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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危机伏 北静王大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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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林府的夏日,依旧是那般安闲清寂。
三生居里,竹影满窗,风过时便是一阵细碎簌簌的响,像谁在低声絮语。
黛玉独自坐在窗下,手中握着一卷书,眼睫低垂,半天也不见翻过一页。
日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地面上画出一片碎金,她望着那光影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紫鸢端了盏新沏的茶进来,轻手轻脚放在她手边,低声道:“姑娘,外头蝉声闹得紧,可要关一关窗?”
黛玉微微摇头,声音淡淡的:“不必了,开着吧,那风里还带着竹叶的清气,闻着倒叫人心里静些。”
紫鸢便不再多言,只悄悄退到门外守着。
她瞧着黛玉那副疏疏淡淡的模样,心里头无端地叹了一声——姑娘这心结,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解得开。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却是另一番光景。
榴花正开得泼泼洒洒,一簇簇火红缀在枝头,映着朱墙碧瓦,烈烈地烧了半条长街。
市井间的烟火气也一日盛似一日,茶楼酒肆里人声鼎沸,说书先生拍着醒木讲那前朝旧事,引得满堂喝彩;沿街铺子里绫罗绸缎堆得满满当当,绸缎庄的伙计们正忙不迭地招呼络绎不绝的贵妇人。
朝野上下更是热闹,喜事一桩接着一桩,勋贵世家里的暗潮却也一层深过一层,明面上是花团锦簇的和乐景象,底下却不知藏着多少揣测与算计。
此前宫中选秀已然落幕,圣上亲自为北静王水溶择定婚事,正妃一名,侧妃两名,婚期既定,吉日转眼便到了眼前。
圣眷隆重至此,满朝文武世家勋贵,谁不艳羡?
一时之间,北静王府的婚事便成了京城里最炙手可热的话题。
人人皆道水溶少年显贵,出身宗室,又得帝王这般厚爱,婚配之荣宠在宗室子弟中堪称头一份,真真是前程似锦,风光无两。
北静王府上下自是不敢怠慢,昼夜操持,府门之上悬起了大红绸幔,回廊间缠着金线绣的喜带,亭台楼阁尽数粉刷修葺一新。
妆奁器物一抬一抬地往里送,喜宴上的杯碟碗盏皆是新烧的官窑细瓷,连廊下的灯笼都换成了描金绘彩的样式,处处装点得红火华贵。
连日来登门道贺的宾客络绎不绝,王公侯伯、文武百官轮番登门,马车从巷口一直排到街尾,车夫们蹲在墙根下嗑着瓜子闲聊,都说北静王府这回的排场,怕是近年京里头头一份的体面了。
王府内外日日笙歌缭绕,酒香飘出老远,人声笑语从早到晚不曾断绝,真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
可这满堂繁华之中,唯有一人心底清冷如霜。
暖阁深处,水溶独自立在窗前,摒退了所有侍从。
窗外的榴花开得正盛,沉甸甸地压着枝头,红得近乎灼目,映在他眼底却只余一片沉郁的暗色。
他今日一身素色常服,身姿依旧挺拔如玉,可那双素来温润含笑的眼里,此刻却笼着厚厚一层寒凉,不见半分清朗。
连日的应酬已将他耗得心力交瘁,面上虽还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心底却像被人掏空了一般,只剩一腔说不出口的怅惘。
墨雨守在阁外,不敢入内,只悄悄从门缝里觑了一眼,便默默垂下了头。
他跟随王爷多年,从没见过他这般模样——人前依旧是那个谦和有礼滴水不漏的北静王,宾客面前谈笑自若,敬酒来者不拒,任谁也看不出半分异样。
可一旦独处,整个人便像被抽去了魂魄似的,寂然枯坐,半天也不动一下。
墨雨心里明镜似的,知道王爷这满腹心事从何而来——那几盆送往江南的兰花,那份始终未能送出的心意,他都是亲手操办亲身经历的。
可这些话,他这个做下人的,又怎敢劝、怎敢提?
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前的背影终于微微动了一动。
水溶的声音低低传来,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墨雨,你且说说,这世间的荣华爵位,婚嫁良缘,到底是成全人,还是桎梏人?”
