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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远山长其七 别问,问就 ...

  •   “已是回天乏术了,还请星司阁下,节哀。”

      见父亲许久都木然地愣在原地,没有丝毫反应,那名天师大着胆子又重复了一遍。

      这时,父亲却突然跌跌撞撞地撞出了,被人群重围而水泄不通的房门。

      后来天师们都说,那是他们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向来儒雅的星司竟会如此失态。当然他们也不是不能理解,星司的这般举动,想必也是爱子心切方才使然的。

      而另一旁的母亲,只是坐在床边怔怔地出神,像是一尊失了魂的朽木,形容枯槁已然不成人形。

      原本已经开始提议诸葛家提早准备棺椁厚葬的许多僚友亲信,怎么也不会想到即便是几度宦海沉浮的星司一家,即使是微如蚍蜉撼树的渺小,也都是也不愿就此轻易放弃的。

      第二天一早,只见有位身着绛衣面覆轻纱的女子,风尘仆仆地疾步走入了那扇几乎已被所有人宣判死亡的门后。

      此后的一连三天三夜,都不见有人曾出入过那扇满是伤心与泪痕的重门之后。

      到了再后来,在所有人都以为诸葛涣已经挺不过去了的时候,他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而那位神秘的绛衣女子,一时间也是声名大噪。

      但是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也只是巡天司的下人偶尔曾看到过她端着药盏的匆忙身影。
      当然,自然也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来的,更没有人知道她后来是否已经离开了诸葛家。

      无疑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这些人都想请这位神医天师,来为他们治一些疑难杂症,或是新病旧疾,或是小感轻伤,或是借着这位天师的名头就此大发横财。

      所以当有些别有用心的人,开始有意无意地对星司提起那名女子的事情时,对此,星司只会对这件事情闭口不谈,更多时候只是笑笑便岔开了话题。

      由于那晚几乎全应天所有的天师都在场,以及后来诸葛家人极其消极的应对态度,更是把这名女子传得神乎其神。

      众口铄金,流言销骨。

      更有甚者传言说,那女子本就是天上的仙者为历劫而下凡,专以救济众生,广化善德的说法。
      以至于这件事情后来越闹越大,传闻也越传越凶,甚至都传到了应天君的耳朵里。

      应天君是何许人也,是整个应天,乃至整个天下的君主王者。
      这天下没有什么是他想得到却得不到的东西,也没有人敢忤逆违背他所认定的事情。

      若要硬说什么是他可欲不可求的,那便是福寿长生。虽说应天氏为龙汉后人,自出生伊始在元炁上便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是其他任何一脉无可比拟的。

      但谁又不想脱离轮回,山河同寿呢?所以当他听说传闻中那名女子拥有着延寿的术法之时,便暗中召来诸葛星司问话。

      可是,即便是被应天君特意召入宫中,诸葛星司也就是诸葛涣的父亲,仍旧对这件事讳莫如深。

      在应天君的再三逼问下,父亲也只是淡淡道了句只不过是个当年的故人,便再不愿开口。

      再后来,暗召入宫的事情堂而皇之地被泄露了出去,诸葛涣父亲在应天君面前冷漠的态度,一时间更是世人哗然。
      这不仅从侧面附应了那些荒唐可笑的流言是真实的,更让应天君也觉得那些传闻或许并不是空穴来风。

      再加上在谵语狂潮之中,那些本就想要对诸葛家落井下石的家族便借此机会联名上书,大肆弹劾巡天司,言说诸葛氏对南朝不忠,有了异心诸如此类的话。

      尽管应天君并没有直接将巡天司查封,但诸葛家也因此开始被应天君猜忌,被其他图谋不轨的家族挤兑,逐渐走向了没落。

      可是,即便家族受此境遇,诸葛涣的父母也从未再提起过此事,一切都如常进行着,仿若从未发生过。

      诸葛涣并不喜欢这样。

      他不懂政治,但他知道诸葛家却不应该就此受尽了冷眼。
      他甚至曾去质问过母亲为什么要为他做到这种地步,为什么不能把真相告诉应天君呢?

