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楼往事》龙酒荷茗

1、第 1 章

　　（一）
　　垂暮的子平，呆坐窗前，隔着太平洋回想起了70年前他初到李家楼的那天，夏风习习，斑驳的阳光透过树叶打在她清丽的脸上，一切都是那么安然美好。
　　时光倒回到1930年，整个中国处于军阀混战时期，山雨欲来，风满楼，而在广州以北的长宁县城就像远离风雨的世外桃源，一切都是那么平静。
　　“姐姐，姐姐，等等我，等等我......”。小书良边跑边喊到。
　　“书良，快点，快点，啊爹就要到村口了”。一个清雅的少女回头温柔地对小书良说道。
　　原来今天是书良啊爹从省城回来的日子，虽知道啊爹响午才能回到，但书良和秋凌两姐弟还是很早就在村口的大树下等啊爹。
　　书良的啊爹是勤奋人，早年祖上留下一些产业，经过他的努力这些年家底逐渐丰厚。书良和秋凌的母亲是啊爹的三姨太，生下一双儿女后，体弱多病，早早撒手人寰，念及两人年幼丧母，啊爹对两个儿女倍加疼爱。平时在省城忙于经商，照顾不到，故把姐弟两人送回乡下县城由老母亲照看。
　　“啊爹，啊爹”秋凌和书良在大树下用力挥手喊道，远远看到几个轿夫抬着四顶竹轿子向村口走来。轿子越走越近，原来这次二娘、大姐秋实也和啊爹一起回来了，同来的还有二娘的娘家侄子子平。
　　坐在竹轿上的子平远望着站在树下的少女，透过树叶的阳光打在这张白皙绯红的笑脸上，夏风习习吹动着少女的刘海，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子平此刻不知道，多年后这样的景象常常在他的回忆里，每次回忆起都能让他的心感到异常温暖。
　　来接啊爹前，书良就听啊太说今天未来的二姐夫也会一起来。原来此次，啊爹回来是有意让二娘家的侄子来跟二姐秋云相识。秋云是大娘的女儿，大娘是啊爹在乡下娶的正妻，大娘给啊爹生下了一个女儿二姐秋云，一个儿子七爷文良。早年啊爹在省城上学堂，认识学堂同窗，也就是二娘，两人情投意合。彼时家人已在老家给啊爹娶了一房正妻，大娘宽厚默许了二娘，后来大娘仍旧宽厚默许了书良和秋凌的娘。大娘平常都在乡下李家楼侍奉啊太和啊婆，二娘受过教育是啊爹生意上的好帮手，平常和啊爹一起在省城打理生意。二娘生下了5个儿女，分别是大姐秋云、三哥家良，四哥运良、五哥昌良、六哥盛良，5个儿女都随着啊爹和二娘生活在省城。
　　随着轿夫的一声“落”，四顶竹轿落在了李家楼门前的马道上。子平仰头凝望着李家楼，只见两边墙上筑起两个像镬耳一样的挡风墙。这李家楼虽及不上省城的大宅，但是高耸的□□，让李家楼在这幽静的村落中显得格外瞩目。跨过悬着李家楼牌匾的大门，进到了门厅，子平才知道这乡村中竟有如此别致的院落。一进是一厅三房，一眼望去能看到三进，一进门厅摆设虽说不上贵气，但是却也整洁雅致。屋角红木花架上的夏兰散发着淡雅的清香。安坐在门厅中间太师椅的啊太和啊婆正一脸慈爱的看着来客。多年后，子平回忆起李家楼，总能记住这个场景。
　　响午正是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二进的饭厅相互寒暄着。一旁啊玉嫂和啊仙嫂正忙着给大家盛饭上菜。啊太和啊婆坐在正中央，啊爹挨着啊太，大娘则在啊婆旁边，二娘坐在啊爹旁，大姐，二姐，子平，文良、秋凌、书良分别按照规矩坐在席上。
