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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婴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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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是如往常般寂静的一个夜晚,夏虫间歇性地吱吱鸣叫,温润的轻风逗弄着窗前的风铃,发出山间溪流般清冽的铃音。忽然间,一声带着愠怒和无奈的咆哮划破了眼前的宁静。
“又又又尿了!”
身着月白色睡裙的女人此刻正费力地摁住小床上哭闹不止的婴孩,她那对微弯的柳叶眉之间汇聚出了一个怨念的“川”字。奶糖闻声而至,两个爪子扒在床沿上,黑浆果般的鼻子几乎贴在婴孩的脑门上嗅闻。
“汪汪!”
奶糖摇着尾巴,仿佛发现新大陆一般吐着舌头兴奋地望着女人,然后望向婴儿的脑袋,再望向女人,来来回回了五六趟,女人才松开手,轻轻翻开婴儿身上的小毯子,发现她的耳根后方有一条长长的撕裂性伤口,不过已经愈合了,再望里头看,脖子上还有一条疤。女人顺势把毯子掀开,发现这个婴儿身上几乎每个关节处都有或重或轻的伤痕。
“去,把成若叫来。”
奶糖屁颠屁颠地下楼,一把冲开了那扇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房门,如雷般的鼾声更是刺激了狗的神经,它两脚一蹬跳到床上的突起物上,在上面踩来踩去,差点没把成若胃里的晚饭给踩出来。
“这么晚了大小姐你还不睡啊?”
成若打着哈欠,一摇一晃地往楼上走去,奶糖在一旁保驾护航,生怕这个大脑迟钝的家伙一不留神摔下去。
“什么味儿啊,是不是该换尿布了?”
“正在换。”她抬起头翻了个白眼,一点儿也不遮掩对伺候婴儿的厌恶。
“哦,还以为你叫我来是帮忙换尿布的,”成若挠了挠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借个火。”
“待会儿抽,”女人一把抽走了他手里的整包烟,把他拉到了婴儿床跟前,“你看看这些伤痕,是怎么来的?”
“唔……这种是典型的撕裂伤啊。”
“确定?”
“当然,我以前可是法医专业哎。”
“能判断出是什么东西导致的吗?”
“我想想……”成若把脸凑近了婴儿,伸手抚摸她身上的伤痕。大概是手指冰凉的缘故,婴儿有些排斥地扭了扭身子,伸出小手在成若脸上刮了两下,嘴里发出一声奶音。
“啧啧,感觉像钳子之类的东西。”
“虐婴吗?”
“倒不是,伤痕不是很重,证明造成伤痕很容易,应该是在骨头还没长好的时候动的手。”
“堕胎?”
“是的,用手术钳伸入产妇体内,夹住婴儿的躯干和头部,将其一块块拧碎然后用吸引器吸出来,相当的残忍啊,就像古时候的人彘一样。”
成若从对方手里抽过烟包,把烟包在手心里一敲,熟练地从里面叼出一根。
“这孩子的妈妈我好像见过,昨天下午来的茶社,她走后我就捡到了这个孩子。”女人边说边把婴儿重新打包好,令人意外的是,她的动作相比刚才温柔了很多。
“话说你捡到婴灵还真是蹊跷事,一般来茶馆的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男人,这种年轻的女孩子还是头一次见呢。”
