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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拧掉你脑袋里的阀门 货架上的那 ...

  •   出乎意料的是,仅仅过了一天,那个男人就又出现在柜台前面。依旧寡言少语,依旧面无表情,最有特征的还是那双黑布鞋。
      “先生是对昨天的宣纸不满意吗?”这回轮到然然发问了。这种单刀直入式的发问,凛冽,直击要害,深入骨髓,令人防不胜防。
      这逼得男人不得不说“多余的话”。
      “您误会了,我只是想再来买些宣纸。”男人简洁扼要地说。
      “再来买些?你需要不同的宣纸吗?是生宣,还是熟宣,还是半熟的?”然然卖弄她三脚猫的书法知识。
      “哦,就是昨天那款就好。”男人说。
      “昨天那款,这就不够用了?”然然好奇地问。
      “家里写字多,用得快。”面对年轻女性的好奇,似乎谁都没有拒绝回答的权利。
      “那成,您看是50张,还是更多?”
      “就昨天那么多就成。”虽然从男人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敷衍的感觉,但这样的回答多多少少让人觉得没有诚意。
      然然不以之为恼,取了一沓那种类型的纸包好,交给男子,男子二话不说,结清货款出门就走。
      我叹了一口气,“这架势,是想把这小破店给买空咧”。
      “现在你敢说他不奇怪?”然然说。
      “奇怪是奇怪,但未必是我们想找的那种奇怪。”
      “还得再看看。”
      “那也得人家愿意给你看才行。”我没好脸色地说。
      “有了第二次,就会有第三次。”然然不以为意。
      没想到,一语成谶,第三天几乎同样的时间,男人又来了。
      “先生好。”然然热情地打招呼,不管怎样,他是我们已知的最忠诚的熟客,熟得不能再熟,忠诚得不能再忠诚。
      “还是宣纸,打包。”男人也不客气,直接对然然下达指示。
      “得嘞,您稍等。”然然示意我为他打包。
      趁我给宣纸打包的工夫,然然试图与我们的这位老主顾攀谈。
      “先生喜欢写字?”
      “呵呵,谈不上,只是兴之所至。”这果然是打开他话匣子的突破口。
      “看您这消耗纸张的量,是非常勤奋了啊!”
      “岂敢岂敢,最近练得多些,给你们添麻烦了。”
      “你之前也来咱们这边吗?”然然试探着问。
      “哦,前天那是第一次来。我们大概有缘,我在外面晃着,看到你们店,就产生了习字的念头,就进来买纸啦!”还没听过这男的一下子说这么无关紧要的话。
      “原来如此,那小店也是荣幸之至。”
      我故意放慢了打包的速度,且听对话会怎么发展。
      “完全是个人的随性而已。”男人说。
      “那可是太好了,你要知道,小店刚开张。”然然信口胡诌,抹杀了之前大爷的历史。
      “是嘛,那要祝贺你们,经营着一家了不起的书画用品店。”
      “哪里哪里,小店不过是家普通的文具店,兼卖点笔墨纸砚。”
      “要珍惜啊。”男人意味深长地说。
      “一定会珍惜。”然然顺着他的话术说下去。
      我适时递上包好的宣纸。
      男子对我投以一种诡异的表情,似笑非笑,但这已是这些天他第一次明显地显露表情。不过,也就在那一瞬间,他恢复了原有的神态,朝我们点点头,就朝着外面走去。
      “你说,他是不是故意在跟我们兜圈子。”晚上,然然躺在她那张小床上对我说。
      “怎么个兜圈子法?”
      “你看,我跟他说的话,但凡对这家店有点熟悉,有过生意上的往来,都知道这是显而易见的骗局。”
      我不说话,表示承认。
      “但他却一点也不想戳穿。给我感觉是,一开始是我们试图套他的话,但现在反过来他静静地欣赏我们的表演。”
      “也有这种可能,就是他确实是偶然进入这家文具店。正如他所说的,是第一次来。”
      “谁信,你也知道,来这家店的多半是回头客。你忘记刚开始那两天我们编造谎言的窘迫了。”
      “记得记得,要不是你后来翻出了那老头的账本,我们现在对如何定价也摸不透门道,还会继续闹笑话。”
      “所以说,你觉得这男的不了解这家店的过往的概率有多大?”
