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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给我 天色逐 ...


  •   天色逐渐黯淡下来,我的脸紧贴着冰凉的车窗。我感到丝丝凉气穿进我的皮肤,渗透进五脏六腑。不停的有人端着方便面从旁边狭窄的过道走过,散发着难闻的气味。我喝了一口水。继续望向窗外,看见大团大团的黑色和隐约的灯光迅速向后闪去。
      恰巧是正月十五。路过了几座城市。邂逅了几场烟花。
      从前,亦不知是多久以前,总会学别人在看见烟花时内心怆然一番,才发现自己不过是在漫无目的的矫情,对于这样一个无所事事的落拓女子来说。
      我到车门边抽烟,点烟的时候,身旁的一个抽烟的中年男子看了我一眼,似乎是怕染上恶疾一样的那么迅速的移开停留在我身上的目光。我知道自己穿着大大的男式外套,依然能看出瘦骨嶙峋的身躯,目光涣散,黑眼圈严重,齐肩的头发像枯草一样杂乱。
      火车的轰隆声在这是仿佛突然间凸显出来,把我的耳膜都震得疼痛起来。中年男子灭了还剩下一截的烟,向车厢里走去。我微笑,他终于远离了疾病。
      回到座位,趴在桌子上,睡下去。左边的太阳穴又开始剧烈的疼痛,恍惚中梦到自己下车时,看见了一片翠绿欲滴的原野,眼泪一般的湖水点缀于其中。渺无人烟,静谧至极。我脱下衣服向湖心走去。水一点点上升,没了我的膝,我的胸,我的嘴,我被纯洁的水包围,它们将我净化。我进入了一只贝壳,蜷缩在里面,内心虔诚的等待,等待自己可以幻化成一颗闪烁着奇异光彩的珍珠。
      只是为什么这么寒冷。
      我打了个哆嗦。头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周围很是嘈杂。我睁开眼睛,模糊中看到人们提着扛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拥挤着。
      凌晨五点零四分,下车。天很黑,飘着大片大片的雪花。我站在站台上发短信给他,说:“亲爱的,我已下车。你一定还在睡梦中。北京在下雪,十分寒冷,我多想在现在抚摸你温暖的身体。”
      周围的人非常多。我不知所措的跟着人流向前走,并在心里告诉自己,我知道我在哪,我知道我正在北京西站……
      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见人多便会不知所措。但是想到自己此时正混迹在这群参加专业考试的高中生们中间,也觉得可笑。尽管我知道他们也许并不幼稚,至少会比我成熟。雪在这时已经停了,刮着很大的风。依然有面容清秀的女孩子穿着短裙和长筒靴,身后却背着画板,看起来很不协调。她身旁的男孩嘴里叼着烟,他的睫毛很长,抽烟的样子很好看。回想起自己,是不是也曾有过这样的爱情,如果可以称之为爱情的话。
      报名结束,回到旅馆。房间里是温暖的,却没有人的气息,可是到哪里才会有人的气息。我试图在脑中寻找出这样一个地方,也许是累了,想着想着,倒在床上,又睡了下去。
      睡眠是向下的状态。醒来依旧是向下。
      这座巨大的城市,居然是座空城。什么也没有。
      我的心里像是爬满了细小的蠕虫,它们一点点啃噬着我的心脏。我感到一丝一丝持续的细小的疼痛,却不知该怎样采取一些使其停止甚至缓解的措施。我无法将手伸进自己的体内,将一只只蠕虫拨下,我根本无法触摸到它们。我无法站立,我又没有依托,我甚至想到如果有空气,或许也是一种依托,可是我找不到空气。蠕虫还在似乎没有尽头的沉着冷静的活动。我努力的捶自己的胸口,如果可以把它们从口中吐出。
