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涅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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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的天气。阳光明媚，草长莺飞。樱花也到了半开半落的时候。
他靠在藤椅上，身后的木制地板上摆着一个小酒杯和一满壶上好的清酒。难得的悠闲午后，他预备就这样品品酒，赏赏樱，清静地度过。
但这样和煦的春日总是让他无端地想起那个人。
最近的一次碰面是在什么时候他已经记不太清，只知道那是一次大范围的会面。人群中的那人一如既往地充当着“烂好人”的角色——常在隐忍，少有的义正言辞也多是为了旁人的利益。是的，那人似乎对保护别人永不厌烦，即使是毫无血缘关系的另一个大洲的穷孩子们也要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为其遮风挡雨。
关切的态度甚至胜过对待当年的他们。
那是好久以前发生的事了，但时至今日他仍记忆犹新。第一次与其他兄弟姐妹同去拜谒时，那人无上的容颜，王者的气魄，无不令他震撼。而当那人注意到他的目光转过脸来望着他时，他顿时感到一股强大的压迫感。他想低头，却看到那人朝他笑了笑，那弯弯的眉眼仿佛春天里的柳叶一般温柔。他听到自己的心跳狠狠地漏了一个节拍，双颊泛起的热度让他不由得把头低得更下。
那时，他唤他“菊”，他称他“兄长”。
起初的那段日子他过得十分快乐。那人教他识字，教他绘画，教他一切他感兴趣的东西，温和而耐心。他学得也很努力，因为那人在看到他出色的学习成果时会夸奖他，高兴地露出那春水一样的笑颜。他愈发用功，那人愈发只夸奖他，于是他便更加倍地用功，即使被同行的兄弟姐妹孤立也毫不在意。他的眼中看不见他们。
只是很久之后他才知道，当时那人眼中也是根本没有他的。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几年，他的勤奋得到那人几乎专属的偏爱，而他的目光则更加紧紧地追随着那人，小小的世界里满是那人的身影，全心全意只想得到他的喜爱和赞赏。年幼的他相信，自己继续努力下去，总有一天那人会向他伸出手，邀他留在身边，相依相随。
然而一切来得是那样令人猝不及防。
有天夜里，他因内急起床。回房间的路上实在想不过，绕道那人的房间外想看一眼，却在接近之前就看见了那房中透出的微光。还未来得及细想，就听得一声长长的叹息自那亮出传出，直叹得他的心微微颤抖。他有半晌的失神，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立在那人半敞的房门口。
“兄长……”他小心翼翼地唤着。
那人闻声稍稍侧眼，旋即放下抚额的手，看不清的表情便被如常春水般的笑容掩盖。
“菊？怎么了？睡不着吗？”温柔的声音透着倦意。
“兄长……”他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双颊不可遏止地泛红，因那人温柔的笑，更因他此刻心中那翻腾的紧张与莫名的羞涩，“菊刚才听到您……”
话未说完，就感到一双温柔的手在抚摸他的头。他愕然抬头，就看见那人满是疼爱的双眼无奈地望着他。他从未与那人这么近地接触过，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听那人笑道：
“哥哥的事菊就不要管了。菊只用做个乖孩子，哥哥就很高兴了。来，哥哥送你回去睡觉吧。”
于是那人一路牵着他的手送他到他的房间，把他抱上床，替他裹好被子，安顿他睡下。他在那人转身的瞬间睁开眼，看着那人走远，离开，然后带上门，连背影也不留给他。他久久地盯着自己的房门，一夜无眠。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委屈。终于没忍住的泪水，沾湿了他的半个枕头。
第二日，困倦至极的他被一阵喧闹和嘈杂吵醒，迷迷糊糊地起身望向窗外才发现早已日渐当中。他于是慌慌忙忙地起床更衣，想要奔向那人的房间。然而那人不在，房门紧锁。他慌了神，连忙拦住一个过路的同行的弟弟，这才得知今天家中来了位不速之客，那人正在门厅与其对峙。等他慌慌张张地跑到门厅，正看到那人与对方隔着距离戒备着，身上带了伤，显然是刚经历一场恶斗。
