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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来 ...

  •   知义舞院,是当地乃至全国都知名的顶尖舞院,多少舞蹈学子和爱好者的梦想之地,吸引人的不光是能在蒋知义手下学舞,更是因为这里是陨落的舞蹈新星舒甚曾经学舞练舞的地方。
      万南从火车站徒步走过来,又累又饿,口干舌燥的,但这些感觉都在看见熟悉的校门时消散了个干净。
      这是他最熟悉的地方,甚至比自己的家还要熟悉。
      他看到熟悉的门卫大叔,不自觉地跑过去与人打招呼:“张叔。”
      对方下意识地应了一句,但一抬头,目光却立刻冷了下来:“小朋友你好,要进去的话,请出示进出卡。”
      万南顿时僵在了原地。

      是啊,他已经不是舒甚了。
      甚至不能和别人说自己是舒甚,他没有舒甚的长相,没有舒甚的身材,也没有舒甚的亲人,他失去了属于舒甚的一切。
      他现在只是万南,一个刚从“家”里逃出来,来历不明的农村小子。

      他连跟别人证明自己是舒甚的资格都没有。
      身上数不清的伤痕还在隐隐作痛,这段时间连续几次的毒打已经让他吃够教训了。
      不要轻易向别人证明自己不是自己。

      但或许,昔日里长年累月相处的老师,能够相信这荒诞的一切吧。

      万南在门卫张叔的注视下走到了舞院门口的墙边下,找了块石头就坐下了。
      而在张叔眼里,这不过是又一个痴迷于蒋知义或者舒甚的陌生路人罢了。

      夕阳渐渐显露出来,万南在饥饿交加中昏昏欲睡地等了几个小时,总算看见了熟悉的深灰色轿车从舞院里面开出来,他顿时有了力气冲过去,大张着手臂拦在车头前面。
      “蒋老师!”他都没意识到自己有多声嘶力竭,直到听见颤抖撕裂的难听声音从自己的喉咙里吼出来。
      眼见着门卫大爷拿着防身棍过来赶人了,车里的人还是没有什么动静,万南急切地大喊起来:“我有话要跟你说!非常重要!和舒甚有关!”
      车窗终于慢慢降了下来,里面的人探出来看了一眼,就下了车,带着万南到了墙边,脸上是陌生的冷酷表情,他说:“你最好是跟我说真正重要的事,别耽误我时间!”
      万南的大脑极速运转,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他稳住颤抖的声线,抬头看着不再温和的老师,说:“舒甚小学三年级就见过你,和你第一次去看的舞剧是《家》,舒甚最怕练的是转,但还是被你练吐过,那是在一个下午,中午刚去你家吃了点意大利面,下午就吐光了,你还嘲笑他是没电了的陀螺!”
      蒋知义的表情蓦地严肃了起来,他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万南感到自己的心跳无限加速,仿佛快要跳了出来,他呼吸急促,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我想说...我想说,我是您的学生,蒋老师...我是舒甚啊。”

      “啪——”

      清脆的耳光砸在了万南的脸颊,他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眼眶里盛满的泪水不禁掉落。
      他作为万南在村子里挨过不少耳光了,但作为舒甚,这还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挨了老师的耳光。
      蒋知义像是气极了,嘴唇微微颤抖着,两眼瞪着万南,几乎失掉了所有风度,他堪堪吐出那几句话:“哪里来的狗仔让你这么说的,你,岂止是消费舒甚!不要再让我听见你嘴里说他的名字。”

      万南伫立在原地,浑身上下仿佛凉了个透。
      他眼看着蒋知义气得颤抖,转身的样子还是那般决绝,说出来的最后一句话也是那样的赤裸尖锐:
      “你这种乡下来的土小子,和他,哪里有半点像?”

      这是国内经济最发达的城市,是最多高楼大厦的城市,是最光明的城市,也是最冰冷的城市。
      车水马龙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万南沿着舞院外的这条路走了许久,仍没有从刚才的场景中缓过来。
      连最亲的老师都不能接受他的解释,还有哪里可以去,还有谁能够接受他呢。

      夜晚来得很快,这一天他在充满脚臭味的火车里坐了一整宿,徒步走过了大半个城市去索求一个不属于他的归宿,没有进食也没有喝水,这一切几乎要磨光了属于舒甚的那一点意志。
      从航班失事到复生,从无法接受荒唐的事实到被殴打,被骂白眼狼,在度过这一切后终于回到这里,却得来一个耳光。
      万南迈着沉重的双腿,想着这些事,就不禁发笑。
      这太可笑了。
      什么天才,什么恩师?

      在这漆黑的夜里,万南不知晃了多久,累了就找个地方坐会儿,坐累了又起来晃,他感到脚步虚浮,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的,手心也烧得难受。
      种种迹象都让他心里十分有数,是发烧了。
      但这种时候,这样的他,又能去哪儿呢。
      想来想去,前世这么些年,去过的地方都与舞蹈有关,自小表现出舞蹈天赋以后,似乎就与这两个字分不开了,不是在自家老师的舞院上课,就是去别人的舞院参观,但现在这样的身份,似乎都不配去到那些地方。
      他又晃了一会儿,天都渐渐亮了,才发现自己无意识地晃到了自己舞蹈启蒙的地方——这个城市开办了最多舞蹈培训班的一片区域。
      虽然启蒙老师早在几年前就已经搬走回老家了,但这样的地方还是让他有些怀念。

      这才清晨六点,有零星几家舞室已经有人在训练了。
      喊拍子的声音和他们的动作都让万南想起从前训练的时光。
      但他还是烧得有些站不住,眼前的世界像在打转,在某一个抬头的瞬间,隐约看到门上贴着“招助教”几个字,就在一阵眩晕中失去了意识。

      ...