      那时,母亲沉默了片刻后,安静地看着他,字里行间都是意味深长。

      “小阿涣啊,你要知道你便这个家的天,若你不能快乐健康,那这个家便永远都是阴天。”

      诸葛涣默然,此后再未多言。

      这本该是多么暖意盎然的话啊。可就在这样的温暖流进他心里的时候,却是多么令他畏惧,令他害怕。

      这无形中就像是一座弥天巨山一般压在了诸葛涣的心头,他不能再开口也无法再开口。

      从此,他再也不能也无法责怪母亲这样几乎是避重就轻的回答。诸葛涣终究还是松开了握紧的拳头,低下了头。

      但这还并不是故事的结束。

      后来,诸葛涣虽然知道时常会有应天君的耳目,有意无意地来他家做下人,借此打探消息。出于无奈,他们家人也都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任过去了。

      毕竟,在这时如果开口说不,就等同于坐实了他们巡天司确确实实,有了异心。
      尽管诸葛涣一直都坚信着,自家从未犯过什么过错,也从不认可应天君对他家族所做的一切是出于正确和理智的做法。

      ……还是走到府前了吗。

      诸葛涣杂乱的思绪最终还是被现实打断了,他仍是走到了成学府前。尽管一点都不想来到这里,或许之前还想过,但是到了现在真的一点都不想了。

      诸葛涣捏着衣袖,低着头加快了脚步。

      他在心里不断重复着一句话,如果没有碰到那些人就好了。

      可是偏偏不凑巧,那些人似乎是故意等他似的。

      “哟,这不是天星诸葛涣么,可真是光彩照人哪。只不过,再好的东西,那要是给狗冠上了,岂非可笑滑稽?大家,也都是这么认为的罢?”

      领头的孩子身后的几个孩子也嬉笑着跟着起哄,有的甚至手里还捏着几块碎石头,看起来像是接下来便要对他下手了。

      诸葛涣抬头的一瞬间,在那群孩子中看到了自己在被孤立之前的玩伴。

      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不过诸葛涣没有像他之前常看的那些武侠小本中,江湖侠客所做的那样,把所有污毁他名号的人统统揍扁,也没有像母亲用军法处置那些犯了错的下士那样,树立军威。

      他只是跑,他只能跑。

      因为诸葛涣知道,对于他们来说,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再多的辩解也是毫无意义的。

      即便是以眼还眼地针锋相对,对于没落的他们家来说,无疑是徒劳的。甚至,只会让自己也让家门,在应天、在诸多家族中更难堪。

      于是,诸葛涣跑啊,跑啊,不知不觉地,就跑回了家门口前。除了丢盔弃甲,还有被吹飞的泪。

      诸葛涣低了低头,忽然有些茫然。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向何方,究竟会去向何方。他没法以这样的状态面对母亲,更不想让母亲知道这些事情。

      但是,一向在感情方面迟钝的母亲,却像是一早便知这件事的发生一样,放下了手里所有的军务甚至骑着马去了成学府,当面便要找那为首挑事的孩子理论。

      那孩子梗着脖子仍然不肯就范,反唇相污道,“是诸葛涣先动手打我的!”

      “闭嘴。”母亲低声喝止,威压不减。

      她一字一句地冷声对那孩子继续说道,“我自己的孩子我知道。你再敢胡说一个字,我就剁了你的舌头丢出去喂狗。”

      此举不可谓不是大快人心,即便是诸葛涣的母亲仗着自己是战功彪炳的白下大将军这一显赫的身份,使得这件事尽管会被那孩子的父母借机参到应天君那里,而应天君却也只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小惩大戒,并没有就此多做文章。

      于是这件事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日子也如常过着,似乎只要这么过着,就可以将一切都遗忘掉一样。但或许,欠下的到头来都会如数奉还。

      不过最令诸葛涣不能忍受的,并不是污蔑也不是欺凌,而是那孩子伙同自己周围的人控诉他错得有多么不可饶恕,还装作一脸无辜的样子说道,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

      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

      他恨自己。

      恨自己不能成为他想象中那样的游侠,仗一把青锋长剑,哪怕生造杀孽浮屠,也是为荡平世间宵小,只为自己的信念而活,像母亲那样坦坦荡荡,也像父亲那样知礼温雅。

      可他只能活在了他人眼中,承受着本不该属于他的冷眼、污蔑与孤立;只能活着母亲的保护下,被宿命所缚,深陷于家族之间的暗斗,家世身份的泥潭。

      国仇家恨,无友相伴,有辱双亲。这三个词的重量就这样重压少年人羸弱的肩上,重绕在少年人的心头。

      罢了。

      或许他的出现,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

      塔顶之上,高风猎猎。而他此时,仅仅想做一只鸟。

      远离金翠樊笼,飞向山川万载,飞往桃源幽谷。就像是幼时的夜里,无意惊起的夜风一样,都是那么的让人神往。

      亦或许,他从此可以在天的另一方,不顾父亲的训诫,偷偷饮下一碗庆节的佳酿了。

      最后选择站在塔尖的诸葛涣,轻轻闭上了眼。

      就在他想要纵身去追寻令他神往的彼方之时,却有一个声音轻轻唤住了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远山长其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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