      中午很快便吃完了饭。我早早的来到学校。操场上已经零零星星的有了一些等待的学生。阳光在这天异常刺眼,我找到楼房的阴影处,坐在画箱上,掏出烟来抽。我看见我的脚踩在阴影里,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突然害怕起来,把脚伸出了阴影之外。说不定阴影也是生命另一种形式的存在,我怎么可以践踏,我怎么可以用我的肮脏来玷污了另一个生命。现在我的脚正在阳光之下了,我清晰的看见自己棕色帆布鞋上周围一圈白色上的污渍,还有我褐色鞋带的末端由于被自己的鞋底踩过,被地面淤积的污水浸泡过,已经变成了黑色。它们怎么可以在阳光下暴露,这是多么羞耻的事情。我又把脚往回收了一点,正好踩住了阴影的边线,但是这样似乎也不妥。却看见。
      他提着画箱,冲我点头并微弱的一笑,走到我身边,和我一样坐在了画箱上。胳膊搭在自己的膝上,大拇指和食指捏着一根半截的烟。我能看见微微湿润的黄色过滤嘴和他手指里汩汩流动的血液。
      “一个人来考试?”他的语调很平淡,声音像是变声期的少年,沉闷嘶哑。
      我将头转向他,点点头。他的左边眉骨上有两个孔,插着两个锥状的暗银色金属,风吹动额前头发的末梢,在金属前轻快晃动。我指指自己的眉毛。微笑。
      “很疼。”他还是那副语气。
      我在心里念着:“很疼”,“很疼”,“很疼”……而我却从来不向别人承认自己左边耳朵上的八个耳环洞是疼的,甚至还会故意要求别人用手拽一下,笑着面向别人,以证明自己的不疼。
      “你不那么要强,心里就不会那么虚弱。可也正是因为你心里的虚弱,你才会那么要强。”他长得那么漂亮。即使脸上毫无表情,眼睛也会呈现出微笑的形状。
      夜上浓妆。
      我穿上及膝靴,短裙和风衣,涂深蓝色眼影白色睫毛膏暗红色唇膏。我告诉自己,你可以变得妖娆。他们都爱你。我发短信给他,说:“亲爱的,我现在正在北京的夜色之中,不过她根本就不及我。亲爱的,你要爱我。就像爱你自己。”
      我的眼中满是骄傲的时候,还是低下了头。用手扯了一下正走在我旁边的蒋的衣角,说:“蒋,我们停一下好吗?”
      我们在路边坐下。由于短裙的缘故,我不得不将腿放平,向前伸出去。我们各自点了烟。他左手捏着烟,右手轻轻的抚着我的头发,迅速驱散了我一身的寒气。
      “穿成这样,还是要坐在路边抽烟,真是难看死了,这习惯真是坏死了。”他一边笑一边说,而且笑得有点夸张。我向我的右边看了看,以为他是还看见了别的什么好笑的东西。可是我的头一动,他收回了他放在我头上的右手,我暗自悔恨,露出难看的神色,又想起他刚才的表情,笑了出来。
      我感觉到他一直在看着我。他又抽了一口烟,说:“你这个表情最好看。”
      北京夜晚的风特别大。我想我一定是在顶着风用身体微微前倾的丑陋姿态奋力行走。我刚洗干净的头发一定被风吹得又脏又乱,我一定是不断的把手从风衣的口袋里拿出来整理自己整理不好的头发。又一定是每隔一会儿就要点一根烟贪婪的猛烈的吸。
      他突然从我的身后将我紧紧抱住。
      我在一瞬间丧失了语言的能力,宛若雕塑一般一动不动的站立,以保持与他的对峙。他把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很尖,好象刺入了我的锁骨。他湿热的呼吸通过我右后侧脖子上的一小块皮肤传遍全身,我一阵阵的被麻醉。
      “汐汐。”他小声的叫我的名字。
      蒋,我们随时都有可能死去。我这样顽冥执拗。我怎么可以忍受满目照耀之后,继续自说自话。