“是呢,超度婴灵这种事一直都是观世音先生做的,我看明天能不能约他出来喝杯茶。”
“我看悬,明天是大年初一,他老先生肯定忙的抽不开身。”
“那就后天,或者大后天。”
“等到大后天怕不是他普陀山的门槛都快被游客踩平了。”
“那就接着等下去。”
“婴灵是所有灵魂中最耐不住性子的,她肯定会找机会出去找她的亲生母亲的。她要是走丢了就麻烦了。”
“那,那就找个笼子把她关起来。”
“萧初瑶,她还是个孩子,你稍微有点人性好不……哦我忘了,你是……”成若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头也在萧初瑶冷冷地注视下低了下去,仿佛理亏的是他自己一样。
“听我的,明天去花鸟市场买个笼子,让奶糖看着她,万无一失。”
成若深深吸了一口烟,直到烟屁股上的红光渐渐暗淡下去,也不见他把烟雾吐出来,过了半晌才听到他细如蚊蝇的一声,“好。”
第二天早上,萧初瑶发现自己被骗了,成若这家伙哪里买了笼子,不光没有笼子,连那个小婴儿也不见了。初瑶冷着一张脸望着店外门可罗雀的景象,今天是大年初一,家家户户都忙着团圆走亲访友,茶社一下子没了生意。
“奶糖,我想把姓成的给炒了。”
“汪!”奶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爬到柜台上叼起了什么,然后越过柜台跳到了初瑶面前。
她接过来一看,是成若的一张字条,他说他带着婴灵去找妈妈了,晚点回来,晚饭不用留了。
另一边的广场上,成若在旁人异样的眼光下沉默前进,人们看不到婴灵,却能看到他怀抱婴儿的动作,大家对他指指点点的,“精神病”“呆子”这样的词时不时能飘进他的耳朵里。而他似乎并不关心这些人的恶语,满心欢喜地逗弄着怀里的婴儿,他觉得他其实是幸运的,在这样一个背井离乡的大年初一,有幸和一个小生命一起一睹这个城市的热闹景象,一睹这个国家最繁华的节日,比起每次过年受到的七大姑八大姨的“关心”和“相亲节目”,他倒觉得这样的生活更适合他。虽然他几乎每天都要腹诽自己的老板怎么怎么没人性,怎么怎么不通情理,每当有好事之徒像他打听那位美女店长是何方神圣时,他都语塞地恨不得钻地底下。然而总有一股无形的神秘力量将他与那间茶社牢牢地绑在一起,他以茶社为依靠,茶社也以他为生,他保守着店长的秘密,店长带给他心灵的平和。
广场上有几对情侣似乎在进行许愿,他们把愿望写在氢气球下方的贴纸上,然后轻轻松开手,气球的彩带在他们手中划过一道轻盈的弧线,缓缓升空。成若怀里的婴儿看到漂浮的红色气球,高兴的伸出小手想要抓住,肉嘟嘟的小嘴里哼哼着不成句的奶音。询问气球摊的具体位置后,成若打算掏钱给这孩子也买一个,正当他想要掏钱包的时候,怀里的婴儿突然大声哭闹起来,拼命挣脱他的束缚,不顾摔下来的疼痛朝着红气球背后爬去。成若赶忙跟了上去,在众人的吵闹声中他听到了一声摄人心魄的呐喊。
“妈妈!”
那声音很尖利,以至于成若半天才反应过来,声源来自逃走的婴儿。他举目望去,在一栋小楼的二楼楼梯口,站着一个金发的女人(女人是亚洲人)。
“妈妈!”
婴儿迅速朝那个方向爬去,速度之快让成若这个大男孩追的都有些吃力。
“姑娘!姑娘!等一下!”成若喊住了楼上的金发女,弯下腰喘着粗气,“请问你昨天有没有去过昌平西路上的那家奈何茶社啊?”