墨雨心头一紧,连忙躬身回道:“王爷身负宗室重任,深得圣眷,此番奉旨大婚,乃是天恩浩荡,自然是为王爷铺锦绣前程的。”
水溶闻言,唇角微微牵了一牵,那笑意却冷得像冰:“成全?不过是一层一层的枷锁,一道一道的牢笼罢了。”
他转过身来,落座于窗边软榻,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处,眼底翻涌着旁人读不懂的憾恨。
他心里始终藏着一个人。
少年时,小小少女有胆有识应对绑匪,将他从那些人手里救了出来,后来他给她留下鹡串。
后来,他长大了,江南烟雨迷蒙,他在水畔再见那个少女,她撑着一把青绸伞,身影纤弱得像一株初生的兰草,可那双眼睛里却有着说不出的灵动与清透。
他即便是紧急公干,也不忘将那几盆精心挑选的兰花送进林府。
他原想着徐徐图之,时日从容,总能求得恩典,将这段缘分结成善果。
四哥也默许了他的心思,德妃娘娘素来视他如亲子,也曾含笑应允替他谋求这门婚事。
他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以为那江南的少女终有一日会冠上他的姓氏,与他并肩立于这王府之中。
可帝王一纸圣谕,轻飘飘地落下来,便将他所有念想斩得干干净净。
林海一道奏折,圣上便允了林家女儿自行婚配。
他不知那奏折上写了什么,只知道从那日起,他与林家的缘分便被一道无形的天堑隔在了两端。
他不能抗旨,不敢追问,甚至不能在人前露出半分惋惜——他是北静王,是宗室子弟,是圣上亲封的郡王,他只能叩首谢恩,恭领圣意,然后转过身去,亲手将心底那点微薄的念想一点一点掐灭。
“本王一生恪守臣道,恭谨立身,忠君护国,从不敢有半分逾矩。”
他指尖轻叩案几,语声沉沉,那声音里压着多少不甘与落寞,只有他自己知道,“可到头来,连自己的终身也做不得主,连一介心悦之人,也守不住。世人皆道君恩浩荡——”
他顿了顿,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可天恩,最是无情。”
墨雨听得面如土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急声道:“王爷慎言!这话若传出去,便是天大祸事!求王爷以王府大局为重!”
水溶微微抬手,神色倦怠如霜打的叶子:“起来罢。此间无人,无妨。”
话虽如此,他眼底那片沉郁却纹丝未散。
他如何不知君臣之别、尊卑之序?
可正因为知道得太清楚,才更觉悲凉。
身为宗室王爷,一身荣辱皆系于帝王一念之间,半由不得自己。
他在人前依旧是那个温润得体周全恭谨的北静王,悉心应酬每一位来客,恭恭敬敬地领受每一道圣恩,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可每当夜深人静宴散人稀之时,那层层叠叠的遗憾与不甘便会从心底翻涌上来,将他整个人淹没在冰冷的潮水中,无从挣扎,无从消解。
转眼便是大婚吉日。
那日北静王府大开筵席,朱紫满座,觥筹交错,鼓乐喧天。
文武百官轮番上前敬酒,贺词一句接着一句,个个满脸堆笑,人人称颂圣恩浩荡。
水溶身着大红吉服,冠带巍峨,身姿俊朗出众,真真当得起“天家贵胄”四个字。他面上挂着温煦笑意,来者不拒地接过每一杯酒,仰头饮尽时,喉间滚过阵阵辛辣。
酒气翻涌上来,烧得他面颊微热,却怎么也暖不了心底那一方孤寒。
周遭越是喧闹,他心底便越是空落;满目红妆喜烛,落在眼底,不过是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虚浮幻影。
喜宴过半,宾客们酒酣耳热,喧哗正盛。
水溶借着三分醉意托辞倦怠,独自退入后园暖阁,将侍从尽数遣散,合上门扉,将满堂笙歌热闹一齐隔在了外头。
外头人声鼎沸笑语不绝,屋内却悄寂无声,两相对照,更显得孤清得近乎残忍。
他斜倚在软榻上,酒意涌动,连日来死死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那些恪守的分寸隐忍的克制与压抑的情意,在酒意催发下尽数崩塌,涌上喉头,化作含混沙哑的低语:“世人皆羡我荣宠加身,风光无限……可谁知我身如樊笼,命由天定,半点不由自己。一纸御旨,便能断人尘缘;帝王一念,便定一生悲欢……我水溶恭谨一生,到头来,竟连半分心意顺遂都求不得。”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成了喃喃的自语,带着浓浓的酒意与掩不住的怨愤,那些平日绝不敢宣之于口的隐秘心绪,此刻尽数倾泻而出,散在空荡荡的暖阁里,被穿窗而入的晚风卷着,散入沉沉夜色之中。