      蒋,你是否记得你的家乡,夜空的颜色。
      蒋。
      我的浓烈的夏季。我忘记了是在何时,墨绿的树叶被阳光照得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从操场回到教室的短暂途中,从操场的大门走进教学楼,从班门口走回座位,从站立到坐下。不要让我在人群中找不到你。你混迹于这个与我无关的世界,让我找不到你。
      我坐在座位上写信给自己。
      “你,要知道,这是正常的,应该的。你总是在每一件事上都重复的告诉自己这样的话。你要把所有的事都当成正常的,应该的。你要让所有的事都不出乎自己的意料,这样便不会有失望。绝望被安排在失望的前面,这也是正常的,应该的。
      你努力的让自己张牙舞爪,咿咿呀呀。你的头上长满烟灰,你的眼中开满涟漪。你在醉人的歌谣下跳华丽的舞蹈,以掩饰你的心脏。你被他一眼看穿,你不甘心,变本加厉。你多么羞耻,你感到自己往脸上一股一股上涌的温度,可是由于你的贫血,脸依然如往常般苍白,想到这里你又暗自窃喜,然后你再继续为你的暗自窃喜而羞耻。
      你每天无所事事,惶惶不可终日。你不知道自己在这一刻,该配合上怎样的心情,是该喜悦还是该忧伤,该漠然还是该愤怒,该无谓还是该恐惧,该……原来最可怕的并不是某一种情绪,而是不知该是哪一种情绪的情绪。
      你看到旁边的女生,整日唧唧喳喳,热热闹闹。你望着其中最漂亮的女生和她们一起微笑。偶然的眼神相接让她略显尴尬。你继续自己僵硬的表情,直到她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你企图让他成为你的私有物品,你没有想过他是否只能属于你一个人。你的计谋终于败露。
      你白色的衣服掉在了地上,沾满灰尘。你无法进入任何人,你终究只是一个破败的女子,只能被别人进入。
      你以为你很荣耀。
      你以为你不是故意很荣耀。”
      我用左手握住右手,我让自己感觉到拥有与被拥有。然后伏在课桌上默默流泪。他属于这个正在飞速发展的城市,属于这片滑稽的土地,属于这个不属于他的荒谬国度,属于这个浮满了尘埃的污浊世界。他就是无法属于你,当他拿着刀柄,将锋利刺向自己,发出钝重的声音,就已经向你宣布。他终于学会了一直学不会的隐忍,并用一种隐忍的方式得了满分的成绩。
      他说:“面对我前面的人群。我得穿过并且潇洒。我知道你在身边。看着。挺假。噢。姐姐。我想回家。牵着我的手。我有些困了。”
      夏夜的暴雨轰然而至。我唱着《姐姐》,去西安。寻找他说的叫做“家”的地方。我走到路灯的下面,灯光昏黄,大颗的雨滴迅速下坠。我拿出小镜子,看着自己哭泣的眼睛,流下了眼泪。天空怎么会这样黑,乌云层叠厚重,我要尽快找到通往“家”的路途,趁着这天空将我吸呐吞噬之前。
      “蒋,我想喝水。”我的嗓音在这是异常嘶哑。他应了一声,跳下床去,到饮水机边接水。隐约中我看到他瘦而新鲜的身体。蒋,是不是从前的所有原来都只是为了今日的此刻。他们是尖锐的石头让我光着脚踩过,流血疼痛,来到这里,看到你如此的身体和手指中捏着的半支香烟,微微湿润的黄色过滤嘴。
      “汐汐。你的眼神和我母亲的很像。”他的食指一个一个的从我左耳上八个小的银制耳圈上滑过,“她有九个耳环洞。她叫九。化起妆来特别妖娆。”
      “她一定和你一样漂亮。”
      “一样漂亮。汐汐,我们三个一样漂亮。”他抱住我。我感觉到有温暖的液体从我的发丝渗进,到头皮上形成冰凉的触感。我打了个哆嗦,身体开始颤抖。他将我抱得更紧,以为这样就可以减小我颤抖的幅度。
      “汐汐。你为什么不问?”
