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非白鹿》南塘有鲤

3、第三章 白鹿妖尊（下）

　　声音未落，茶楼的门倏地被一股劲风冲开，风卷着尘土直入大厅中央。
　　景宁等人见此，下意识各自向后略去，锦遥也抱着两只小狐狸飞身从玉桌上轻盈一跃，又一脚将桌子向门外踢去，又借力顺势来到了景宁身边站稳。
　　桌子刚刚飞过去，便被一阵劲风击碎，片刻间那人便来到了他们面前。
　　只见此人一身金丝白衣，隐隐泛着玉色的暗纹；腰间坠着一块山青色美玉，雕成盘龙形状，灵气四溢。
　　再看他眉目俊朗，身形修长，原本颇为风流的青年相貌偏偏故作严肃庄重，多了几分老成之感。
　　他扫了一眼周围几人，缓缓开口道：“几位看起来都是有身份的人，不知在下可是在何处得罪过，几位在明城如此行事？”
　　景宁歪歪头看着眼前这人，小声问锦遥：“这谁？”
　　锦遥也歪歪头小声答：“新任的那个明城小城主，叫谭梓州，和你年岁差不多大，一百来岁，但实力不弱。”
　　“才一百来岁？啧啧，看着不像。这说话怎么像个老头似的。”
　　“嗯嗯我也这么觉得。”
　　。。。
　　谭梓州看着面前两人自以为窃窃的私语，眼皮跳了跳，又道：“这位阁下，若还想知道在下什么事不如来问在下，不更方便些。”
　　景宁笑的一脸乖巧道：“没了。你刚刚说到哪了？请继续。”
　　“。。。”一时间，谭梓州还真忘了刚刚说到哪了。
　　这时门外又小跑进来一人，五短身材，圆圆胖胖，着赭色外袍，正是方才偷偷溜走的茶楼东家。
　　他一擦头顶薄汗，笑眯眯地对谭梓州行了个礼，而后道：“城主，是这个孩子在茶楼伤人。”说着看了看乔雾。
　　乔雾：“。。。”永远被当做小孩，心好累。
　　谭梓州一颔首，挥手让茶楼老板去忙，茶楼老板一行礼，便拖着胖胖的身子上了楼。
　　只见乔素笙上前一步道：“今日明城一切损失由夜城承担，谭城主需要多少赔偿告知我即可。”
　　听此，谭梓州略一皱眉，微微上下一打量乔素笙，道：“姑娘可是夜城乔城主？”
　　“正是。”乔素笙面无表情的微微点头。
　　“早听闻乔城主行事爽利，今日一见果真如此。”说罢又转向景宁道：“那请问阁下是？”
　　“我？我叫景宁。”景宁笑眯眯道。
　　“阁下是，白鹿妖尊？”谭梓州微微睁大了眼。
　　“嗯嗯，谭城主有空来灵川找我玩啊~”
　　“一定一定。”
　　“那谭城主想好要怎么处理这个小可爱了吗？”锦遥指了指乔雾。
　　“你才是小可爱，你们全家都是小可爱！”乔雾实在忍不住了。
　　“是吗？那谢谢你呢，我最喜欢别人夸我可爱了～”锦遥笑眯眯道。
　　“诶，巧了我也喜欢，我是她全家。”景宁也马上接话。
　　乔雾表示不想说话，也不想看到他们，于是一脸悲愤的转过头冲着乔素笙。
　　乔素笙摸了摸他的头发严肃道：“别说话了，你说不过。”
　　乔雾：。。。
　　谭梓州见此有点想笑，但还是生生忍住了。
　　于是他开口道：“诸位放心，在下定会秉公处理，还请这位器灵同我走一趟。”
　　说罢，谭梓州随意打了一个手势，便瞬间有几个黑漆漆的的东西从地下钻出。
　　只见那些东西通体裹着黑布，连眼睛也不曾露出，四肢瘦长，似人非人。行动起来更是如同鬼魅，腹部向上，背部向下，四肢着地，及其快速的朝着众人爬来，刹那间便围在了乔雾周围。
　　景宁眨眨眼睛，略带欣赏的盯着眼前这些“人”。
　　扶灼哪见过这场面，吓得瑟瑟发抖，紧紧贴在锦遥怀里，锦遥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
　　锦遥忽然觉得缺了什么，低头看了看扶华，只见扶华眼睛瞪得滚圆，一动不动——开启灵智的第二天，感觉这个世界好奇妙。

