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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鹡鸰串 水溶:“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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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鹡鸰串
林如海实在不知如何对待屋里那位爷,也不敢胡乱揣测他的身份。那男童虽年幼,可那枚九爪龙佩压在他心头,像一座山,叫他连大气都不敢喘。屋里不让留别人,林如海便让年幼的黛玉守着他,那砍头凶汉子未说什么,只抱着刀站在门口,像一尊门神。
内室里,那个男孩已经醒来。
黛玉带着紫鸢在榻上坐着玩翻绳,一根红绳在两人指间翻来绕去,一会儿是猫头鹰,一会儿是鱼叉,一会儿是屋顶,一会儿是扫帚,一会儿又是渔网。黛玉一个手误,绳子没勾住,扯成两条线,耷拉下来。
紫鸢拍手笑,笑得露出一排小白牙:“姑娘输了,输了!”
黛玉把绳子扯乱了,小嘴一噘,耍赖道:“这次不算,不算,重新来!”
紫鸢不干,黛玉便去哈她痒痒。两个人你推我挤,在榻上滚作一团。黛玉笑得气喘吁吁,小脸绯红,头上的小揪揪都散了一个,碎发贴在额上。
那男童醒了也不吭声,只静悄悄打量屋子。屋里只有两个小丫头在玩耍,穿着锦缎,屋里锦被罗纱,点着上等的檀香,窗外还有竹影摇曳。他眉头微微蹙着,似在判断这是不是危险之地。
他醒来许久,两个小丫头玩得太开心,根本就没发现他醒了。他只觉得嗓子发烧,像吞了一把火炭,饥渴难耐,强忍着不咳嗽。但忍了许久,终究没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那声音又哑又短,像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
紫鸢正要哈黛玉,手指张成小爪子,“做姑娘的耍赖,好意思!我也要哈你了。”
黛玉忍住笑,竖起一根小手指在唇边,“嘘,别做声,好像有声音。”
紫鸢以为她又耍计,不依不饶还要咯吱,黛玉笑得不行,娇喘吁吁,被紫鸢好一顿咯吱,两人笑闹够了。
黛玉道:“我好像听见咳嗽,你去瞧瞧是不是他醒了?”
紫鸢去看,男童赶紧把眼睛闭上,睫毛都不动一下。“姑娘,没醒呢!”
黛玉不放心,这都睡一天了,按和尚话说差不多这个时候该醒了。再不醒来,持刀汉子闯进来,不把他家一刀一个也切了?黛玉想想那画面,缩了缩脖子,还是亲自去看看稳妥。
黛玉去瞧,只见他呼吸均匀,跟睡着无异,但眼睫毛似乎动了下,再细看眼皮也微微转动了下。黛玉心里有了数,这是醒来了装睡呢!
这孩童年岁已大,该是懂事了,怕是知道自己被掳,醒来害怕不敢吭声?
黛玉便伸出手,在男童的脖颈小猫儿般挠啊挠。她那小手指又软又轻,指甲修得圆圆的,挠起来像羽毛拂过。男童强忍痒痒,嘴唇抿得紧紧的,脖子都憋红了。奈何黛玉的小手轻一下重一下,他再忍不住,“咕唧”一声笑出来。
黛玉拍手笑道:“我这痒痒大法就没人能忍得住,叫你忍得!”
男童笑完忍不住又咳嗽起来,咳得面目通红,眼泪都咳出来了。黛玉瞧他这样,赶紧叫紫鸢倒水,自己将他扶起来,小手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你被下了迷药,那药有副作用,这睡一大觉,药性虽然过去了,但是肯定身干体燥,嗓子不舒服的。来,喝口茶。”
黛玉接了茶碗,递给他,又吩咐紫鸢,“去准备个大碗,倒两大碗水来,多喝水排毒。”紫鸢应声去了,跑得裙角飞扬。
那男童好容易止住咳嗽,这才睁眼细看眼前的小姑娘。只见她约莫四五岁年纪,穿着绫红袄儿,还未留发,梳着两只小揪揪。眉目如画,比那画中的小仙女儿还好看,水汪汪的眼似笼了烟雾,润的叫人心疼。小巧的小鼻子皱着,红润润的唇微微嘟起,露出疑惑的神色,似在催他快些喝水。日光从窗格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细白的肌肤几乎透明,连耳廓上细细的绒毛都看得见。
男童心都化了。皇宫内外、王府上下,宫女丫鬟他见了不知多少,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像画上走下来的。他不由道,声音哑哑的:“你喂我喝。”
黛玉听他语音沙哑,面有委屈,那漂亮的小脸可怜巴巴的,实在不忍心拒绝,便把碗递他嘴边。“这么大人了,倒似我弟弟般缠人,好,我喂你呢!”