      “蒋。我知道。这会比你眉骨上的孔更加疼痛。”
      他点点头。眼神坚定,可眼睛依然是微笑的形状。每每看到他的眼睛,心里便会泛起一种好象在夏天慢慢的摇晃着在班驳的树影下骑自行车的愉悦心情,看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听蚕的鸣叫和汽车穿梭而过的呼啸。我的胸口总会洋溢着繁盛的快乐。
      “我母亲她十七岁开始做小姐,十九岁生下我,二十五岁时她把我交给她的一个干姐姐,自杀死去。”我试图从他的话语中寻找一丝悲凉,只是一丝,可是没有,“蒋,是她唯一爱过的一个男人的姓。”
      我用手轻抚他瘦削的脸,他没有煽情的流下晶莹的泪,他的皮肤光洁干燥。我总认为时常流泪的人,脸上都会有类似于河床一样的轨迹,眼泪每次都滑向它,流下。我的手指就能触到自己脸上的两条轨迹,里面总也不干涸。
      他擦去我的泪,说:“汐汐,我到现在只记得她的眼神和泪水。”
      “蒋,就那么几句话,只是,只是,那样的几句话,就讲述了一个女子的一生吗?可以吗?蒋。告诉我,是人人都如此,还是我把自己看得太过冗长了?我这是自恋还是自卑?蒋……蒋……”我的神情开始恍惚。我看见大群大群空白着脸的人。
      他捂住我的嘴,又捂住我的眼。“汐汐。什么,无论什么,都是正常的,应该的。这样想,便不会太痛苦。”我心里猛然一振。“蒋。你怎么,会是这样。”
      蒋。我以为这一季漫长的冬天就要过去,连土地上都会散发出即将萌发的小草的草腥味。下过雨的晴天,地上满是蚯蚓的洞穴,里面住着长长短短的蚯蚓,身体柔软,皮肤潮湿光滑,断掉半截也还能再重新长出。和其他墓穴中的各种生物一起,慢慢腐烂着尸体。尸体是最好的养料。它们的生命比任何生物都要茁壮强盛。
      在西安的一个秋季。坐两个小时的长途车,经过临潼,渭南,到达华山脚下的华阴镇。起风时根本无法张口,更不能一边走路一边吃东西,沙尘无所不在,鞋底都可以和公路的地面发出摩擦的声响。走至荒凉之地,看见一个穿着大格子衬衫直筒牛仔裤的女子,长发直垂腰间,坐在柿子树下的大石头上安静的抽烟。橘红色的柿子已经熟透,有些掉在地上,烂开,招引了许多苍蝇,一走过去,大群的苍蝇会嗡的一下子全部散开,过一会儿再陆续飞回烂开的柿子上。
      我和她结伴而行。当我递给她烟时,她朝我莞尔一笑,显露出无限美好。
      我们在小路一边的荒草中,看见了一座墓碑,还有一条通向墓碑的路,是由被踩倒在地上的草形成。她兴奋的抓住我的手臂,朝着那坟墓奔去。一路上,我看见旁边开满了粉紫色的颓败小花,我们的经过给她们带去的风好象又立刻让她们精神抖擞,胡乱摇曳起来,有的还一不小心晃掉了脑袋。我觉得滑稽,也笑了出来。
      我们两个大笑着,朝着那坟墓奔去。
      我想那应该是个安全的好地方。滋养着其他的生命。灵魂在其中永垂不朽,从华山回到西安后不久,我以为我找到了。
      西安。西安。我把她当作自己的家乡。我记得她夜空的颜色。自始至终。
      早上醒来,天气依然如昨天一样晴好。太阳小小圆圆的,光色柔和,让我想要把它给吃掉。我发短信给他,说:“亲爱的,你起床了吗?快看看西安的天气是不是和北京的一样好。今天该给我的仙人球喷水了,别忘记了!”
      蒋还在一旁熟睡。我猜不出他正在经历怎样的梦境,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在任何时候都很不容易表错情。我突然感到强烈的愤怒。我用力的拔他眉骨上的金属,拔的时候还在里面搅动,一个孔已经渗出血液,四周开始渐渐浮肿起来。我象是在做一件谋杀案一样,亢奋恐惧,充满快感。他皱皱眉头,睁开眼睛看了看我,又继续睡了。我在把金属放回进孔里的时候,他再一次睁开眼睛,我又把金属拔了出来,他把手放在我的脸上,轻轻的说:“汐汐,你的喘息声太大了,吵醒我了。”说完遍抽回手,把头蒙进了被子里。
      原来他只记得疼痛的样子,没有了感知的能力。当这一切都变得正常与应该。
      我不分昼夜一鼓作气耗尽全部力气盖了多年的大楼在将要竣工之时突然在一瞬间坍塌。灰尘覆盖了整个天空,到处是断瓦残垣。灰尘随着呼吸进入到肺里,让我不住的咳嗽。我穿上衣服,走出了蒋的家门。
