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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引子 顺乾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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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将近,京都的雪已连下三日。
红墙黛瓦之上落了一层薄霜,宫门外的石阶被积雪掩没,一层一层如堆叠的记忆,又冷又沉。
齐孜站在城门前,看着天光慢慢暗下去。雪落在她肩头,裘衣尚新,脚下却已结冰。她动也不动,只是望着远方,看得极深极远,像是透过风雪看进了三年后那场灭国之战的废墟。
她死过一次。
前世,她是昭阳国的长公主,自幼养于深宫,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却不通世事,不识人心。那年大雪初融,敌国兵临城下,父王抱病,朝臣震恐。她以公主之身被迫出嫁和亲,押赴敌营,一路风雪,屈辱万状。三月后边境生变,战火燎原,她的母国终被攻破,而她亦在敌军交割的营地里死于乱兵之手。
那一刀,从背脊斜斜劈下,冷得没有一丝血气。
她本以为死了。
可再睁眼,却回到了国破前三年的冬天——正是她尚未被许配、朝局尚存薄明之时。
那日宫门外大雪如洗,照得城墙冷冽分明。她立于风中,整整一个时辰,手中紧握着母亲临终前送她的那根羊脂玉簪,指节泛白。
“公主?”随侍的宫人唤她。
她回神,看了那宫人一眼,那是陪了她七年的贴身侍婢,“小十”。
她从前总觉得小十话多,有些烦人,如今却一瞬鼻酸——小十上一世是为了救她,被敌军剜了眼钉在城墙上示众。她曾在大雪中跪了整整一夜,请求敌将收回那旌旗,那旌旗下,小十被钉在木杆之上,双目流血,面目全非。
“小十。”她开口,声音沙哑得自己都未曾预料。
“啊?公主?”小十吓了一跳,赶忙上前扶她,“公主可是冻着了?咱们快回宫罢。”
她摇头,“不急,再走一段。”
“公主是想去哪里?”小十低声问。
“城南。”她轻声道,“我要亲眼看看,那里的市集是不是还在。”
她本不知自己为何要去那里,只觉得心中像堵着一块石,必须亲眼看一看,看见还活着的昭阳,看见还没死的人。
齐孜步履缓慢地走出宫门,马车在城门口停下,揭开车帘,冷风灌入鼻端,带着熟悉却又陌生的尘烟气。街道如旧,人声鼎沸,小贩高声叫卖,孩童追逐玩耍,一派太平盛景。
她怔怔望着这片景象,脑海里却浮现出三年后的城破之夜——这街头布满了血,尸体横陈,孩童的头颅滚落在她脚边。她几乎站不住脚,扶着车壁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逼退那股呕意。
齐孜轻轻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余冷意:“不能再这样了。”
城南还是原来的样子,叫卖声此起彼伏,小贩的吆喝从巷尾传来,孩童追逐着滚雪球穿过狭巷,雪地里留下一串串清晰的脚印。
她站在巷口,脚步忽地停住。
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她重生了,真的重生了。
雪花簌簌而落,落在少女睫毛上,泪水无声滑下。
街角一家豆花铺还没关,炉子冒着热气,老板还在吆喝:“来一碗热豆花,驱寒暖身啦!”
齐孜定定看着他。这个人,上一世在敌兵压境时,冒死藏了十几名百姓在铺子后的小地窖,后来因藏人被发现,举家满门抄斩。
她走过去,从袖中取下一锭银子放在他掌心。
“姑娘这是……”老板一怔。
“过年了,添点柴火。”少女笑着转身离开。
风雪中,银锭沉沉落入他手心,温热,滚烫。
宫中已点灯,夜色浓重。
齐孜回殿时,母后赵皇后正倚在暖榻上看书。她走过去,跪在母亲面前,轻轻靠近。
赵皇后眉目柔和,见她回来,放下书卷,“这丫头,又偷偷跑出去。”
齐孜伏在她膝上不动,良久才低声问:“母后,若一个人曾做过错事,但他做错的,是为了更多人活命,那他算是坏人吗?”