原本还有防备心的男童,也顾不得这水是不是又是一碗迷药,就着黛玉的手把一盏茶都喝了。他喝水时,眼睛还看着黛玉,那长长的睫毛偶尔颤一下。才喝完,紫鸢又端进来两碗。
黛玉道:“这也得喝了,喝水排便解毒,他们见你年纪大些,下的迷药量也多,怕是有残留,你还是多喝水,妥当为好。”
男童蹙眉,他平日在宫中,茶水都是定量定时的,何曾这般被逼着灌过水?但原本有些脾气的性子,在小姑娘面前完全收敛了,乖乖听话。两大碗水喝下去,他简直要撑死了,小肚子鼓鼓的,却不肯喊不舒服。
黛玉喂完他水,问他:“你可还记得怎么被人掳了?”
男童却问:“我在何处?”
黛玉便将弟弟如何丢失,她和家里的供奉和尚如何去找,那秦六带着砍头汉子如何在林家门口杀人讲了一遍。她讲得绘声绘色,小手还比划着砍头的动作。
男童脸色越来越难看,“那秦六可是你家人?”
男童不语,亮晶晶的眼盯着黛玉。黛玉回看他,他又躲闪开目光,不肯对视。
黛玉以为他害怕,“你别害怕,若是不信,我这就叫那砍人汉子进来!”
男童脸色越来越古怪,涨得通红。
黛玉眨巴水汪汪的眼看着他,小孩子的心思你别猜,小帅哥的心思更别猜!
如此漂亮俊俏的小哥哥,为何忸怩起来呢?
男童终于憋不住,小脸涨得通红,费尽力气低声道:“……我想如厕。”
喝了三碗水,神仙也憋不住。
黛玉眨巴眼睛,愕然,然后“噗嗤”笑了。她猜了许多答案,就这一个最俗又最现实!
男童瞧见黛玉背过身去,不停颤抖的肩膀,知道她在笑,羞愧得恨不能把头埋进胸脯,做那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了。
男童回来,臭着一张小脸,怎么都不肯看黛玉,目光飘忽,一会儿看窗,一会儿看地,一会儿看屋顶的横梁,就是不看黛玉。
黛玉忍住笑,刚想说话,青华进来。
男童把目光投向青华,从头到脚地看,那目光仔仔细细的,像要从青华脸上找出什么来。“这位大师我曾见过。”
黛玉差点以为这两人有什么渊源!奈何一位还是孩童,实在于心不忍。再过个十年倒是祸国殃民,凑合着看还行!这抢了“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经典话本是个什么意思?她一双眼睛在两人脸上转来转去,转得青华和男童都有些不自在。
青华莫名地看着莫名振奋的黛玉。
男童蹙眉,似疑惑,“我看你面熟。”
得亏没说前世见过!黛玉收敛住那颗不算纯洁的心,看看他俩,恍然,“你俩长得很像!”她小手一指,在青华和男童之间点来点去。
青华和男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黛玉:“哇,大师小时候长这样啊,好可爱啊!”
又对男童道:“你长大了也跟他一样好看,期待吧?”
青华和男童同时别开了脸,一个看天,一个看地,谁也不看谁,也不看黛玉。漂亮小姑娘什么的,少招惹!
好在林如海带了那秦六进来,解了围。
秦六进来,瞧见男童,扑前噗通跪下,抱着男童就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小主子,你没事就好,吓死奴婢了。”
男童飞快看了一眼黛玉,黛玉握着嘴轻轻地笑,还俏皮对他眨眨眼。那笑意像春日里的一阵风,吹得他心里痒痒的。他不由挺直脊背,摆出一副正经模样,“别哭了,不嫌丢人呢!”
秦六“咚咚”磕头,额头在地上磕得直响,“可怜见的,我的爷,可是安然无恙,菩萨保佑!”
男童道:“磕错地方了,应该谢谢这位老爷和姑娘。”
秦六调转方向就给林如海磕头,那速度快得像翻书,“方才多有得罪,请林大人见谅,奴婢给你磕头,回去后定给你老立长生牌,日夜供奉。”这脸变的!