　　“书良又长高了，夏天可不要贪玩水啊”啊爹慈爱的对书良说。
　　“秋凌功课不要落下，女孩也要像你二娘一样上学堂，等明年开春你也15了，给你联系了省城女学，要好好学。”望着秋凌，阿爹想起了他的三姨太，秋凌出落得越发像她了，特别是笑起来那双甜甜的酒窝。当初他到福建考察茶园，在茶农家一眼看上了茶农的女儿，也就是后来的三娘。
　　秋凌和书良乖巧地点点头。
　　二娘抬头细望这对姐弟，这还是她第一次这样仔细打量他们，生得白皙可人，姐弟俩眉目中透着灵气，不像汉卿，估计是像他们的娘。对于他们的母亲，一直是二娘不想言说的痛。啊爹把三娘带回了省城，但却一直不敢和二娘提及。直到三娘病重，二娘才知道阿爹在外面有人了。啊爹本想留着姐弟俩带在身边，可是遭到了二娘坚决的反对。或许她以为和正妻分享爱人，是因为爱情在后，可如今相爱敬重的人，早已和人有了另一段感情，这个事实她接受不来，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除了正妻的唯一。对于这一双儿女她更是不想面对。
　　“啊母，秋云也18了，虽没读过书，但却生性敦厚，也该要找一户好人家了。” 啊爹对着啊太说。
　　啊太、啊婆微笑着点头。
　　腼腆的秋云一听到啊爹的话，霎时间满脸发热，原本低下的头压的更低了。
　　子平淡淡地望了一眼秋云，虽说不上美丽，但也周正得体。
　　席间，啊太和啊婆循例问了啊爹省城的茶行生意，也跟子平了解了家里的情况。大娘很少话语，但是从神情言语中却感觉出对子平的满意。
　　（二）
　　吃罢午饭，啊玉嫂带着子平到三进的偏房安顿下来。偏房在三进的二楼。子平推开窗户，望见了李家楼前的半月形池塘，微风吹过洒满夏日骄阳的水面，波光粼粼，甚是好看。远眺就是青云山了，子平听姑母说过：姑父祖家就在青云山下，周围种满了茶树，最好喝的就是青云绿茶了。看惯了省城的喧闹，而今置身于乡间却又是另一番惬意。
　　“书良、书良等等我，等等我”
　　银铃般的声音吸引子平的注意力，窗外秋凌和书良坐在池塘边的石头阶上，光着双脚戏水，一片欢乐。
　　李家楼的夜晚安静闲适，吃过晚饭，听闻啊爹李爷回来了，周围的茶农大户都赶来和李爷商讨茶园的营生问题。
　　啊仙嫂在半月池塘前的青石板上支起了茶桌，众人围着烛火和茶桌在月光下喝茶聊天。喝着清香的青云茶，子平才知道姑母对青云茶的赞赏实至名归。
　　“子平哥，跟我和姐姐们去抓萤火虫吧”书良走过来，拉起子平的手往池塘边上走，秋实、秋云、秋凌、文良都在。夏夜星空，凉风阵阵，茶香飘飘，萤火闪闪，稻香盈盈，月光一地，蛙声一片，世间的美好应该如此。
　　“云妹，你陪子平去取个小竹篓来装萤火虫吧”秋实轻快地说。
　　“嗯”秋云依旧腼腆地应到。
　　子平望了一眼在一旁嬉戏抓虫的文良、书良和秋凌，叫到：“书良一起吗？”
　　“我不去，我要和啊姐抓虫”书良头也不回的应到。
　　子平只好跟着秋云往主楼走去。秋云腼腆，子平也一路无语。取了竹篓后，径直往秋实他们在的地方走去。
　　乡间的夏夜对于很多人来说是枯燥无味的，但是对于一直长于省城的子平来说却别有一番韵味，特别是自小独自长大的子平，姑父这样一大家子的平和温厚更让他觉得美好。
