻还颇为自得,想是自己宝刀未老,这下白马长声嘶叫,动静暴躁,不由吃了一惊。他哪里知道什么驯马的法子,只管用力夹紧了马腹,死死拉住缰绳,盼着能不被掀下马背。
薛冷宵笑声如银铃,“浮光少与人玩耍,今日见了师哥喜不自胜呢。”
叶歌飞一脸苦笑顾不上答话,头昏眼花中也不知过了多久。身下颠簸忽止,耳边传来清丽和悦的人声,仿佛带着桃花的色泽,“看来师哥除了酒量匪浅,也是识马之人,短短一刻钟就能让浮光俯首帖耳。”
叶歌飞勉力抬起头,“咱们还要走吗?”
“师哥难道不知道什么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吗?”少女磕了磕镫子,提马向着寨门长驱而去,直要融入那暖洋洋的春风之中。
春日的青山仿佛是美人慵懒的眼波,连阳光也是酥松宜人的。芳树飞花,乱流鸟啼,疾驰过处放眼都是斑斓红紫,这份充盈的畅爽将叶歌飞先前的郁闷一扫而空,仿佛自己与那浩然快哉的长风合为一体。他大笑着,“好马好风光。”忍不住向天长啸,清越的啸声荡起群山回应传出甚远。
薛冷宵乐道:“师哥不如入伙,跟我一起做马贼,好在这洪波山上任意去来。”
叶歌飞却怔了怔,看向少女,渐渐放慢了马速。
薛冷宵见他神色,转而一笑,“是我荒唐了,师哥心存高远,是万万不肯做流寇的。”
叶歌飞坦然道:“老头子传你旦暮刀法也不是让你剽掠百姓的。”尽管昨夜薛冷宵的作为让他激赏,但是在那些顺民眼里她终究是避之不及的匪盗之辈。
薛冷宵自觉问心无愧,不须得到他人谅解,冷冷道:“皇帝老儿自有他的法度,我也有我的规则。纵然天下归心于楚氏,我却偏偏不要受他那一套套的苛捐杂税盘削。”
叶歌飞叹道:“大皓开朝,四海已定。”
薛冷宵似心中隐秘被人刺痛,眸子缩了下,“乱世多人,太平多犬,岂不正好逐猎。”
贪图安逸是人之所性,本无可厚非。大皓皇帝出身风尘,却能以柱石定国,一振江山哀微,重开新晴气象,是上天终结乱离的旨意。长青寨虎踞于山中易守难攻,寨里更多是善骑骁勇之人,薛冷宵飞扬跳脱又争强好胜,多半是一方豪士之后,这叶歌飞并不是没猜到。却听他轻轻一笑,“一大早被你拉出来跑马,也没吃过什么,不如现在回寨罢。”
薛冷宵破颜笑道:“是我任性了。我知道离此处不远有一口古梦池,能捉到极丰美的珍珠鱼。”
两人行了数里,绕进一片古老的密林中。古木森森,暗无天光,与方才的和煦春光截然不同。浓荫茂然垂地,犹如遮断天穹的阴郁之云。地上厚厚的落叶残枝散发出让人透不过气的阴郁腥甜。
“以师哥的能耐进那龙华馆,必有一席之地。”薛冷宵忽然静静道。
有皓一朝以武德立国,皇帝深知天野辽远不乏英雄,故而大开先例,在帝京设下龙华馆网罗天下能人异士。叶歌飞笑道:“自古以来,草莽人不问庙堂事。何况我这一生只愿率性而为,可不想寄人篱下,因人眼色做事。”
“这就对了。师哥尚且不愿受龙华馆辖制,”薛冷宵挑眉,“我本武英王麾下子弟又岂会对楚子屈膝?”
