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短》破洞布衣

2、争执

　　从安宁县到平阳市区，山路有些崎岖，不久又是一阵太阳雨，轮胎下的山路越发泥泞，颠簸。
　　许一拉了拉左侧的窗帘挡光，又被前面的人抢了过去，来来回回几次，索性算了，身体往下堕了堕，把头埋进帘子里，准备睡觉。

　　“一一，上学的事多亏了你梁叔，你有案底，同批次的学难上，又碰上课改，只能把你送高二去，学文。”
　　许倩话音一落，看见左侧许一的头突然陷了进去，再缓缓抬起，眉毛狠狠一抽，
　　“什么？”
　　许一不自觉抬高了音量，看到前面跟自己抢窗帘的大叔回过头来瞅了一眼，立马瞪了回去，单眼皮下的瞳孔有放大的趋势，撇了撇嘴，小声低咒道：
　　“你搞什么，我几斤几两你还不清楚，明面上我还有个初三学历，但我顶多初一好不好，你这让我到底是跳了几级？”
　　“唉，一一啊，这年头上面一层一层管得严，你梁叔托了好大关系才帮你拿到这个名额，这不比咱县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讲的都是关系啊。”
　　许倩对着前面的暴走大叔笑了笑，点点头，做了个“不好意思”的口型，那边的怒火才有所缓和。

　　“那不也是你求学心切，我想着要不你出来，咱就在县城里头开个餐馆，结果我又刚好遇上你梁叔，你又这么想上个大学，这怨不得，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许一紧绷的神经突然崩溃了，“我就这么被你安排了，妈～咱还有可以商量的地方么，比如缓一年，我在家自学一年再考一次。”说着说着就挽上了许倩的胳膊，晃着撒娇道。

　　“什么都别说了，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当时我才跟你梁叔领证，你就突然跟发了神经似的跟我说想上学，我只有问问阿平有没有法子，我才刚结婚几个月啊，就跟别人提这提那的，别人怎么想。还好你梁叔人好，帮你办了，你倒好，还想反悔，我跟你讲，今天下午就去报道，不出意外，你下午可以直接去教室坐着了。”

　　许一捂脸长叹一口气，想回到窗帘的怀抱，结果前面的大叔又拽走了，内心的情感仿佛冲到了顶点，她站起来，习惯性地下按大叔的活动式后座，另一只手一把把窗帘拉到中央，
　　“一人一半好吧！你把窗帘都拽走了，太阳全照这儿来了！”

　　前方大叔也是惹不得的主，许一主动宣战后，大叔立马跳起，
　　“小姑娘，这可不能乱说，明明是你一直在那里拽窗帘，还有窗帘这个东西就挂在窗上，谁想要就拉过去，哪有什么中间，那照你这么说，我这椅子被你拉着往后翘，我是不是也应该拉点回去？”于是大叔借着倾斜的座椅，顺手摸向了许一的衣领口......

　　许一看着那油手朝自己袭来，往前直挺了过去，一巴掌扇到大叔的手上，“没想到你不仅不讲道理，还是个色坯，像你这种人，就应该把窗帘拉开，让外头的太阳好好照照你！”随后左手一放，座椅立马弹了回去，大叔一手没掌稳，摔了个底朝天。

　　等到大叔爬起来，解开安全带，趁着前面收费的停顿，扒开旁边的人，朝着许一走来，
　　“你个小女表子，还有你这个老表子，一个没带好，一个没管好，老子替天行道收拾你们！”
　　“怎么说话呢？”由于相信自家女儿在与人争吵过程中的理论与实践能力，旁观的许倩听到这里也不免有些动怒，当然，快不过许一——

　　“你骂谁呢，骂人带脏素质低懂不懂，你想干什么，打架么，我告诉你大家众目睽睽看在眼里，你一猛男子和我一弱女子谁是谁非清楚得很，我只是争取我自己的权益，把窗帘拉过来一点点而已。再说我本身身体就不好，对紫外线过敏，见不得光，我想拿一点过来遮，我有什么不对！”