“妈妈~”婴儿顺着楼梯的围栏爬到了女人的肩头,靠着她的脸轻轻蹭了蹭。
“去过,怎么了?”女人疑惑地打量着他,虽然着装前卫,但脸上依旧稚气未脱。
“哦是这样的,您是我们店开业后的第100位顾客,我们有一件礼品想送给您,但需要您去店里登记一下信息。”
“谢谢你,不用了。”女人转头欲走。
“不远的,过一个十字路头就到了。拜托了,这是小店的一点心意,大家大过年出来打工都不容易的。”成若站在到了楼梯的出口,挡住了女人的去路。
她冷冷地盯着成若看了一会儿,想要找到一点可以信任对方的理由,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一口气,“好吧。”
“我把你炒了。”萧初瑶挑了挑眉。
“大小姐我错了。”
“不听。”
“我真的是为了这个孩子着想,古人云擒贼先擒王,还是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你就算找了观世音先生,也还是一个道理。”
“哎,礼品呢?我过会儿还有事呢。”金发女走进大厅,狐疑地四下打量。
“稍等。”成若朝她陪了个笑脸。
萧初瑶抬手把成若推到一边,眯起眼细细打量着眼前的金发女子,金发女显然被她盯的有些不耐烦了,语气也变得强硬了很多。
“我说你们找我来到底什么事啊?我很忙的知不知道!”
“金诺琳,刚刚初中毕业,非本地人,听口音应该是……湖南那边的,面无血色不得不用三流牌子的腮红遮掩,刚堕胎不久,身上的盘缠也花得差不多了,不然也不会这么轻易上成若的当。”
“你……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初瑶咬着指关节,眉头皱了皱,“可以说说你的丈夫吗?”
“你到底是什么人?”
金发女的眼里溢满了恐惧,一步步向后退去,却不小心踩到了奶糖的爪子,奶糖转头一口咬住了她的裙子,她惊叫一声想要挣脱,却不知奶糖的牙关越咬越紧。
“你别怕,我们只是想帮你解决一下你身上的婴灵。”看不下去的成若走到她跟前拍了拍奶糖的头,奶糖迟疑了一下,有些不甘地松开了口。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你堕胎后,婴儿的灵魂不会立刻散去,心有不甘的婴灵会一直跟着母亲,干扰她的正常生活,因为你打断了它的投胎,罪不可恕……”
“呵,我罪不可恕?”金发女的眼眶红了,“那那些害我的人呢?他们不该下地狱吗?”
“害你的?”
“所以,说说你的丈夫吧,还有你的父母。”萧初瑶又一次粗暴地推开了身边的成若,后者没站稳,一头磕到了桌角,疼的嗷嗷直叫。
“呵呵,姐姐,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为什么看到你的那一刻,我就情不自禁地想要相信你?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要去真心相信什么人了。”眼泪从金发女的眼眶中喷涌出来,流过她的眼角,模糊了那双妖艳的眼妆。她越哭越厉害,最后蹲下身在地上抽噎不止。
“我今年才15岁,去年7月被我的爸妈卖到了这个城市,没错,十万元卖过来的,因为家里有了两个弟弟,再也养不起我了……我被带到一个旅馆,见到了那个男人,他至少比我老20岁,又黑又丑……咳咳,后来门被反锁了,我怎么也出不去,喊人也没有回应,然后那男的就……后来我怀孕了,住到他家,整天买菜做饭洗衣,我假装安分守己了6个多月终于有一天我趁他和他妈睡着了溜了出来,哦,我还偷了他三千块钱把孩子流了……”
“然后呢?你想离开这个城市吗?”
“我想回家!”
“他们不是把你卖了吗?”
“但,如果不回去的话,我又能去哪儿呢?”
“……”
“所以我想把孩子送走后,买张车票回家。”
“你不怕他们再把你卖了?”
“我已经不是处了,不值钱了……”
“那是他们认为的,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人能随意评判你的价值。”
萧初瑶递过一块湿毛巾给她,“把脸擦擦吧,妆都花了。”
“谢谢,姐姐,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接纳我的人。”
“我吗?”萧初瑶像是听到了笑话一般撇了撇嘴,“我不接纳任何人的,你看错了。”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帮我超度我的孩子。”
“份内之事而已。”
“那我走了哦,我会把茶社安利给我的朋友们的,”金发女嘴角微微上扬,“如果我以后有朋友的话。”
“现在你还觉得她罪不可恕吗?”萧初瑶转身看向揉着额角的成若。
“嗯……”
“打断轮回的确是大罪,她死后地藏会跟她算旧账的。”
“其实,地藏当初也是戴罪之人,不是吗?”