　　乔素笙见此，眉头一皱，一抽银枪挡在乔雾身前，隐隐有些怒气道：“你这是何意，不是许给你赔偿了吗？”
　　“确实，但这就是在下要的赔偿。”谭梓州平静道“但按明城律法，外城人在城中首次伤人但未害其性命者，须得带回长宁殿。殿中有明城总法阵，要取伤人者一滴精血滴于法阵中，法阵便会记住其气息，令伤人者此后再不可踏入明城半步。
　　“在下并不会伤害他，唤魍出来只是以防出些岔子。三日后便会将他送到城外，只是请乔城主今后不要让他再进明城了，强行破界重则魂飞魄散。”
　　乔素笙扔拧着叶眉，乔雾上前拍了拍她道：“没事儿，大不了今后不过来就是了，让我来我还不稀罕来呢。”
　　“你愿和他走？”
　　“嗯。”
　　“好。”乔素笙得到答复，干脆利落的让开了身。
　　乔雾有些哭笑不得地又看了眼乔素笙，刚要同谭梓州走，余光便瞟见了一旁似笑非笑的景宁。
　　乔雾顿时又有些不爽，对景宁道：“你这妖是在嘲笑我吗？”
　　“对啊。”景宁颇认真地点点头：“你慢走。”
　　乔雾撇撇嘴转过身走了，周围的魍站起身来将他围住，跟着他向谭梓州身边走去。
　　锦遥仔细瞧了瞧乔雾，对景宁道：“诶宁宁，你看看这小孩和你长得多像，简直和你刚化形时一模一样，就是有点黑。”
　　景宁还未作答，锦遥又道：“你什么时候也有这么大的儿子就好了。”就把他打扮的美美的，和你小时候一样。
　　景宁见锦遥笑的越发奇怪，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突然想起了一些不怎么美好的回忆。

　　当年认识锦遥时景宁刚化形不久，还是个十岁左右的半大少年模样，对人的衣着之类的都不是很懂。
　　于是锦遥便一手包揽了他从头到脚所有的服饰，愣生生将他扮做了女子的模样。
　　灵川妖族自来衣服穿得随性且花哨，不看容貌身形分不出男女。于是景宁还自我感觉挺不错，就这么穿着去皓京六城逛了一圈，被人当做女孩无数次，这才发现原来男子是不穿裙子的，也不用涂脂抹粉。
　　于是年少无知的他回来一本正经的给锦遥科普男女有别，可锦遥只是笑的十分诡异，温柔地摸摸他的头道：
　　“我当然知道，可是你这个样子更可爱。
　　“虽然你扮作男孩子也挺漂亮的，但是一个男人一生中如果不体验几回女装，那他的人生就是不完整的。”
　　“？？？”
　　于是景宁当时便知道，锦遥这个女人有时候真的很像个变态。

　　景宁搓了搓胳膊，看了看走在不远处的乔雾，又看了看一旁笑的惊悚的锦遥，微微一勾嘴角，提声对谭梓州道：
　　“谭城主，请留步。”
　　谭梓州顿步回首，有些疑惑道：“阁下还有何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让锦遥同你们一起走，谭城主能否行个方便？”
　　锦遥的笑容瞬间僵住。
　　谭梓州有些奇怪：“锦遥是何人？妖尊阁下可是信不过在下？”
　　锦遥撅了噘嘴，有些闷闷道：“是我。”
　　“谭城主多虑了，我自然是信你的。”景宁看了锦遥一眼，一摆手道：“这不是方才同乔城主的器灵小小切磋了一番吗，我刚刚在他身上下了道毒。
　　“这道毒能暂时封住他的经脉，先让他继续被封着，也方便你管他。我将解药交于锦遥，等事情结束时便解了他的毒。”
　　谭梓州听罢一颔首道：“这样也好，那就有劳锦遥姑娘了，随在下来吧。”
　　锦遥有些委屈地盯了盯景宁，景宁颇温柔地对她一笑，摆摆手示意她快走，锦遥只得幽怨地将狐狸交给景宁。
　　景宁将一个乳白色的小瓷瓶递给锦遥，接过两只狐狸。扶灼窝在景宁怀中，看看锦遥，冲她挥了挥爪子。
　　谭梓州见此又对景宁和乔素笙客气地一抱拳，转身便走。
　　锦遥满脸不开心，绕过魍走到乔雾身边，看到也很不开心的乔雾以后，锦遥突然就开心多了——没有小狐狸可以撸，还有小孩子可以调戏嘛！
　　于是她伸手摸了摸乔雾的头。
　　乔雾突然感受到头顶传来一阵触感，一抬头，便见到锦遥笑的一脸慈爱：“小孩子别总是怨气这么大，天天生气容易长不高。”
　　乔雾：“。。
　　你是不是有病？”
　　“不可以骂人哦，不然姐姐会生气的～”
　　“你是不是真的有病啊？快把手拿开啊！”
　　“啊呀呀你可真凶，我好害怕啊～”
　　“。。。”和那只白鹿妖一样讨厌！

