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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缘生已空(上) 故事从这里 ...

  •   她总是做这样的梦,十年如一日,无法逃脱……
      夜里,风穿过谷底,竹林如同海浪,此起彼伏,荡起一阵又一阵的潮声,世界变得格外空旷。月光如银辉,清清冷冷的扫下,明亮令人心慌。
      起先是一曲悠扬的笛声,随风而来,四散在空气中,所以她总也不知道,那声音是从什么方向飘来,她只觉得这声音逐渐的将她裹紧,如同蚕丝,一层又是一层,而她就是作茧自缚的蝶,心甘情愿不去挣扎。
      因为,笛声来了,他也就来了。
      她开始越发的沉迷于这个梦境,甚至不能清晰的分辨现实与虚幻。如果可以,她似乎更加愿意弥留在梦境中,这样,只须一个仰视,她便可以看见他安稳诱惑的眼神。
      是的,他往往是随着笛音而来,骑一头白金色的狮子,雪青色的袍子经风鼓胀开,仿佛是月光织成的,闪着淡淡的迷离的光辉。她看见他的脸色皎洁,凤眼直插入云鬓,朱唇微翘,总是保持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
      她很少听见他说话,他们只是静静的对峙,他是一贯的柔和,而她却总是分外紧张,牙尖轻轻咬住下唇,带着一种敌对防备的神情。她不知道该怎样微笑,现实将她磨练得倔强而冷漠。
      可是,最近,他开始轻轻缓缓的呼唤她,他说:“潮音,来,到我这来。”他向她伸出纤长的手臂,指骨分明。他很耐心的一遍一遍的说,直到潮音鼓起勇气抬起右手,可是他的手却总是很远很远,无论她多么努力,都不能触及。而他依然似笑非笑的说:“潮音,来,到我这来。”
      这样的呼唤直至梦醒,潮音的衣服多半已经被汗水浸湿,然而她依旧怕冷似的紧紧蜷缩在床角,手中握着义父送给他的玉笛,手指因为用力泛起突兀的白色。
      这样的梦,要到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似乎从有记忆以来,潮音就一直生活在这深山谷底,远离尘嚣与世俗,所以她的身上多少有些淡漠萧索的味道。因为只是和义父住在一起,她的话也从不多,从来只是那么干巴巴的几句。她始终不知道该怎样与人交流,久而久之便由不知道演化成不愿意。
      义父是一名铸剑师,终日沉迷于铸剑的汗水中,比起花拳绣腿和简单的剑术,他似乎更愿意教潮音吹笛子。而潮音亦是享受这样的时刻,她发觉她可以通过语言之外的手段和别人交流,这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甚至,她在笛音中开始渐渐了解义父,并且深入到一个更新的境界。她恍惚看见他变成很久以前的模样,是那样一个温润如玉的少年,眼眸有着顾盼神飞的光彩。竟多少象极了梦中的男子。
      于是,她开始幻想,梦中的男子便是年轻时的义父,他一次一次穿越到她的梦中,一定是要告诉他什么,或许是他的秘密,亦或是那些她已经遗忘的记忆。这样的念头一旦植入心头,便越发强烈和肯定起来,她断定,他是要告诉她那些缺失的记忆和秘密。
      七岁那一年,潮音害了一场大病,高烧反复不退。她依稀记得梦中灼烧的大火,和女子模糊的脸庞,她看见那女子被火焰吞噬了大半的身子,面目狰狞,撕心裂肺的呼喊,她在喊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这样的梦周而复始,直至她大病初愈,才知道自己竟是整整昏睡了半个月,而过往的记忆也随着那场大火付之一炬。
      生命便似一个突兀的断层,那些缺失的空白变得越发明显,横亘在生命中散发出遗憾的味道。潮音自知那些失去的可能再也无法寻回,却还是不愿放弃,固执的坚守。
      因此,她开始渴望那些梦境,她似乎知道并且确定梦中的男子便是她此生寻回记忆的唯一线索。