      似乎是灯光太亮,又或者是音乐太响,万南醒来时几乎要被光线刺得睁不开眼,他本能地抬手遮住一点光,在适应后慢慢地睁眼看了看四周,意识到自己躺在一间舞室里,就躺在地板上,不过好歹是给盖了张小毛毯。
      不远处靠近镜子那儿有一个人,正对着镜子反复练习一套动作,在一个转身的间隙里总算是注意到万南的视线了,这才停下动作,小喘着气跑过来。
      随着视线慢慢地清晰,万南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是谁——
      “胡...潜?”
      “诶?!你不会真是冲着我来的吧!”
      “......”
      心里的舒甚已经想死了,上辈子还在被这小子追星,这辈子居然要被他当成追星的了。
      万南绝望地躺了回去。
      胡潜伸手探了探他额头,说:“还烧着呢,怎么样,还晕吗?”
      “嗯。”
      “要不喝点水,吃一下药吧?”
      “嗯。”
      “对了,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还晕倒在我舞室门口,还好我今天有事儿来了,不然可就危险了。”
      “......”

      胡潜端了水拿了药来,扶着万南吃了药,又让他继续躺着。
      见人睁着眼什么话也不说,胡潜自来熟地问道:“小朋友,怎么没看到你父母呀?”
      “...”光是听见前面这个称呼,万南就已经很不爽了,但后面这一问题,又让他无从答起。
      “怎么了,别哭啊。”胡潜没想到这孩子这么难聊,才问一个问题就哭了,赶紧替他擦了擦眼泪。
      万南也懒得再忍了,反正这身体还是个孩子,哭也正常,就由着自己一边哭,一边哽咽地答道:“父母没了。”
      胡潜瞬间就不知该说些什么了,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距离这类问题都好像还很远,面对一个小孩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他沉默了一会儿,神情也严肃了起来。“那你是哪里人,家在哪儿?”
      “本地人,没有家。”
      “......”胡潜完全失语了。
      本是想报警找家人先处理一下,可这么问孩子都不说,也许是有难言之隐。
      还是先放放好了。

      胡潜回到镜子旁,又练了起来,但好一会儿过去了,好像怎么练都不太对,状态已经找不回来了,就连在一旁哭完了的万南都看出来动作的走形了。
      就算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身体,但上辈子的意识和知识都还属于自己。
      看着胡潜一遍遍地失败,又一遍遍地尝试,万南终于忍不住说道:“你怎么还练啊。”
      胡潜撑着膝盖喘了口气,抿着嘴唇又站直了身体,说:“我来这儿就是训练的,不练,还做什么?”
      他又提起力气将姿势支起来,却听见身后那个声音悠悠地吐槽道:“手肘都掉了,再练还有什么用?”
      “......”胡潜一看镜子,还真是,自己怎么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一套动作走完,这一回练下来,才总算找回来点感觉。

      胡潜调匀了气息,走到小孩这儿坐下休息,当然,休息的空档里也还是打开腿一边拉着筋休息。
      “小孩,没看出来你还蛮懂舞的,以前学过?”
      万南轻轻瞥了他一眼,何止学过,以前连这样的东西都瞧不上好吗?
      可这也不好直说,只好不爽地怼道:“别叫我小孩,我有名字...我叫万南。”
      “木字旁那个楠?”
      “东南西北的南。”
      “噢,挺好记的,排除万难的万南。”
      不知道是不是烧退了,还是给气清醒了,万南这会儿脑子里倒是很清晰地想打人。
      胡潜适时地摸上他的额头,肯定道:“嗯,好像有点退烧了。”
      万南又不吭声了。
      退烧了,他就没有理由继续待下去了。
      可胡潜却问道:“你来我这儿,是不是想学舞,瞒着家里来的,所以不告诉我家在哪儿父母是谁?”
      万南差点想翻白眼了,但这么个理由也还算说得过去。
      “...算是吧。”
      胡潜迅速接受了这样的设定,摸着万南的小脑袋,说道:“那我就暂时把你当我的学生好了。”

      本是百般抗拒的万南愣了一瞬,还要继续学舞吗?
      他在心底问了自己一遍。

      “包吃住吗?”小孩只闭眼思考了一瞬,就这般问道。
      “...”胡潜心想:这孩子真够狠的,刚来就要包吃住,不过勉强还能接受吧,便咬了咬牙答道:“包!”
      小孩又问:“要学费吗?”
      “当然!平时是一年五千,本来想算你便宜点,但是你还要包吃住,不能再便宜了。”
      “噢。”小孩低低地应道,脸上闪过一瞬的可怜表情,开口却是:“可以赊账吗?”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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