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昀》鹤呈

1、相遇

　　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姜挽清挑起帘子一角，从缝隙偷瞧着。“阿妈，这么早咱去哪儿呀？”

　　沈妤伸手替她别上朵饰花，“今朝那公公来这儿听戏，带着邀了咱家，可不得早些去？”

　　“夫人，咱到了。”轿外头丫鬟轻掀开门帘，低着眉眼等着。沈妤牵着挽清的手下了轿子，低声对着身后两个孩子道。“阿卿，侬是兄长，今朝可不比平日，带着阿弟阿妹小心些，莫被那公公见着不好。”姜书卿笑的温和，轻喏了声带着姜裎昀去了边座位上坐着。

　　“昀儿可曾听过戏？”姜裎昀正喝着茶，听闻兄长唤他倒是急急抬了头。“不曾听过。”

　　姜书卿也端着茶喝了口，“那今朝这场戏，侬可要好好听听，林老板平日却也不给旁人唱戏的。”

　　正说着，正门那边吵嚷起来了，父亲携着沈夫人去那公公跟前拜礼去了，姜书卿忙着把弟妹拽跟前。姜裎昀探着头瞧了挺久，只瞧见群黑压压人头，也就失了兴致低头抚着流苏玩。

　　唢呐一下就响起来了，架着的棚子很快静下来，站着坐着的人都在等着那角儿出场。红脸白脸都起来了，捏着些刀剑挥舞着，咿咿呀呀说着听不懂的话。

　　姜裎昀不懂戏，只觉着是吵闹得厌烦，撑着桌子一下一下打瞌睡。姜书卿抱着年幼的阿妹，叩指轻敲了下桌子。“昀儿，好好听戏，不然回去了阿爹又得罚侬了。”

　　“阿呀，我也听不得这些把戏，咿咿呀呀的倒也不知在唱些什么。”姜裎昀捏块糕点送入口中，咂嘴道着这糕点味道不错。“阿哥，我可出去转转好不啦？这戏实在是无聊。”

　　姜书卿失笑，并指敲了人脑门，“侬若是去了，挨罚的可就不止侬一个了。”姜裎昀撇嘴，索性跟小妹抢了桌上的小食吃着。姜挽清抱着的糖糕突然被抢去，嘟嘴挥着小拳头凶她顽皮的二哥。

　　姜书卿给她喂块糖，拍拍小妹脑袋示意别闹。姜裎昀无趣的摆弄桌上的花，思衬该怎么溜出去戏耍。

　　“妾身，西楚霸王账下虞姬。生长深闺，幼娴书剑；自从随定大王，东征西战，艰难辛苦，不知何日方得太平也。”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那虞姬挥着水袖上了场子，眸底水光潋滟正与姜裎昀对上。

　　“阿哥阿哥，那虞姬正眼瞧着我了！”姜裎昀一下来了兴致，揪着兄长袖子晃着。

　　姜书卿伸手把袖子上沾的糕点粉拂了，笑着对周边几位不满吵闹的公子哥表了歉意。“这虞姬便是我先前同侬讲的那林老板呀，今朝来的那位公公从京城赶到这儿，可就是专门为听他唱戏来着。”

　　姜裎昀仔仔细细瞧了好一阵子，终是提不起兴趣，捏着小妹的逗小孩儿玩。

　　戏台子上那虞姬不知何时拿了把剑翩翩起舞，倒像只外头飞着的大蝴蝶，姜裎昀这么想着。下一秒就瞧见虞姬把那剑往自己脖子上一横，倒了下去。

　　“汉兵已掠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妾妃何聊生！”

　　姜裎昀愣着，只听见身旁兄长拍掌，连叫三声好，前边那公公似乎也喜欢的打紧，清瘦的脸上一抹红，笑着倒是看着滑稽。

　　公公挥手，旁边许些丫鬟便端上来个盒子，里头盛这把剑。“林老板，你这戏是好戏，不过那剑可不行。”被唤作林老板的人下了台，轻抚着剑身，捏起随手耍了个剑花，轻笑声，“倒是把好剑。”

　　那公公笑着应声，吹嘘着这剑是老佛爷赏他的宝物。林老板抱剑站着，似是不愿再听，挥手算是应了公公好意。

　　姜裎昀晓得，这戏结了后便是繁琐无趣的应酬。忙从椅子上滑下来碎步跑向姜老爷。“阿爹阿爹，我可去外头巷子里耍耍好不啦？恰好这戏也结了，昀儿去这周遭瞧瞧啦。”姜老爷摆摆手允了，沈妤给他包了几块糕点，轻声叮嘱几句。

　　姜裎昀揣着糕点在外头巷子里溜弯，他是最欢喜在这小巷子里头耍的，旧时烧饭的大锅烧出的热气会顺着烟囱弥散出去，温暖的不可方物。

　　这儿总会有各型各色的人，带着烟火气的对话，姜裎昀确确实实是喜欢听这的。

　　正准备找个地方坐着吃糕点，姜裎昀听见哪儿有人唱歌。是唱歌还是唱戏？他不晓得。倒是起了兴致，一路摸索着到了户门口。姜裎昀躲在门口准着偷听，却没意料到门虚掩着，一碰就开了。

　　姜裎昀正慌着，里头一个好看的人儿却探着脑袋出来瞧了。“小少爷是要进来坐坐的吗？”

　　姜裎昀可以发誓，除去阿妈，他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阿妹，脸上似是抹了些唱戏的妆子，绾着端正的发髫对着他笑。

　　“阿呦，好的啦……侬叫什么名儿呀？侬这装扮也是来着儿唱戏的呀？”姜裎昀羞着脸进了弄堂，坐条小凳上晃脚。

　　似是愣了两秒，“我是不太懂这上海话的呀，外头那位角儿是我师父，可厉害了！”述安笑着转了两个圈子，“师父管我叫述安，你也可以这么叫。”

　　姜裎昀被这笑晃了眼睛，“我听阿妈说林老板是从别处来的，侬阿妈呢？怎的放心让侬一个人跟着他呀。”抬头便见着那人低头笑笑，“我没见过我母亲，我只有师父。”

　　姜裎昀慌了神，忙着把怀里几块糕点掏出来哄人，述安甩甩袖子却也不在意，温婉笑着问他可愿意听自己唱戏？

　　述安把糕点还了站去那海棠树下边，轻咳两声便开始唱。一字一句唱的是什么，姜裎昀也不晓得，只知道是好听。平日完全不喜这种咿咿呀呀的玩意儿，这儿却坐在这听的出神。

　　不知何时风给吹起，一树的海棠给落下来。树下的人比起那海棠，也说不清是谁点缀了谁，只能道出句确确实是美的。

　　金灿灿的天变了橙黄色，有几分似那姑娘屉中的胭脂粉，妩媚动人。婶子在巷口喊着，催促着姜裎昀快些出来，掺杂着些柴火的味道远远的飘来。

　　姜裎昀一下站起来冲他挥手，“我要走了的呀，若是下回还有机会再来找侬玩好不啦？”述安没注意被塞了一怀的糕点，怔怔瞧着那人笑着跑走。

　　诶，我还没问你名字呢。

　　头顶传来熟悉的温暖触感，林老板捏块糖糕塞进嘴里。“在看什么？”述安摇摇头收了目光随着师父回了屋子。“不过是天边游过的朵云彩。”

　　述安卸了妆换身衣服，瞧着师父怀里一直抱着的剑。这就是那位公公给赏的？

　　“师父，这剑叫甚么名字？”

　　林老板罕见的沉默了两秒，眼底带着温柔丝丝抚过剑身。

　　“烽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