他浑然不知,暖阁厚重的帷幕之后,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将他每一句醉后怨言都一字不漏地纳入了耳中。
那是新入府的颜侧妃。
她出身不高,父亲不过是地方上一个不起眼的官吏,无世家依仗,性情瞧着温顺寡言,模样也只算清秀素雅,算不得出挑。
入府这些日子,她从不争抢,也不多话,遇人便低头行礼,退避一边,府中上下都当她是个老实木讷的,无人对她设防。
她入府比正妃早了半月,一顶青色小轿悄无声息地从侧门抬进来,连喜乐都不曾吹一声。
这些日子她已将府中路径摸得烂熟,今日大婚,阖府上下皆被前头的喜宴牵住了心神,无人留意这个不起眼的侧妃何时悄悄避入了暖阁,何时隐在了帷幕后的阴影里。
此刻她静静立着,面上一如既往地平和温顺,低垂的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精光。
那几句醉话——怨上、怀愤、不甘——被她一字一字记在心里,像收了线头的银针,妥帖地藏好了。
待暖阁里渐无声息,筵席喧哗也散了大半,她才悄然后退,无声无息地转身离去,裙摆拂过地面,未发出一丝声响,来去之间,无一人察觉。
夜深了,王府的喧嚣终于落定,四下沉寂下来,只余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更鼓。
下人们还在来回收拾宴后残局,提水的提水,搬凳的搬凳,无人顾得上夜半的异动。
颜侧妃寻了个空档,唤来自己贴身陪房的嬷嬷,将门窗掩紧了,压着声儿细细吩咐了一番。
那嬷嬷听得面色发紧,连连点头,趁着夜色深重门禁松弛,悄悄从角门潜了出去,一路疾行,直奔廉亲王府。
廉亲王的书房内,烛火通明。
他正披着一件外裳,手里把玩着一枚青玉扳指,听闻北静王府侧妃的心腹嬷嬷连夜求见,当即传令入内。
待那嬷嬷跪地,将水溶酒后所言一字不落地复述完毕,廉亲王眼底骤然亮起一道阴冷的寒光,像黑夜里乍现的刀锋。
他缓缓放下扳指,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书案,烛火摇曳间,映得他面色明暗交错,唇角的笑意一点一点浮上来,寒森森的:“好啊,好一个谦恭温良的北静王。平日里装得一身忠良风骨,滴水不漏,原来心底竟存着这般悖逆妄念。酒后真言最是可信,这几句话,够他喝一壶的了。”
他顿了顿,又问,“那丫头可还稳妥?”
嬷嬷叩首答道:“侧妃娘娘安分蛰伏,未曾露出分毫破绽,府中上下皆当她是个老实人。”
廉亲王略一颔首,眼底阴鸷更沉:“你即刻回府传话,让她继续守着,不可张扬,更不许自作聪明露出马脚。溶哥儿看似疏朗,实则心思缜密,稍有不慎便会打草惊蛇。往后他的一言一行,但凡有半分偏颇怨言,尽数细细录下,夜夜密报,不得遗漏。”
嬷嬷领命,他又叮嘱道:“不必急于发难。如今他圣眷正浓,贸然出手只会引火烧身。你们只需静静攒着这些罪证,待朝堂风起云涌之时,一并发作出来,便可一举撼动他的根基,削他的兵权,不过弹指之间。”
嬷嬷叩首再拜,趁着残夜潜回北静王府,神不知鬼不觉。
一夜之间,暗流潜行,祸根深埋。
京城朱墙高耸繁华锦绣的表象之下,早已是风波暗涌杀机四伏。
人人都艳羡北静王府的大婚排场,称颂圣恩之隆重,无人知晓,那几句在醉意中泄出的私语,已然为这位看似权势滔天的宗室王爷,埋下了日后倾覆的祸端。
而千里之外的江南,三生居里依旧竹风柔静,月色清浅。
黛玉仍坐在窗前,手中那卷书不知何时滑落在膝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怔怔地望着窗外墨蓝的天幕上那弯淡月,心底依旧是那片无解的空茫。
她不知京城里那场人人称羡的婚礼,不知自己的名字曾被谁在心底反复念过,更不知千里之外的朱墙之下,一场关乎朝野格局世家祸福的风波已然悄然启程。
风吹竹叶,沙沙地响,像是在替这安宁的江南夜色唱一支不为人知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