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遇 早就料到女 ...
-
早就料到女人会问。绯欢心里发笑,面上却没露出半分不妥。
“绯欢不缺漂亮步摇。母亲待我,一直是好的。”说着,微微仰起头示意不远处的首饰匣,目光流转间又将头枕在女人膝上。“若母亲能在这里多陪陪绯欢,不求多,一年两年是痴念,三月四月是妄想,哪怕只有五日六日,绯欢便更能欢喜些。”
一片赤诚吗?
女人愣了愣,旋即听出她话里的意思。
不过是求自己,别让她接客罢了。这么小的年纪说出这番话,自己果真是养了个妖精。
轻笑了一声,女人仅单手便将绯欢拉了起来,似乎略有愠怒。偏偏挡在绯欢后脑勺上的手,将她的温柔一丝不差抖露出来。
“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嗯?”女人忽的一把抓住了绯欢的长发,强迫她抬起头来看着自己。
“母亲...您弄疼绯欢了。”绯欢并不反抗也不恼,反而顺着女人,不轻不重的向后一倚,女人反倒松了手,下意识去揽她。她便倚靠在榻边,一伸手将散落的青丝抚至耳后,轻挑了眉尾,目光紧瞧着女人。
“绯欢最是听话了,母亲说什么便是什么。如今长大了,愿为母亲分忧。只需母亲一句话,便是刀山火海也去得。”
女人张了张口,偏偏什么都再说不出,气极反笑。索性出了屋门 ,临了了,又回身扔了些碎银在桌案上。
“去添些东西吧,免得客人看不上眼。”
【再敢忤逆,便叫你去接客。】
绯欢是聪明人,怎会听不出其中的意思。只是若再周旋下去,自己也没什么甜头可吃。她起身将碎银收起来,好心情的倚在榻边,探头瞧着外面。
月楼外墙有四柱顶立,其上雕花刻燕,工艺算是上佳。每一个可供悬挂的屋檐皆满是灯笼,另有精心布置的木雕探,专门用来悬挂花灯。此刻天色已晚,烛火已燃,可见每盏灯笼上皆有一种花,袅袅婷婷印在灯笼罩上,颇显雅致。只是来月楼之人,寻欢作乐,哪里顾得上看这些呢。
没来得及再想些什么,绯欢突然看出些不寻常。楼外多了好些嘈杂,不似寻常,甚至还有几人手持棍棒,骂骂咧咧的不知在叫嚷着什么。绯欢凝神去听,却突然发现这些人抬头张望,那方向,正对着她的房间。
窗边的灯笼猛然晃了两晃,绯欢以为自己眼花,不等她看清,一抹黑影顺着雕花长柱自窗边一跃而入,而她,被来人扑倒在塌上不得动弹。
“嘘!”这位不速之客先开了口。绯欢也不怕,她看出这是个女娃娃。只是...
“这可是三层...你怎么上来的?”来人身上透着酸臭的味道,勾着绯欢想起些不好的回忆。她强压下不适感,安抚着这人。“没关系,外面的人听不见。你进来了,便已安全了。不信你去瞧。”说着,带着女娃娃再趴到窗边。两个小脑袋各露出一双眼睛,便可看到楼下,方才张牙舞爪的大汉此刻已陶醉温柔乡,左拥右抱恨不得将身上财物全交由几个姑娘处置。然而他们并非“有备而来”,值钱的东西不多,未调笑几句便被哄骗着走远了。
“安心了?便来说说你罢。”绯欢看着面前脏兮兮的孩子,轻轻开了口。只是这孩子,狼崽子似的,半晌未说话,只一个劲儿看她,目光里透着不当属于这个年龄的放肆。绯欢被看的有些发毛,不自觉的拢了拢衣服:
“说话呀。总盯着我做甚么?”
“你,生的好看。”语罢,嘴角扬起笑意。
这话绯欢早听了千百遍了,今日听着,却好像格外好听。大概是她认定了眼前的女娃娃年纪尚小,是不会说胡话的。所以听起来,便多了几分真情实意。蔓上眼角眉梢的笑意挡也挡不住,她纤长的睫毛铺下淡淡的阴影,一双明眸此刻弯弯的,像挂在树梢上的月牙儿。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小狼崽子”此刻收了落在绯欢身上的目光,开始打量屋子里的各个角落。“区区三层有何难?本姑娘飞檐走壁都不在话下。”正说着,已倚在炕桌前,面对着绯欢,狡黠的眨了眨眼。
“是偷拿了人家东西吧?”绯欢看着眼前人,一身破烂衣裳堪堪蔽体,寒冬腊月,身上也没个实实在在足以抗寒保暖的,心里便已明了这孩子的处境。“看你这样子,便可知不是纨绔子弟。既非富贵人家,自不该有家丁追着你跑。方才那些人,恐是在寻你回去,寻自家东西回去。”
“想不到你不但生的好看,心思也细腻。”女孩再次将目光聚在绯欢身上,眼底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别看我这样,我也知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看着也并不大,怎的....”
“你看着也并不大,怎的丧了道德偏要做盗贼?”绯欢不等女孩说完,毫不客气的“回敬”道。
“我偷的,是大富大贵的人家!”