　　许一直直站了出来，忍住喷到嘴边的脏话，紧紧抱住自己，轻咬嘴唇，用力眨了眨眼挤了点眼泪，一本正经地扮演弱者。

　　随后前后方的乘客都开始为许一鸣冤
　　“你一大老爷们跟小姑娘计较什么而且别人小姑娘又没争个什么！”
　　“是啊，还要动手了还，光天化日之下，你一男的还打女的，滚下车去吧！”
　　“滚不滚另说，必须道歉，小妹妹，我们给你作证！”
　　———“谢谢谢谢你们。”
　　许一缓缓放下双手，低了低头，眼里闪过一丝机灵与骄傲，随后用手挡着自己的脸，老人般颤颤巍巍回到了座位，暗中使劲，把窗帘的一大部分拉向自己，又把头埋了进去。

　　视线都聚焦在大叔身上，没有想到那么多人都支持那个小丫头，自己还被逼到了当众向小丫头道歉的地步，大叔脸上明显挂不住，
　　“唉，算了算了。”大叔摆摆手，快速窜回座位“都散了散了吧”

　　“怎么就这样算了呢，道歉呢？”
　　“说个对不起都说不出来，您要不还是直接下车来的快，”伟大的人民群众又再一次扑了上去。

　　“吵什么吵，消停点，收拾好东西，平阳西到了，准备下车！”
　　售票员要下车的指令给这场战争强行拉了个你好我还行的勉强结局，人民群众明显意难平，不过还是抓紧时间先收拾自己的东西，刚刚发生的一切也慢慢抛到了脑后，陆续准备下车。

　　许倩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个帆布书包，全面白色，随意挑染了几笔黑色，丢给许一，“给你买的，看看好不好看，好不好看都背上。文具盒什么的都给你装进去了，好好上学，别再想歪心思”
　　许一接过来瞅瞅，立马在大叔的紧密注视下背上了肩，准备飞奔下车，呼吸新鲜空气。

　　“唉，许一，站住，”
　　许倩感觉到大叔密切的关注，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起身，大声叫住许一，“真是刚刚委屈坏了吧，都忘记拿伞了，好好遮着，别让太阳照着你了，又不舒服。”

　　许一拉开车门的手一顿，心跳突然加快，立马捂住自己的脸，“啊，妈，我真是，刚刚气坏了，突然忘了，幸好你提醒我了。”随后接住许倩递过来的雨伞，朝着太阳光撑开，快步下了车，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许倩跟了过去，带着许一在阴凉处落脚，“说吧，在哪学的？”
　　“狱里头。”许一四处瞧了瞧，整了整衣领，站好。
　　“狱里头？这敢情好，你是真的爱上学习了，狱里学歪门邪道，又想出来学知识，人生处处是学校，周围处处是老师？”
　　“害，没那么严重，妈，”许一摆了摆手，另只手伸进裤口袋，摸了摸，空的，便拿了出随意摩挲了下。
　　“我就是到处跟别人聊了聊天，学了点自保的小手段，”许一玩味地笑了笑，“再说，这大叔确实色我了，我要是不耍点手段，我不是随便让人摸？”
　　“他想摸你，他骂我们，你都没错，妈都支持你，但是从一开始，其实是你一直抢别人的窗帘，还无缘无故横别人，你把窗帘拉过来的时候别人口头上没有计较，但不代表心里没有意见，后来你又往前攻了一步，还耍了手段，弄得别人下不来台，你也有问题。”

　　“妈，如果不是双方都有问题，怎么可能发生争执，争执的内容是客观的，但是争执的结果本身主观的，是我们可以改变的，观众们看到的、认可的不是真相，是第一印象，只要善于把握好周围的环境，有的时候甚至可以利用舆论翻转局势。”

　　“要是原来的你，早就骂过去了，还得我给你擦屁股。”许倩有些震惊，进了趟监狱，这小家伙突然像变了个人一样，“现在好了，居然还有点脑子？”

　　许一听到许倩的表扬，自信流露满满，拍拍胸脯“有也没有，我就是个晃晃，到处聊天，现在出来了，复述别人的话再进行我人生的第一次实践！”

　　许倩轻轻拍了拍许一的脸蛋，
　　“那妈现在跟你聊天，也跟你说句话，火光可以照亮自己，但大火也可以毁灭自己，你才刚出来，别又进去了。”

　　“得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