“兄长！”他叫出了声。
“快回去，菊！”那人厉声喝道，双眼却一直注意着对方的一举一动，连瞟都不瞟他一眼。
似乎感觉到他并未离开，那人吼道：“回去，听见没！勇洙！把菊带回去！”然而仍是只注视着对方，没有看他。
后来发生了些什么他不记得了，脑海中只是一遍遍浮现那人的神情，如此专注，仿佛天地间只有对方的存在，仿佛那一刻全身心想到的都是对方。想到这里，他对那高鼻梁黄头发的男人出离愤怒了：凭什么……你怎么敢……
后来事情似乎是顺利解决了，因为那人换了身衣服急匆匆地赶到他的房间来时脸上的神情已一如平常。他坐在床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无意识地看着那人蹲在他面前，用安慰的表情说这些什么，眼中是带了无奈和歉意的疼爱。他出神地望着那人近在咫尺的双眼，脑海里自然而然地再度浮现出刚才的画面。突然他好想看见那专注的神情出现在面前的这双眼中，只看着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他当做小孩子，看着他却又没看着他。他想要那人看着他，只用那种眼神。
他想要。
于是他不再紧紧追逐那人，只是更加如饥似渴地学习，妄想着自己快快成长就可以得到那人的认同，就可以享有那样的眼神。原先孩童式天真烂漫的对长辈的依赖在这忍痛的岁月中渐渐变质。他想要不顾一切追上那人，想要那人的瞳仁只因他而闪亮。对于这样的心情他并没有多想，只当是一心想要得到那人的认同罢了。但当心情日渐急切，以至于扰得他夜不能寐时，他才终于开始产生疑惑。
桃李再一次遍开时，他已长成一位翩翩少年。
那日，他在园中散步，舒解一下连日来睡眠不足的疲惫和郁结，远远地就看见那人的身影如他梦中般立在花丛中，雌雄莫辨的容颜宛若神灵，让他既想靠近又想远离。那人不经意回身看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他，微笑着招呼他过去。他于是极慢极艰难的挪到那人身前三步便再也不愿向前半分，似乎唯恐靠得太近会亵渎那人的神圣。他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像个犯错误的孩子，脸颊通红，紧张不已。
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抚上他的头，那人的声音在稍上方的位置温和地响起。
“好久不见原来菊已经快和我一般高了~！”
他有些难以置信。缓缓抬头在那人的眼睛里搜寻，却只看到如从前一样的疼爱和欣慰。这太残忍了。这太残忍了。一时间他甚至想挥开那人的手，大声质问“难道我这几年的努力您全都没看见吗？不管怎样您只会把我当做小孩子吗？到底要我怎么办您才会认真地看着我，只看着我？！”他要把那人拽进他怀中，让那人好好听听他的心因为他而日夜痛苦的跳动声，然后再也不松手。
……
等等！
那是他的兄长！他怎么能……！
他失神般颤颤巍巍地后退，仿佛面前是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那人不明就里地上前一步想要拉住他，却使得他终于转身飞也似的逃跑了。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如此丑恶，深受那人纯净思想的影响却产生出这般罪恶的感情。然而思念的幼苗一旦破土便急不可耐地想要抽芽，想要开花，他刻意的掩饰和逃避只换来独自一人时加倍刻骨铭心的痛苦作为惩罚。但他不敢忘，那人曾经教给他的礼数和道德。他怕一旦失守，心中疯长的欲念便会从此将他带离那人身边。于是他变得愈发敏感，愈发压抑。
然而这一切在他亲眼目睹那令他心动的神情再次出现时全部功亏一篑，那人专注地盯着那些北方国度来的强者的表情让他心神狂乱不能自已。他借故离席奔回自己的房间，将满室的古书典籍统统砸在地上。什么仁义道德全是狗屁！这样下去他永远得不到他想要的，他永远只能看着那人将目光长久地锁定在别人身上！不！不行！他只能属于我！这样想着的他下定决心从今以后对自己诚实，想要的就去争取，再也不受那些繁冗的礼数的束缚。于是第二天，在漫天的花雨中，他向那人辞行，走上了求强求变的不归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涅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