      这里的早上,呈现出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干净的年轻男子一边等地铁一边翻看早报,直立的打了发胶的头发迎着地铁进站时的风也纹丝不动。戴着耳机的中学生,一脸青春的骄傲。一切都紧张而不忙乱,就在这一片欣欣向荣里,我蹲在路边呕吐,我要弄脏洁净的地面,我要让别人用鄙视的目光看我。其实我也知道,即使我没有蹲在路边呕吐,我也会弄脏地面,也会遭到别人的鄙视。我知道。
      “亲爱的,你有没有给我的仙人球喷水?我多想回去到西安我们的家。”我把短信发出去,终于泪流满面。风吹过来,脸上象刀刮一样的疼。
      亲爱的,你是不是还是在家里躺在床上一边看电视一边抽烟等我。我一进门你就起身过来用力的抱住我,这时我笑靥如花。我是如此荣幸。你是否记得,我们第一次□□的那天夜里,你从洗手间出来,穿上领带还在领子里的衬衫,从皮夹子里拿出一叠钱甩在床上。我赤裸着身体跪在床上把钱放进你西服的口袋里,然后背过身去哭泣。你终于又将我抱住,亲吻我。酒店的房间只开着床灯就会非常昏黄,我的视线渐渐模糊,亲爱的,你不记得也没关系,我记得。第二天早上醒来,你说你从来没有和哪个女人睡过整整一夜,包括你的妻子,因为你讨厌在自己睡着的时候身旁有人。我当时心里多惊叹,多骄傲。我没有也不会把你的话告诉别人,我不愿也不能听到别人说出你是在欺骗的言语。亲爱的,我正在北京的街上想念着你。蒋,为什么我脑中浮现的是你的没有表情的脸。一只眼睛是唯一一次有点夸张的笑,一只眼睛流着唯一一次尽管我没有看见的眼泪。
      蒋,你知不知道你的母亲为何自杀死去。
      突然发现自己手心里还攥着从他眉骨上拔下的金属,便毫不犹豫的兴高采烈的又朝他家走去。心里想着,这真是个不错的借口。我把金属攥得紧紧的,让它扎进我的皮肤,沾染上我的血液,这样我就不会将他丢失了。
      由于刚才的呕吐,我走了没多远,就感到体力不支,可我还是拖着沉重的身体,迈着倔强的脚步。我不知道这力量和当时跪在床上把钱放进他口袋时的力量哪个更强大一些。中途,我还是坐在路边休息了。
      点上一根烟。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小女孩不知什么时候面对着我站在了我的左边,眼睛直直的盯着我夹在右手的烟,盯得我不自在起来,我把手向里收了点。我一向最讨厌孩子,他们的无知总是能让我愤怒。我正在思考以一种什么方式让她感受到我的愤怒,她突然开口说:“姐姐!姐姐!你在干什么呢?”她稚嫩的声音象一根根羽毛从我的心口撩过,那种感觉迅速传遍全身,我焦躁不堪却又动弹不得。我在心里重复着她问我的话:“你在干什么呢。”我把自己的手伸出来,看着快要燃尽的烟,还有我的手指,原来我从来没有这样认真的观察过自己的手指,习惯夹烟的食指与中指上已经有一部分皮肤变成了黄色,难看得让人尴尬。我没看她,用小得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回答她说:“我在抽烟。”“为什么抽烟?”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追根究底。我不想再继续思考,我要等到这根烟燃尽,然后按灭它,然后站起来,把烟头放进她的手里,然后告诉她:“你看你生命的结局。”我这样的沉默不语,使她象是在招魂一样一遍一遍的叫着“姐姐”,我把烟头握进自己的手里,疯一样的逃跑,仿佛是要甩掉追随在身后的魔鬼。“姐姐”,“姐姐”,“姐姐”,伴着耳边的风,不断的回响。我想用手捂住耳朵。才发现。
      自己左手的手心,被扎入金属的那一小块皮肤已经结了血痂。右手被烟头烫到的地方,有的起了脓泡,有的溃烂,夹杂着黑色的烟灰。金属和烟头静静的躺着。原来只是我自己。把它们仍进果皮箱,我昂首挺胸的朝前走。
      噢。姐姐。牵着我的手。我想回家。我有些困了。
      他在被刺入的瞬间获取了丧失了生命中最大的力量。“亲爱的,他回了他的家。就让我也回到我的家。”我再一次发了短信。亲爱的,你是不是已经把我遗忘。亲爱的,你给我买的房子是不是已经住进了别的女子,她一定光鲜亮丽,不象我这般颓靡。可是我真的无能为力,我的双手正在灼烧,我的视线又开始变得模糊。亲爱的,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爱了呢?是不是在我说想在教堂举行婚礼的时候。不过我想你是一直爱我的,只是你不愿意在教堂举行或是你更愿意在那干点别的什么,只要你愿意,怎样都可以。亲爱的,只要你愿意。那么请让我回去。我仍然象第一次一样,不收你的钱,从此也不挣别人的钱,乖乖听你的话,一心学习画画,好吗?好吗?我是如此想念西安,我并不知道想念她的什么,空气中的沙尘,拥挤的交通,还是陈旧的沉默的钟鼓楼。对了,我记得她夜空的颜色,是红色,是的。在你之前,是它陪伴着我一次次的被毁坏。亲爱的,只是因为她是我的家,所以我必须想念她。你要等我,等我象我在梦中一样,幻化成一颗珍珠。