武英王这三字仿佛一路炽情恣肆的烽火烧来,无比狰狞地撕裂了这片茂密的森林。叶歌飞思绪恍然间似乎回到了大皓之前那个板荡的年代——其时王道失政,哀鸿遍野。多少人破家离乡,多少人困苦潦倒,又有多少人不肯枉死,啸聚一方,终成悲歌慷慨。
其中便有姓尚名擒龙者,自号武英王,起于绿林,多谋能战,连败诸方豪杰,攻杀之中渐成气候,势压关西七州,极为煊赫。而这却还是十余年前的旧事了。如今海内平靖,胜者称帝王,中原承平日久。纵然如今的时局是万家安居,也总是有人登高岗而怅然,追思着那份乱世里群雄皆壮烈、沙场弃生死的豪迈感激。
叶歌飞顿时晓得了她的意兴所在——她要活得有尊严,不依靠他人的怜悯或施舍。
“我们虽是做回了马贼的老本行,却并不贱视人命如草芥。我们这一支旧部不过三千来人,各有营寨,自给自足还是成的。偶有提马山林,”少女笑容殊丽,“也不过是取了那些只知渔利舞弊之徒的不义之财来花花。”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古梦池边。
真是好大的一口池子,仿佛一方浑璞天然的玉静静卧在两人眼前。池中水色缥碧,冷幽无波,不知是否有千尺之深。叶歌飞下了马,在池边探手去摸,不禁倒吸了口凉气。这水酷寒刺骨,仿佛是初雪融化。待他凝神看去,却真有几尾鱼儿于这酷寒中活得逍遥自在,想来就是薛冷宵说的珍珠鱼了。
叶歌飞转过身来,却见少女神色有异。他心中略动,已明白了薛冷宵忽然警觉的缘由——远处有低而细的呼吸声,稀薄的杀意仿若雾气般无声地流动着。叶歌飞不是粗心大意的人,身为利修迦对金铁之气理当反应灵敏。或许他从心底抗拒着这份不详的本能,因而疏忽了潜伏的危险。叶歌飞在心里默默数着——石后树梢,丛上坡底,这批伺机而发的刺客共有十人。
薛冷宵忽道:“师哥别看这古梦池水寒伤人,洪波山方圆百里之内只有这儿才能养得出珍珠鱼的鲜滑爽口。”
叶歌飞笑道:“我倒觉着这珍珠鱼与平常的没什么两样。”他若无其事地伸手在沉寂的池子里一划。这一划暗暗运上了兵气,已将指尖上的池水凝成数粒冰珠。只见他转身弹指,声势惊人地将剔透冰珠射向最远的刺客。
那隐匿于暗处的刺客未料此变,被叶歌飞射了个正着。好在他情急之下,奋力一挡。这冰珠虽小其中含蕴的力道之强却不由让刺客大吃了一惊。他踉跄而退,只觉几乎拿不住手里短斧。刺客布下的阵式本是彼此照应,以掩杀为主。一子行错,满盘皆乱。
薛冷宵亦在同时展开身形,冲入敌阵,刀刀夺人如冷冬风霜。在杀掉第三人时,一股晶莹至透明的水汽袭上了薛冷宵的手腕,令她无法随心挥刀。
仅此稍缓,刺客们便遁去了身形。
“有古怪。”叶歌飞跃到薛冷宵身侧,执刀看向四周忽然弥漫起的山岚。
“运气真是不好。”薛冷宵叹息,“这三人里竟没有一个是头领。”
叶歌飞浅笑,“能做头领,自然是最会保命的那个,咱们以逸待劳总会找到。”
这一阵山岚起得诡异,沉沉暗暗,渺不可测,仿佛是混沌秘境的进口洞开。纷杂缥缈的白色氤氲着起伏着,散落如流叶,聚合如星子,几乎让人不能视物,连属于利修迦的洞察也无法捉摸到丝毫痕迹,仿佛适才的刺客并不是有血有肉的真人。
山岚不绝如光阴流转,气氛渐渐变得深闷且压抑。两人比肩而立,似乎静满全身,等待着刺客再次进击。
面前合围的大树突地凭空裂成两截。木屑横飞,障人眼目,忽有两道锐风斧影从中倏然飙至。不等叶歌飞有所反应,身边的薛冷宵已然如飞箭般掠出,一刀劈向袭来的刺客。
薛冷宵着意立威,刀下风雷之声大作,清刚强硬。
当先的刺客侧身错过。就在他以为自己侥幸避开了这刀时,冷冽的刀风已经穿透了他护身的皮甲。一线殷红从他胸腹间溢出,切碎了他的五脏六腑。
对敌时的少女眼神凉薄,全无慈悲,又是扬手一刀,利落地剁进另一名刺客的心口。
就在此刻,四把镰斧带着疾风罩住了低眉的青年,斧刃暗哑,却有烙铁样的杀气。如此凶狠的搏杀关乎生死,围攻的刺客一心只争先杀,高跃低走,封住了叶歌飞反击的空间。只是转瞬,叶歌飞便被包裹在龙蛇狂舞般的绵密斧阵之中。
——陷身险境,青年却是神色镇定。
他腾挪的身法平平无奇,仿佛无心之云悠然出岫。刺客的一波波攻势乘风破浪,却始终沾不上他的衣角半分。就在刺客们力气将竭、新招未生的空隙,叶歌飞振衣出刀,清净的辉光从他袖间流出,气机汹涌如春潮卷动。
刺客们还没看清对方的动作,只觉得手上一轻,掌中的镰斧已然寸寸而断。如此悬殊的差距似乎让视死如归的刺客瞬间失去了斗志,变得木然。叶歌飞微笑着收刀,飘身如回风舞雪从他们之间巧妙穿过却没有趁机痛下杀手,只以重手法制住刺客的行动。
薛冷宵不解,“这些人想着取你性命,没必要宽恕他们。”
叶歌飞只是微笑,“他们活着总比死了有用些。”他揭开其中一人的蒙面黑巾,“你们是谁的手下?为什么要伏击我们?”