      “很是不大。”我拗口地说。
      “那就说明他一定隐藏了什么。”
      “再等等看。”这回,轮到我来说这番话了。
      “你觉得他连日来试探我们的目的是什么?”然然好像并没有听进我上一句话。
      “按照你所说,如果这个人真的隐瞒了什么,可是他有几次三番地和我们发生接触,这就是一种很矛盾的心态。一个真正隐藏秘密的人,是从来忌惮于过多的公共暴露,尤其是重复性的暴露的。所以,如果他真有秘密,他真正的目的是为了让我们知道,且仅仅是让我们不那么容易地得到答案而已。”
      “难得你看得这么明白。”然然夸我。
      “承让承让。”我说。
      就在我和然然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起劲时,小人爬出来了,成为不受欢迎的围观者。
      “喂,你真的不打算跟我说点什么?”小人发现自己被忽视,不高兴地说。
      “我不跟你说什么,你不也知道我想说什么吗?”我没好气地说。
      “你知道,如果你愿意把你脑袋里的阀门拧掉,我也可以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人说。
      “这个时候别来装无辜了,说得好像是我邀请你住在我脑子里面的一样。”
      “难道不是吗?你的脑子,我住起来太舒坦了,一时半会儿可不想搬走呢!”小人恬不知耻地回答。
      “真不知道你搬走的那天会怎样啊!”
      “我也很好奇,前几次搬家的时候,寄主都经历了不太好的事呢。”小人威胁。
      “没见过你这么厚颜无耻的。”我想起了他抛弃郁达夫的往事。
      “你看,你们人类就是经常把别人的帮助忘记。我给你解决的问题,你好像一点都不记得了。”小人还作无辜状。
      “大概是你从我这儿汲取资源的千分之一吧。”我故作激将。
      “没良心,我一不偷,二不抢,只是静静地待在你的脑子里,偶尔还给你的脑子打扫卫生,我们根本上就是互惠互利的,就像寄居在水牛背上的鸟儿。”
      我对这个比喻感到恶心。
      “好吧,既然互惠互利,我们就应当坦诚相待。说吧,这些天你溜到哪里去了。”我接机发难。
      “如果我说我哪儿都没去,你相信吗?”
      “你说什么我自然只能信什么,但这种语言上的信任是毫无价值的。”我说
      “好吧”,小人叹了一口气,“我真真切切地只是在你的脑子里没说话,因为相比外面的世界,我觉得这几天你的经历太可爱了。需要更仔细的观察。”
      “你从来都是把我当有待解剖的尸体看。”
      “这在医学院叫做‘大体老师’,不要自轻自贱,你对我有很重要的意义。”
      “当你开始谈论意义的是,你真正想说的另一个词是利益。”
      “随便你怎么想,我只是尽到告知义务。我有个预感,你这趟旅程的经历会将发生大的逆转。”
      “哪方面的?”
      “现在说不清,但至少在人事上,你已经经历了过多的波折,你开始遗忘不该遗忘的人,而耽于当下。”
      “那纯属我的私事。”
      “别忘了,你的一举一动都对你的意念产生影响。回过头看看吧,你现在的处境偏离了预期路线有多远。一开始是个图书馆管理员,现在又成了文具店的掌柜,这差距不是一点半点的大吧。”
      “差别不大嘛,都在文化行业。”但在内心,我又同意了小人的判断。
      “这意味着,平行事物之间的位置,发生了挪移。我不知道这对你最终抵达的灭点会产生什么影响。”
      “这灭点啊,平行线啊,本来就是你们安放在我头上的,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度过这段时间,然后平安毕业。”
      “你还记得你要毕业,甚好,还来得及扭转。”
      “不然呢?”
      小人拿出一面镜子,让我往镜子里看。
      当然,这不是平常意义上的照镜子,因为这面镜子只存在与我的意念之中。他的意思,大概是想要找照出现在我真实的意念面貌。
      镜子里,是个我自己都认不出来的中年男人,鬓角白发,皮肤苍白,最重要的,是穿了一双布鞋。
      要命的布鞋。
      “这人是谁?”我佯装认不出来。
      “镜子里的人,当然就是你呀!”小人冷笑。
      我举手看看自己的手掌,还好,没有多余的皱纹,也不至于那么苍白。
      “胡说八道。”
      “但你已经开始担心了。”小人的声音渐渐飘远。
      “喂,你给我回来!”我呵斥他。
      “放心,我还没走呢,你不是要赶我走吗,我离开不正如你所愿?”小人贱贱地说。
      对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我在大脑里表示最强力的谴责。
      果不如其然,到了熟悉的时刻,那个男人又来了。
      “先生还需要一沓宣纸?”然然不假思索地问。
      男人摇摇头。
      “那先生需要什么?”
      “货架上的那种便签纸,可否递给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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