      我并不认识北京的路,那么多的高楼,我终于迷路了。我无法回到旅馆取回行李,蒋,在这时我竟然期待你的出现,我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我该怎样还给你你眉骨上的金属,它和我的生命一起进入我某个果皮箱,一旦进去,就成为垃圾。可是你一定会说:“没关系。”对你的表情不用做丝毫改变。
      我一直走着,直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北京实在有太多的高架桥,每遇见一座,我都会非常迷惑 ,那些在空中旋转弯曲的道路似乎在向远方不断的延伸,这城市没有尽头。我就象是一条沙漠里的鱼或是一只汪洋里的骆驼。
      不知不觉间我走进了一家卖童装的店。我想自己可能从来没有穿过这样漂亮的衣服,或者根本就没有过童年,可是如果没有过,我又是如何长成了如此的身体。或许有,只是我没有印象罢了。我想象着幼小的自己,穿着这些衣服的样子,越想就越讨厌。我正打算离开,却看见墙上一面镜子中的自己,头发乱了,妆也花了,非常狼狈,一想到自己如此模样在街上走了一天,就好象能听到旁人的低语。这时我讨厌的情绪就更加强烈,讨厌幼小的自己,现在的自己以及所有能看见我的人。我看见店里的服务员正朝我走来,面带杀气。我转身冲了出去。她难道不是要来杀掉我!
      我必须找到一个有水管有镜子的地方,我必须要让自己好看一些。而我唯一想到的地方就是火车站的厕所,尽管那里也许并不理想,但的确是我此刻唯一能想到的地方。叫了出租车,终于坐在柔软的有靠背的地方了,点上一根烟,这才回过神来,白天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坐出租车回到旅馆,现在又是为什么不回旅馆去,或许还能好好睡上一觉。想着想着,在这去往火车站的路途上,我的心情突然兴奋起来,仿佛是有了新的生命注入了我的身体。火车站,这是多好的地方,说不定会有趟从西安开来的火车,我的气息通过空气传进去,带我回去。亲爱的,我的生命被我弄丢在这了,就让我的灵魂回去,用我的虔诚洗掉我肮脏身躯上背负的罪孽。让我永垂不朽。
      我没有火车票,我进不去。我只能徘徊在广场上,马路上。
      亲爱的,这里灯火辉煌与我何干。我的灵魂也回不去了,亲爱的。我前面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人,我穿不过去也潇洒不了。蒋,我怎么好象看见你了?可是那是谁的手被你牵着?我的手我把它放在哪里了?
      突然,我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疼痛。我睁大双眼看到他身体上的刀柄,一汩汩流出的粘稠血液。红色的夜空。微笑形状的眼睛。我闻到血液腥甜的气息。我知道我的腹中有生命在腐烂。我知道“一”和“九”是我的生日我的劫数。我知道现在定是恰好零点整迎来了一月九日。我知道这是两个多么孤独极端的数字。我知道已经到了这一时刻或许我也该承认我是自己的导演自己的演员自己的观众。我不知道了。该收场了。不过是倏忽的事。车和大风的声音,在耳边。
      阳光突然刺得我睁不开眼睛,我无论怎样努力也无法睁开眼睛,阳光太强烈了。只是阳光……

      路人翻出躺在马路上的女子的手机,拨打了里面储存的唯一一个电话号码。电话里传来。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你需要。可以是任何地方任何人。只是需要。真的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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