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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停电 被逼婚怎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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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那种为了消灭什么而遭遇什么的人,这样的事,一次就够了。”
夜晚降至,江晓合上日记本,把那支外壳磨损严重的派克钢笔插回胸口的口袋。他支起一条胳膊撑住头,目光瞥向窗外那棵树枝摇曳的樟树,刚擦洗过的玻璃窗上倒映着他无神的双眸,以及他右臂上还未卸下的白袖章。就在昨天,他失去了他最后的亲人,他那刚满10岁的妹妹。他记得两个月前,不,应该是三个月前,他们一家四口还其乐融融地在厨房里忙活年夜饭,那天也是妹妹江钰的生日,江晓趁她不备把奶油蛋糕抹在她脸上,她惊叫一声后扑过去和他闹作一团。零点差十分时他说要带她去看最美的烟火,他们走到大桥南的广场上,庆祝新年的烟花已经照亮了半边天,人们高喊着倒计时,火树银花下他闭上眼许下了“新世纪”以来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愿望……
(“新世纪”:2100年人类登上太空城后的22世纪)
眼眶里打转的液体越积越多,于是他赶忙闭上眼睛,似乎是觉得只要眼泪不掉下来,这个惨剧就从未发生过。自调岗以来的53个日夜,他习惯了重症病房急促的咳喘声,以及濒死者眼中逐渐消逝的光芒,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无坚不摧。可人总是会不自觉地开始双重标准,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与亲人根本无法做到一视同仁。直到妹妹停止呼吸的那一刻,他心中一直以来紧绷的弦终于断开了。一个身高一米八的青年此刻趴在妹妹的床边,哭的像个孩子,但不等他发泄完心中的悲痛,就被其他医护人员架了出去。因瘟疫而死的人是没资格接受他人的吊唁的,他们被撞进裹尸袋运上前往殡仪馆的车,从刚刚断气到化成灰烬,不会超过两小时。
“嘀!现在是晚上8点整,开始进行生命体征分析……” 没有温度的机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他站起身深呼吸了一口,然后走到客厅,拿起测量仪的护腕戴到手上。 “生命体征:良好,请继续保持。”他摘掉护腕,走到茶几前坐下,大概是同一时刻,屋里的灯都灭了。
停电了?他起身朝窗外张望,对面住宅楼也是漆黑一片,应证了他的猜测,这时屋外也传来了敲门声。“小江啊!”对门邻居张奶奶隔着门喊道,他赶忙过去打开门。
“小江,咱们这儿是停电了吗?”
“应该是。”
“你家有多的手电筒或者蜡烛吗?我想借一个。”
“没问题,您等等。”
江晓突然想起来,就在几个小时前他刚把家里剩下的蜡烛丢进了垃圾桶,那些蜡烛原本是庆祝妹妹生日用剩下的,他怕睹物思人,干脆全处理了。他叹了口气,作为一个深度洁癖患者,在拿回那些蜡烛之前,他有必要先找到防污用的一次性手套,不巧的是,最后一幅手套在他今天切菜时用了。江晓站在垃圾桶边,开始了犹豫。张奶奶见他半天没个动静,赶忙安慰了他一句,“找不到就算啦,我下楼再问问!”
“没事儿,我找到了!”江晓小声回应道,似乎这句话是在说给他自己听。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不戴手套接触污物这件事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一般,弯下腰,两根手指飞快地从桶里抽出一颗蜡烛,然后小心翼翼地用纸巾擦了擦。
“太谢谢你了!”张奶奶接过蜡烛说到,她那身鲜红的睡裙在透过楼道窗间的月光下显得有些突兀,就像是掉进太液池的一滴污血。似乎是一种生理反应,江晓的胃里开始翻江倒海,尽管他脸上的笑意依旧丝毫不减。从他记事起,张奶奶就是他们家的邻居。听母亲说,张奶奶是个寡妇,早些年死了丈夫,又遇上灾荒,最后不得不靠皮肉交易来维持生计。那个时候的她虽已过不惑之年,从里到外却还是透着股风骚劲。她应该也是有点傲气的人,只接熟人介绍的单子。江晓那时候还小不懂事,那些嫖客完事后在门口看见放学回家的江晓,便会上前逗弄他一下,有时候甚至是一边接着老婆打来的电话,一边摸着他的头,这导致他长大后每每想起这种事都会产生一股难以抑制的恶心。
张奶奶拿着蜡烛回了屋,他也赶忙关上门,飞也似地冲进洗手间开始清洗双手。他听见窗外楼下小孩子的嬉戏声,停电让他们暂时放下了手里的作业,因此格外珍惜这难得的放松时间。虽然灾难使精英阶层们暂时离开了地球,但地球上的平庸之辈依旧寄希望于某天能借着子女的光登上象征人类之光的太空站。所以无论是灾难之前还是之后,这些孩子注定不会有个撒欢的童年。
江晓在床上烙了会儿饼,电还是没来,他干脆起身披了件外套下了楼。楼下绿化带旁站着个手摇蒲扇的老太太,见了江晓赶忙热情地朝他打了个招呼。
“江医生又要出急诊啊?”
“啊,去散散步。”
“好的嘞,注意安全啊。”
江晓其实有些害怕她,他至今难忘两个月前老太太为了拿下他这个“金龟婿”差点踩塌了他家的门槛,几乎每天都能收到来自她女儿亲手做的各式点心,最后被逼无奈他只好对那姑娘说他不喜欢女人,那姑娘哭着跑回了家。本以为事情会就此打住,没想到第二天老太太又上门来,死活都说江晓是为了推脱才撒谎,并单方面宣布给江晓一年的时间考虑。为什么说是一年呢,因为一年后江晓在地球的行医期限就满了,所有派驻地球的医生需要有担保人才能回到太空站,摆在之前他大可以一走了之,但现在孤家寡人的身份让他的处境有些难堪。毕竟担保人除了亲人外,也只有配偶可以,所以如果他想一年后成功回太空站,大概率是要先结个婚。不过按江晓的性子,倒不如让他继续留在地球。
他走到小区旁的大桥上,温热的海风卷着淡淡的咸味,一辆蓝色的皮卡疾驰而过,凝神间他忆起了儿时父亲运货的那辆老福特,也是蓝色的,他曾和妹妹坐在货舱里,细数着他们刚从退潮的海滩上捡来的贝壳,把大角螺挑出来放在耳边回味海的声音。正当他趴在栏杆上闭目凝神时,一阵警笛声由远及近,他抬起脸,余光里隐约看到一个人影从桥尾跳了下去,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赶忙跑去桥尾,俯身向下看碰巧对上一张惨白的脸。桥下的那人竖起食指贴在嘴唇上,示意他不要出声,那人身形瘦削,手里拿着个文件袋,脸上毫无血色,只有那双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江晓。
“帮帮我……“他小声说道,似乎是因为听到了警笛声,他警觉地望向声音的源头。
江晓也抬起头看向不远处跳动的红蓝光。不一会儿,一辆警车停在了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