“我这迎的,也是非富即贵。”
几番呛嘴,二人面面相觑,谁都不让步。到底都是孩子,剑拔弩张的对视几秒后,反倒一同笑了出来。
“林存墨。算来也在这世上晃悠十载了,头一次碰到你这般好看的人。”女孩颇有些自来熟的坐在炕上,一手轻轻撑着脸颊,注视着绯欢。
“存墨?倒像个书生的名字。”天色晚了,绯欢此刻好像也添了几分倦意。屋子里的香气怎么有些淡了?那是可提点精神的上好香料,今夜却失了效一般。“楼里人人都叫我绯欢。今岁正是豆蔻之年。照礼,你该叫声姐姐。”绯欢侧卧在软榻上,人懒怠了不少。尚显稚气的声音因困倦多了丝媚意。
“今日也晚了,你不如...留下来罢。我也可给你身换洗的衣裳。”绯欢明眸轻阖,小狐狸一样,说出的话倒像是幅好心肠。可她的样子,偏给人种不安感,好像暗自算计着什么。白皙的手自略长的袖中伸出,在榻边轻轻扣了两下,向林存墨示意。
“留我?”林存墨一愣,嘴上仍是硬气,一抹可疑的红却已悄悄爬上耳尖。
“是了。”绯欢也不辩驳什么,好整以暇的等着林存墨的回应。
“我家中还有人等着,今夜怕是不便。你的名字我记得了,样貌也刻在心上...”林存墨向窗边走去,偏偏还在经过绯欢身边时故意稍一倾身。绯欢一躲,倒不是因为旁的缘由,而是林存墨身上的气味,着实有些难闻。
“最重要的是...我记得你屋子了。以后,也好来往。”她狡黠一笑。
“等我偷够了钱,
就来嫖你。”
“?”
绯欢被林存墨一句话赌的憋屈,偏偏也找不出什么反驳的理由,只能任由林存墨纵身翻出窗户。等反应过来,早已连个人影都看不见了。一时间气的直跳脚,而后又趴在窗棂边,望着灯笼望着月,望着她来的,也是离开的那条路,痴痴笑了起来。从六岁到如今,从摇尾乞怜到献媚于他人,她一直被迫长大。从前他们用铁链束缚她,赶她上市集,牲畜一般任意买卖。如今母亲用锦衣玉食困住她,推她到台上,可扒下这层貌似亮丽的外表她也终究只是个玩物。那些人教她笑,教她怎样的弧度最能取悦别人,却从没有人告诉她发自内心的笑是什么样的。听说人在临死前会看到一生所经历之事走马灯一般重演,此刻绯欢趴在窗边,过往一幕幕闪过,她笑的开心,眼角却有些发涩,一滴滚烫的泪毫无征兆的滑落。
所幸我这颗心...
还算温热。
一夜无梦。
绯欢感觉自己好久都不曾睡得这样安稳过了,不自觉的便睡过了头。等她起来一番梳洗后,习惯性的想去给香炉里添些香料,这才觉出不对劲。
她的香炉呢?
绯欢回想起林存墨昨夜靠在炕桌上的样子,终于回过味来。
这小贼!
还说什么会回来找我,拿了我的东西,她若敢回来,定要好好收拾她!
伴随着细微的响声,屋门被人轻轻推开,所剩无几的香气在缱绻一夜后终于尽数散去。
“欢儿,你的香炉呢?”踏进屋子的清奴没有回身掩上门,这一细微的动作落在绯欢眼里,她便知今日自己恐又要摊上许多事了。
“用的时日久了,我瞧不上眼,便扔了。”绯欢随便诹了句胡话。
清奴其人,自幼与绯欢一同长大,比绯欢年长两岁。这偌大的月楼,女人多了便免不了勾心斗角,二人相互照料,算的上是至交。其中几分真心实意暂且不说,平日里的金钗步摇,但凡是清奴拿到手的,总要让绯欢挑几个喜欢的去。可惜她右侧眼角有一块不大不小的青色胎记,不算骇人,但多多少少影响了她的面容,因此在楼中终究是数不上数的。再加上她生性胆小懦弱,若是告诉她林存墨一事,几番辗转一旦传到了母亲那里,还不知道要惹出什么麻烦来。索性骗了她,反正这点小事也不足以让绯欢心生愧疚。
清奴张了张口,好像还想说点什么,但终究默默。她上前去替绯欢简单束了个云顶,拿来铜镜柔声问道:“喜欢吗?”绯欢看了看镜中的自己,原是又送了个新簪子-竟是个镶金镂空玉簪。清奴自己都不曾带过这样贵重的首饰啊。她心中一暖,刚要推辞,清奴又开了口:
“是母亲送的。”
说完,牵了绯欢的手往外走。
“今晨母亲去寻过你,只是那时你还未醒。”
绯欢任由清奴牵着自己,心里却不禁忐忑。好像是因为自己昨日顶撞了母亲,又好像是因为心虚林存墨的事...
奇怪,怎么总想起那个小狼崽子。
一时走神,直到熟悉的声音响起,她才发觉清奴早已没了身影。
“来了?”女人今日少见的着了身淡色花裳,可眉眼处还是一如既往的浓墨重彩。
绯欢略一欠身,算作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