赵皇后微微一怔,随即道:“是非之事,难论对错。只问本心,是否负天下人。”
“那若他负了一个家,却救了一个国呢?”
赵皇后轻叹,温柔抚她发顶,“孜儿,你梦到了什么?”
她抬眼,“我梦见……国祚不保”
母后脸色变了,“胡言。”
“可若真是这样呢?”她认真看着母亲,“若有一日,父皇病重,朝臣内斗,百姓流离,贼寇兵临,而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塌陷?”
“你……”赵皇后察觉到女儿眼底的认真,那眼神不似梦后惊惧,更像是亲历者才有的沉痛。怔然半晌,捧起她的脸,“你到底梦到了什么?”
齐孜不答,只轻轻说了一句:“母后,我欲习治国之策,愿习兵、粮、户、律。”
赵皇后望着她,神情复杂,却未劝阻,只是叹息:“你若真想学,母后便命人教你。”
她点头,眼中雪色凛冽。
她不是神女,没有金手指,也不通天命。她只是死过一次,见过命丧之地的血与火,才知道:若不自己走,谁也不会来拯救她、她的国、她的亲人。
她必须靠自己,一步步学,一点点改。
她知道如今的朝局已现裂痕。三部九卿掣肘,太傅一派与御史台互不相让……但许多细节,她已记不清了。
记得有人在朝堂上怒摔笏板,但是谁先动手、谁最先倒下,她的记忆像被风吹散的纸页,残缺不全。
也好——她不是要按原路再走一遍,而是要踏出一条不同的路。
还记得上一世的朝堂。
那时父皇抱病,朝政由三部九卿分理,却早已四分五裂。户部掣肘兵部,工部贪污不止,御史台上奏百次弹劾,最终无一封被批红。文官闭门清谈,争学派门户之见;武将养兵山外,自成一脉,连年军饷支出不明。
朝堂之上最激烈的一次争吵,是关于“边防要塞撤不撤军”的议题。
有人说要以和为贵,不可轻动兵锋;有人说敌国不可信,必须以武力防御;有人主张遣使修好,有人则暗地联姻图谋苟安。
而她的父皇——那个曾经一手缔造昭阳盛世的中兴之君——早已无力左右局势。那时的他日夜卧病,谏章看不完,连最亲近的宦官也说:“圣上只愿安享天年,不问国政。”
齐孜记得最清楚的是一次冬日的早朝。
那日雪下得极大,殿门大开,冷风卷入堂中。她作为帝女难得旁听,却亲眼看见两个重臣为“是否征调西陲粮草”争得面红耳赤,甚至拔剑相向。
一位太傅摔碎了手边玉砚,高声喝道:“陛下若再不定夺,便是坐视社稷崩毁!”
那一刻的她,只是抱紧手炉,缩在帘后不敢作声。
如今想来,那个“坐视”的人,又何尝不是她?
她曾怨过天命,怨过外敌,怨过李霍延兵败延误,但当重生之后再看这一切,她才明白:国家从不是一日而亡的。
它的崩塌,是每一个人共同退让、沉默、妥协的结果。
而她曾是那沉默中的一员。
这一世,她不会再只是坐着听争辩的小女孩了。她要听得懂他们在争什么,要看得清谁在说谎,要让那些“无人能阻”的局势,被她这个原本微不足道的“公主”撕出一个口子。
夜终将尽,东宫外的千树梨花在风中轻轻摇晃,雪白得几乎刺目。
齐孜倚窗站了许久,直到那盏油灯燃尽,火苗一闪,归于沉寂。
她未再唤人,独自换上素衣,将白日里皇后遣人送来的、誊抄有北陲一役粮草调度概要的纸页在檀几前展开。那是她以“好奇兵事”为由向母后求来的,虽非原件,关键数字却已了然于心...
窗外曙光渐起,宫人步履响动。
春酬雅集之请帖今早传入东宫,宫中言之:为清谈雅会,皇女需一展文风。
她低声一笑。
“清谈?不过是权谋的掩耳鼓。”
“走吧。”她起身吩咐侍婢,“衣橱中那件……海棠暗纹的,取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