      玉笛横吹,黄酒小菜又几碟。
      夕阳如晖,竹林逐渐归结于寂静。潮音细心的为义父斟酒,淡淡的酒香弥漫了鼻息,令人有片刻的恍惚。她望着义父淡然如水的神情,心底竟泛起了点点的涟漪,她越发觉得他就是梦中的男子,那个梦中呼唤她的男子。
      一曲终了,已显沧桑的男子将玉笛收回衣襟,举杯,目光投向很远很远的地方,像是一切了然于胸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仰头,一杯酒倾肠而下,辛辣直入脾脏。
      “潮音,准备接待远道而来的客人吧!”义父轻轻的说道,声音却带着笃定。
      他起身掸落衣衫的浮尘,向简陋的铸剑室走去。
      潮音虽有疑惑,却并不发问,她一贯相信义父所说的话。她闭目屏神,连呼吸也放的很轻,才听见飘渺的铃音,一阵阵,由轻缓变得生动。潮音知道客人来了。义父果然没有说错。
      竹林深处,一身苗人服饰的女子驾着一匹白马而来,不急不缓,像是浮游尘世之外的隐者。她的衣襟上缀着大大小小的铃铛,叮叮咚咚的演绎成一首优美的曲调。潮音不禁仔细的打量起她来,削尖的瓜子脸,缀着一双狭长的凤眼,嘴唇薄而上翘,带着一股撩人的魅惑。尤是那双水一样的眸子,竟是有种勾魂摄魄的力量。
      潮音不禁看得有些呆愣,直至女子银铃一样的笑声将她拉回现实。
      “姑娘,孟先生可在?”女子眼眸含笑望着潮音,不慌不忙的翻身下马,动作轻柔利落,别有一番风情。
      潮音知道义父自是不想见她,才避回铸剑室。她清楚的明白世人寻到这个地界,也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寻得好剑一把。多年的朝夕相处,使她和义父之间的保持了一种难得的默契。“这里没有你要寻的孟先生,姑娘,请回吧。”
      女子当然不相信潮音的话,她提起嗓子冲着院落内喊起来:“孟先生,我是海贞啊,蒋海贞,你一定还记得我的,主子让我来见您,请您务必见我一面!”说着便要突破潮音的防线,闯进院落。
      “姑娘!请回吧!”潮音重新挡在少女身前,面色多了一抹凝重,透着一股寒气,这往往是她已经动怒的表现。
      海贞被这寒气微微摄住,不禁打量起潮音的模样。应是十五六岁的模样,身量未足,却已比常人纤长高挑得多,六角脸,寒冰一样的眸子,鼻子英挺,竟是透出一种少年的俊朗气息。她的眸子一转,笑容化开:“孟先生,既然你不想急着见海贞,那么海贞改日再来拜访。”
      潮音没有料到她会如此迅速的放弃,略略诧异,却见海贞对她明媚一笑,陡然间周身生辉。“姑娘,我会再来的!”语罢翩翩转身,牵马走向竹林深处,只余铃音一阵又一阵。

      “潮音,来,到我这来!”男子的乌发被风吹得略微散乱,却反倒平添了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他对潮音缓缓笑开,散发出一种难以言语的柔和光芒。
      潮音望着他,像是等待了几千年的模样,终于坚定的伸出手来,她下定决心,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要抓住他的手。
      “啪!”一阵钝痛如此真实的通过皮肤表层传到内心。她惊异的抬头,看见的却是海贞一脸愤怒的神情,她的脸色如同死人一般苍白,五官因为扭曲而失去了以往的娇媚,双眸死死盯住潮音,咬牙切齿的说:“为什么,为什么总要和我争呢?为什么就是不愿意成全我呢?”
      虽然困惑不解,潮音还是极力解释到:“不是的,海贞,不是这样的!”
      可是海贞只是一脸戚戚然的冷笑,逐渐的远去,逐渐的模糊,任凭潮音怎么追逐也无济于事。
      “海贞!”潮音尖叫一声,终于从梦魇中挣脱出来,冷汗已浸湿了白色的中衣,风从微敞的门吹进来,她不禁打了个冷战。起身,关门之际,却见院落里一袭白色的身影,在月光中显得比梦境更加虚幻。
      她的心陡然一惊,恍惚间觉得那便是梦中人。那男子背对着潮音,一副萧索的模样,潮音看不见他的脸,却冥冥中觉得是他,就是他,接他的人终于来了,眼角不自觉的温热起来。
      男子突然从衣襟中抽出笛子,吹起一只小曲,曲调很是轻柔,像是婉婉道来的一个故事。潮音伫立在门口,默默的听着,竟是如痴如醉的不可自拔,全然忘记了寒冷与梦中的惊惧。
      “你若是还念旧情,就不该不见我的。”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突兀的传入耳中,说话人正站在潮音目光的死角处,她无法得知究竟是谁。
      吹笛的男子这才停歇,微微叹气:“你还是走吧!我不能帮你!”
      潮音如同被针扎了一般,僵在原地,那是义父的声音,她绝不会听错。恰此时,男子转身,正对上潮音惶恐的目光。他略微一怔,但马上又如同什么也没看见一般,回了自己的屋子。
      潮音的手死死的攥住门板,为什么会是义父,为什么会是那样一个她全然不知的义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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