　　景宁微笑着目送谭梓州一行人离开，转身对乔素笙挑眉道：“乔姑娘怎的放你那小器灵离开了？不怕谭小城主会动私刑吗？”
　　“他自己愿走。”乔素笙道：“谭梓州也说过只会取他一滴精血，不会伤他。”
　　景宁被她的回答逗得一笑：“姑娘可当真单纯的可爱，那若是他骗你怎么办？”
　　乔素笙平静的注视着景宁，道：“他骗不骗我我现在不知，我只知你骗我了。”
　　“嗯？”景宁微微怔了一下，他是真的不记得哪里骗她了。
　　“你说过不会解乔雾的毒，但你方才分明将解药给了你的器灵。”
　　“。。。”景宁这才记起他好像是说过这话，感情这姑娘真信了这话。
　　一百年来不知羞耻为何物的妖尊阁下竟然升起了一丝丝愧意，但他依然选择再逗她一次！
　　“没有啊乔姑娘，我是真的不会解毒，这解药是他配的，对吧团团。”说罢景宁看看依然坐在二楼的方团团。
　　“啊？”正在发呆的方团团，突然被点名，愣了愣，要不是景宁叫他，他觉得自己已经被大家遗忘了。
　　“乔姑娘在问你会不会解毒呢。”
　　“会啊。”方团团有些懵的眨眨眼。
　　“看，我说的是实话吧。”景宁笑眯眯。
　　乔素笙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虽然感觉有些不太对，但还是道：“你说是便是吧。
　　不管怎样，妖尊。”乔素笙看了景宁一眼道：“我许给你的承诺依然作数。”
　　景宁道：“乔姑娘客气，叫我景宁就好。”
　　乔素笙点点头道：“好。那我先走了。”说罢几步便到了大门旁，打开门。
　　“乔姑娘。”景宁突然叫住她。
　　“怎么？”乔素笙转身，正巧门外吹进一阵风，她看见景宁的几缕长发被那阵风吹起，如同浮动的月华。
　　“别总是板着脸，”景宁弯了弯好看的眉眼，道：“你这么美，笑起来一定很好看。”
　　“嗯。”乔素笙看着眼前画中走来似的人，竟被那明媚的笑晃了下神，只一瞬，便马上恢复如常。只见她认真道：“你笑起来也好看。”
　　说罢，便利落的转身入街，毫无留恋似的，瞬间便没了踪影。
　　景宁在乔素笙转身时便敛去了笑意，神色平静且有些复杂地望着前方。
　　扶灼见此轻轻蹭了蹭景宁的下巴，景宁抬手揉了揉他的头。
　　这时方团团也从楼上下来到景宁身边，有些不放心道：“你就这么让锦遥和他们走了？不会有危险吧。”
　　景宁道：“不会。审的是乔雾，又不是锦遥。乔城主都不慌，你慌什么。
　　“再者，”景宁回过头看了一眼方团团：“锦遥远比你想象的要强得多。”
　　方团团点点头，虽然还是有些不放心，但他还是相信景宁的判断。

　　因丹心茶楼有人闹事，谭梓州在来时就已遣人疏散了周围百姓。
　　此时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暖色的八角琉璃灯仍旧与天上的皎洁明月遥相呼应。
　　景宁抱着扶灼扶华出了茶楼，方团团紧跟其后。
　　虽然正值夏夜，灯光挺暖，但景宁仍感到有一些冷。
　　他抬头望了望天上的圆月，忽的想起坊间词中一句话：今人不见旧时月，今月曾照旧时人。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陌生，又熟悉。
　　“走吧团团，”景宁抱紧怀中的狐狸道：“我们也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