“是呢。”
“那他为什么……”
“你没发现吗?恶这种东西似乎是要很多人一起判定才行的,就像那个女孩,在我们看来她的父母和那个□□她的男人罪不可恕,殊不知这种事可能在她的故乡每天都会发生,当大家都认为女孩是一种商品,可有可无时,这种买卖怎么能叫罪孽?相反,多少男人,甚至是女人最后都会计较这个女孩失了处子之身,不再是个干净的人了,以后身价也一落千丈,谁要是娶了她就是捡二手或者“接盘”,受害人本身成为了恶的一种化身。”
“这是我们民族几千年的陋习,想改很难呢,现在女孩子想嫁好人家最保险的办法就是尽可能保全自己的清白之身。”
“啊,真是丑陋,孔雀尚能以雄性之美一较高下,高高在上的人类却偏偏苛求弱势的雌性。”说完,萧初瑶还不怀好意地瞄了一眼成若。
成若耸了耸肩,他早已经习惯了自己上司对自己,以及他的同类的不屑的眼神,因为说白了他也就是个没什么闪光点的普通理工男,唯一可以称得上君子的一点,就是无论他怎么生自己老板的气,他在言语上都不会对她有任何的顶撞。
“只是一介凡人,区区几十年的寿命,值得你用来替她守候一个不值钱的秘密吗?”在梦里,幼童形象的观世音奶声奶气地问道,“你知道她是谁吗?”
“不知道,我觉得她应该和您一样,是神。”
“不错,她也是神,只不过我们不在同一个维度。”
“什么意思?”
“我和文殊、地藏他们一样,掌管生灵,掌管他们生命的长度和宽度,所以时间在我们眼里是可视的,犹如一个面团,可以任意拉伸挤压,所以我们是存在于四维世界。而萧初瑶掌管死灵,灵魂的密度很低,且成二维形态,因而构成灵魂的量子之间作用力很小,有利于灵魂的轮回和附身。人死后,灵魂交由二维世界的神官管理,罪孽深重之人的灵魂将被神官进行降维处理,成为一维的东西,像雨滴一样,一颗颗的,还是挺美的,正常人则被神官送往三维世界,也就是你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进行所谓的“转世投胎”。因为常年与灵魂打交道,所以二维世界的神官会给人类一种莫名其妙的“亲近感”,我们称之为“灵魂共振”。”
成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寻思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
“说到底,你还是没说明白萧初瑶是什么人,她为什么会存在于我的世界。”
“这些其实都不重要,她的所作所为,你们人类的所作所为,其实都印证了一句话:信仰是相互的,你们有求于神,所以选择先去相信神,可是当神遇到麻烦又该求谁呢?神也要依附于人类的信仰,一旦失去信仰,神将不复存在。纵使知道很多人并非真心爱神,只知一味的索取,神依旧选择无条件相信人类,帮他们完成那些不可能实现的愿望,只为让自己不至于那么快的消失。说到底我们都是可怜人呢。”观世音的话与他奶声奶气的声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种对比让成若很是难受,他皱了皱眉,还是没好意思提意见。
“我和文殊聊到过,总有一天,人类会达到永生,然后再也不需要我们了,既不需要四维世界,也不需要二维世界,整个地球,只留下三维。到那时候,如果我们不想消失的话,也要学着做一个三维人,和你们一样。所以也别觉得我们多伟大,我们只是生活在不同维度里的普通人而已,我们努力维持三个维度之间的平衡,来满足三维人对“过去,现在,未来”的幻想(希望)。”
“那,神会被杀死吗?”成若小心翼翼地开口,生怕得罪了这位老神仙。
“神不会被人类杀死,只会被人类遗忘,然后消失,”观世音的眸子里的光突然黯淡了下去,“消失时比落叶归根还要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