　　转眼已过一周，啊爹也到了返城的时候了。这一周少见子平和秋云有交流，反而是书良常常缠着这个上过学堂的哥哥给自己讲省城的见闻，秋凌开始还会劝书良不要烦着子平，后来听子平讲多了省城那似曾相识的奇闻怪事，自己也入迷了。子平在四进的□□讲趣事时，秋云总是静坐在回廊边认真的听着，听到精彩处眼中似有光。
　　讲到省城茶楼听戏是书良最喜欢的，在子平的嘴里茶楼的茶水、包点、戏曲都活起来了，听到这时，书良手托下巴，双眼盯着子平哥的嘴巴，仿佛那嘴巴会蹦跶出发糕，虾饺、菜肉包。看着书良一脸馋像的样子，子平许诺只要书良来了省城一定带他去茶楼听戏喝茶。
　　而秋凌最想知道的就是学堂趣事，子平讲到他的学堂会有外文，有音乐，秋凌总是很羡慕。11岁那年，她的啊娘病逝，三岁的书良和秋凌被啊爹从省城送回了李家楼。啊娘在的时候，秋凌也在省城的学堂念书，也会音乐。回到李家楼啊太和啊婆心疼姐弟俩，对他们自是格外关注，而敦厚的大娘虽不能说视如己出，但也是公平对待。
　　讲到学堂，秋凌又想起了那年学校的散学礼上，同窗的同学唱了《送别》，也是那年，她送别了啊娘，离别了和啊爹、三娘、书良曾经居住过的省城小楼回到了乡间的李家楼。年幼的书良有啊太和啊婆的疼爱很快就淡忘悲伤，而秋凌不能。无数个夜里，她总是想起啊娘温柔的脸。想起啊娘站在小楼下等她放学回来的身影。
　　竹轿停在了马道上，大娘带着众人在门口送啊爹他们回城。
　　送别时刻，秋云终于抬头凝望子平，挥手告别。秋凌和书良依依不舍地望着啊爹，他们知道这个世上除了啊娘，只有啊爹给他们的爱才是最暖的。
　　坐在轿上，子平回想起那天讲起学堂，秋凌眼闪泪光，人见犹怜的样子，心中就有一股莫名的失落。
　　回城后，二娘问起秋云，子平默不作答，那天姑侄二人不欢而散。
　　二娘是有想法的人，虽上过学堂，成长于知书识礼之家，但也改变不了做姨太的事实。她知道要牢固在李家的地位，除了多子多福，也还要稳固和大娘的关系，之前出现了一个三娘，说不定还会有四娘。子平能和秋云一起，这样李家楼才能真正掌握在自己人手里。
　　多年来，二娘随啊爹在省城打理茶行，也扶植了娘家。娘家人丁单薄，只有两个哥哥，一个哥哥早年念书立志从军报效国家，从军后，娶了一个军阀官家小姐。一个哥哥早逝，只剩下寡嫂带着侄子子平守着公婆度日，二娘怜惜侄儿，视如己出，事无巨细关心备至。而今子平也成长为翩翩男儿，俊朗挺拔。多年来，子平对于二娘的安排从不反对，此次，与秋云之事，却是态度决然。
　　“姑母，当年和姑父情投意合，奈何姑父早已有妻，虽说姑父对姑母深爱有加，但是姑母却要忍受和人分享爱人之苦。况且子平不钟情秋云，更亦不想将来所爱之人和人共享爱人，步姑母姑父后尘。”
　　子平态度鲜明，二娘也只好暂时搁置此事了。
　　省城没有音信，等在李家楼的大娘按耐不住，写信问啊爹秋云和子平的事情。
　　啊爹回信大意为子平刚过18，来年春天还想考学黄埔军校，暂不考虑婚姻大事。
　　接信的那天，书良看到腼腆的二姐坐在回廊上默默哭泣，秋云刚萌生的爱情还没来得及萌芽，就已消逝。
　　那年秋天，书良和秋凌发现，腼腆的二姐变得更沉默了，18岁本该青春灵动的她，却有了一丝老气横秋的感觉。
　　也是那年秋天，书良在啊太和啊婆的照料下长得更壮实了，而秋凌也出落的更加大方得体了。
　　秋凌和书良期盼着新年的到来，那个时候他们可以围着啊爹享受着新年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