那人深目高额,麦色的面上纹着奇怪的花纹,繁复又轻佻。刺客微微张口,却没吐出半个字,乌金的瞳仁里浮出无以名状的笑。
却见一大蓬暗红血光在刺客腰部暴烈地绽放——恰有一轮月牙斧不留情地斩断了刺客的身子,雪亮刺眼的锋利直指叶歌飞喉间而去。
叶歌飞眉峰一耸,却是出掌如电向月牙斧钳去。
但听一声铮然作响,仿佛金铁交击,咆哮杀到的月牙斧颤了颤,激荡无匹的气势就此凝滞,竟是再难前进一分。
那人几度用力来夺,月牙斧却仿佛生铸在叶歌飞掌中,不由面如死灰
叶歌飞盯着使月牙斧之人,那幅面巾上绣了精细鳞纹的徽记。他不禁心中诧异,“你们是燕陵节度使的人?”燕陵节度使早年随当朝太祖追亡逐北,打下这座江山,战功不可谓不彪炳,因而圣眷极深,御赐锦鲤鳞纹作为衣饰。又因这位节度使杂有胡汉血统,颇爱延揽西域浪人作为自己护卫。
——黑衣郎手持利斧,为燕陵节度使伐尽栏柯,与驰名两州的铁衣军互为表里。假如叶歌飞所料不差,这批刺客多半是闻传中令人惊惧的“黑衣郎”。
那人昂然笑道:“我们虽然技不如人,但留着我们你也问不出什么。”却见他从斧柄里倏然抽出一把晶亮的铜匕。那人果决将铜匕往颈子上一送,血如泉涌,顿时气绝。余下几人皆是从容效仿,自尽当场。
叶歌飞没料到这群刺客的纪律如此严苛,冷然赴死没有半分犹疑。
薛冷宵淡淡道:“可惜了师哥的好意,别人却不承情。”
叶歌飞轻轻叹息一声,再无言语。
转眼间,有纯净的巨大花朵从刺客们的尸体上生出,仿佛千堆雪起,如梦如幻,是血污也不能折损半分的皎洁。薛冷宵从未见过这宛如云烟之盛的丽花姿态,只觉一时间心神都为之吸引,不由自主地想要亲近。
“冷宵小心!”叶歌飞这时却持刀上前,引出一道流利的刀影直将这些娇嫩而无辜的花朵斩得七零八落。
叶歌飞刀气如狂风摧过,留下一地残花,毫无遮掩地露出那以人肉为饲的丑陋根茎,薛冷宵看得于心不忍,蹙眉道:“这究竟是什么?”
“这是用无味术结成的婆罗花,开谢不过半天,其香甚浓却是附骨剧毒。所幸这些婆罗花还没有完全长成。”叶歌飞委实没想到这群刺客如此轻身不顾,竟然布下了如此不留余地的连环杀。
“冷宵还好罢?”青年转身看去——薛冷宵却是面色铁青,额角微微沁出细汗,颤抖不已的身子仿佛江边弱柳不胜风寒。
那一股钻心疼痛猛然从肺腑中迸发,涌进四肢百骸,四周一时景色翻覆,薛冷宵在天旋地转中茫然地想:“原来死的滋味就是这样,看不到来路和去处。”这时一双手稳定有力的手忽然托住了她柔软的腰,让她不再无依无助地沉溺于那片黑暗之中。
“冷宵,冷宵。”叶歌飞的声音焦灼,却让少女觉得如释重负。少女渐渐心安,遥遥远远中有令人怀念的温暖透过了重重衣衫,熨帖在她冰凉的肌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