林如海赶紧将秦六扶起来,这等凶狠人物,哪里敢受他的礼?秦六却不肯起,又磕了两个头才被林如海拉起来。
男童却道,语气淡淡的,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老爷就让他磕几个头吧。若不是贵府姑娘将我救下,他这颗脑袋就没了,如今只是磕几个头也不算什么。”
林如海未告诉贾敏和黛玉这男童是何人。
黛玉看男童气度,与方才换了一个人一般,气质都变了。方才还是个被尿憋红了脸的普通男孩,此时却从容不迫,年纪小小却是一股上位者的气质,荣辱不惊的矜贵。
男童向黛玉飞快看了一眼,撞上那双带笑的、湖水一般干净的眼,他又飞快移开目光,不敢与她目光直视对接,但耳尖却慢慢地红了,红得几乎透明。
黛玉低头笑,到底还是个孩子,装得再大人,一样是憋尿了要去方便的正常人。
男童未再多留,带了秦六告辞离开。
林如海牵着黛玉,送了他们主仆出了林家大门。
只见林家门口已被车马挤满,中间围着一辆大车,车帘上绣着暗纹,车轮包着铁皮。旁边的仆从俱是高头大马,护卫高壮彪悍,挂刀配剑,面目肃穆,凶煞精悍之气扑面而来。
砍人汉子已等在门外,站在队伍最前列,当先抱拳行礼。
男孩进了大车,只见车帘处一只纤细玉白手指一闪而隐,那手指纤长白净,指甲上染着淡粉的蔻丹。马车却未走,过了会儿男童复下车。
男童对林如海恭敬长揖三拜,从怀里掏出那只九爪龙佩,递给林如海。
“家母不便下车,让我务必拜谢贵府。此物是家父在我出生之日所赐,日后若有难处,自拿玉佩到京城北静王府便是。”
林如海早猜到对方身份贵不可言,如今这“北静王府”几字被男童承认,如一道惊雷劈在头顶,忙惶恐要行礼。
却被男童扶住。
“我名水溶,方听家母所说,才知林大人勋爵世家,为官清廉,行事有先祖遗风,甚得君心。牧守扬州盐道之乡,为朝廷盐税赋收颇多贡献,实乃朝廷栋梁。方因不知身份,故有所隐瞒,还请见谅。”
林如海惶惶,持行了个躬身抱拳礼,腰几乎弯到了地上,“原来是王爷亲临,下官惶恐,不知身份,多有得罪,望王爷恕罪。”
黛玉带着也跟着父亲万福行礼,心道,原来是北静王爷!难怪下人如此凶悍,当街把拐子砍头了!
“我与家母从水路往金陵寻外祖而去,本就是轻车简行而来,不曾惊动地方。不妨这鱼米之乡,却有这等盗贼猖獗之事,实在汗颜。大人恩德我已记下,日后自当重谢。”
谢啊!挺好,救个王爷,积点福报!
水溶虚礼扶住黛玉,诚挚道:“林姑娘,也谢谢你。”
黛玉已明白他的王爷身份,哪里还敢玩笑,乖乖巧巧地道:“举手之劳,不必挂念。”
其实就不算自己不救他,凭他这些凶奴迅速追到林家的本事,也能快速抓到拐子的。
殊不知,他带了这许多护卫,怎么会被一个拐子拐走呢?黛玉压下疑惑,小脸上仍是乖巧模样。
水溶一笑,粉白的脸露出些羞赧之色,那耳尖又红了起来。“我会记得你的。”说着抓住黛玉手腕,把一串东西环她手上,“送你了。”说完,也不看人,飞快地走了,几乎是逃也似的上了车。
黛玉抬手,想拒绝话都没机会说,低头去看,却是一串鹡鸰香念珠,珠子莹润,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黛玉:“……”
水溶上车,护卫等拥着车马离开。林如海拉着黛玉,到底是跪下三拜送了人离开。车帘拉开,水溶对他们挥了挥手,似乎说了句“京城见”,那声音飘在风里,慢慢消失在林家大街尽头。
那水溶却是谁?正是当今圣上的十三子,甚得喜爱,现被封为北静郡王,小小年纪就许他开府建牙。听闻其外祖之家正是金陵,这次携母妃私行,怕是除了寻亲,还另有公干。不曾想在扬州,因见风景秀美,私自下船,随从一个错眼,他便被心狠手黑的人贩子给掳走了。
送走水溶,林如海已是湿透中衣,后背凉飕飕的。这三生居士怕是他家的救星了。若不是他带着黛玉找到水溶,这扬州城上下人等便是大祸,扬州官员怕是都得下狱问罪。当然,那被王府随从私刑处决了的“拐子”,到底何等身份,林如海也不敢细想。他回想起白日里那些凶悍的王府护卫,心中隐隐觉得,水溶被拐一事怕不是那么简单。但这事不是他一个外臣该深究的,他压下念头,赶紧回了书房,研墨提笔,把所见所闻写了密折,封了口,盖了火漆,快马送到京中圣上内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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