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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十六章 砍断风的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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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蒙蒙。
一辆“咯吱”作响的牛车,在泥泞的路上,艰难地向前滚动着。
车是破车。
牛是老牛。
车辕上,一个人正斜倚着车蓬上,手里拿着一个酒壶在喝酒,竹笠压的很低,将他的脸几乎遮完,只有嘴角边带着一抹疲倦的笑意。
车帘一掀,露出了一张笑迷迷的胖脸,接着又伸出了一只胖胖的手,拍了拍车夫的肩,笑道:“喂,老弟,不要光顾着喝酒,你能不能把车赶得快一些?”
说话的正是“笑弥佛”人去去。
车夫用酒壶将竹笠往上推了推,露出了一双有着迷雾般的眼睛,淡淡道:“胖兄,你有点耐心好不好?这已经不慢了,牛怎么能够和马一样快啊。”
人去去无奈地摇了摇头道:“唉,老牛拉破车,也真亏你用能买三匹好马的价钱,买回这么一头比狗大不了多少的老牛。要是让你去做生意,准会赔的倾家荡产的。也亏你还是山西人。”
山西人当时是以会做生意而闻名的。
云飞回头笑道:“胖兄,尺有所短,寸有所长,马车虽然跑的快,怎及得上冒着细雨、坐在牛车上,慢慢的酌着小酒、啃着鸡腿有意境?”
他喝了一口酒又道:“再者,总得给人家一些准备的时间吧?太快了会让人措手不及的。”
人去去又躺回了车中,喃喃道:“但愿这番苦没有白吃才好。”
他一向是享福惯了,如今却要自讨苦吃,心中自是觉得有些不太舒服。
原来老板逃走后,众人便失去了杀手们的消息,从各种迹象判断,老板很有可能往大雪山方向逃走,最后窜入了大沙漠。
而且还有消息说,木心掌门因年事已高,准备在近日,将掌门之位传给木叶。
武当派多年来一直是武林泰斗,一但让木叶成为掌门,后果会如何,会对江湖有什么影响,几人都不敢去想象。
几人一商量,决定由铁舟、柳如烟去追杀老板,人去去和云飞去武当山,向木心掌门揭露木叶的真实身份。
他们也知道,木叶必不肯让他们上山的,一定会派出杀手狙击,便可将杀手引出。
计议已定,四人便分手上路了,云飞竟搞了一辆老牛破车,在雨中走了一天,也没有走出五十余里。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雨越下越大,空旷的原野上,风中的寒意更重。
人去去忽然拍拍车篷,让云飞把牛车停下来,因为路旁有一片树林,他要方便一下。
喝了太多的酒,吃了太多的鸡,当然需要方便一下。否则,只进不出,再大的肚子,也受不了的。
但要方便,却不能当着女人的面,于是,他进了树林。
树林里很暗,他走了几步,忽然没有一点要方便的意思了。
他的神经突然绷紧。
因为在并不太浓的夜色里,忽然有一股浓浓的杀气,在向他缓缓逼进。
在他的感觉里,就仿佛一只猛兽在一旁窥视着。
这种感觉当然不好受。
他虽然不知道这股杀气,是出自什么人,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人是个很棘手的人物。
他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
以静制静,以不变应万变。不动,也许就是最好的动。
在此刻敌暗我明的情形下,不动,是他最佳的选择。
他是个很有耐心的人。
夜风很轻,很柔。
车中的雪儿有些不耐了,掀起车帘问云飞道:“郎中兄,怎么搞的,他去这么长时间啊?”
云飞笑道:“不要着急嘛,胖兄肚子那么大,容纳的物体自然也多,时间当然要长一些了。再说,他有痔疮,是不能着急的。”
他端起了酒壶道:“胖兄是属猪的,我是属牛的,猪和牛总是慢腾腾的嘛。嗳,雪妹妹,你属什么的?”
雪儿笑道:“属羊。”
云飞点头道:“属羊的,羊也是慢腾腾的,那咱们是属于食草一类的动物了。”
雪儿眼波一闪道:“我是羊,肯定也是羚羊,决不会是绵羊的。”
云飞又用竹笠遮住了脸,喃喃地道:“郎中不过是头黄牛,不知胖兄要做什么样的猪。”
他说着,竟似已睡去。
雪儿苦笑了一声,心中暗道:“真是两个又奇怪又有趣的人,和他们在一起,真的是很开心。”
下的很猛的雨,忽然小了起来。
黑暗中突有亮光一闪,一束火把燃起,照的周围俱都一亮。
火光后,一个脸色阴沉的华服中年大汉,手中握着一把冰凉的刀,冷冷的盯着人去去。
人去去不怕冷。
胖人脂肪厚,热量多,怕热不怕冷的。
他也不怕刀。
在江湖中闯荡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一把刀,砍掉过他一根汗毛。
火把在空中划了一个美丽的弧线,插在了二人之间。
火光照亮了二人的脸。
人去去笑道:“奥,是你呀,欧阳兄,几年不见,过的还好吧?”
他认识这个华服中年大汉,也认识他手里的刀,因为他就是江湖上的快刀手欧阳无梦。
同时,他也是江湖上最令人头疼的杀手。
远在人去去还未成名时,欧阳无梦已是中原的大煞星了。
他的信誉一向很好。
只要他答应了去杀谁,谁就肯定活不过三日。
虽然他杀人的价钱很高,还是常常有人找他。
他爱喝酒,爱玩女人,爱赌。
有钱的时候,他就穿最好的衣服,喝最好的酒,找最红的女人,上最大的赌场去赌钱。所以,再多的银子,在他身上也过不了三天。
每次当他醉醺醺的从女人胸脯上醒过来时,已是囊空如洗了,常常被人连打带骂地轰到了街头。
他唯一的好处,就是从不仗着自己有一身功夫,而强行去干这些事,他从不无价杀人。
这是他的规矩。
人去去当时并不知道他是个杀手,见他可怜,就常常给他酒喝,还给他银子。
自从铁舟、柳如烟,云飞、人去去等后起之秀崛起于江湖后,欧阳无梦便如雪人见到了太阳一般,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了。不想今天又出现在这里。
欧阳无梦冷冷道:“和过去一样。”
人去去仔细看了看他道:“我看欧阳兄近来一定过的还不错的,你脸色苍白,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一定是喝了不少酒,和女人厮混了一天吧?衣裳又是这么漂亮,怀中没有银票,是办不到这些的,准是又接了一桩大买卖。希望你不是冲着我胖子来的。”
欧阳无梦的目光冷如冰刀,盯着人去去道:“我是来杀你的。”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暖意。
人去去毫不在意地道:“嘿嘿,真是来杀我的呀,不知道我胖子值多少钱啊。”
欧阳无梦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伸出了一只手。
人去去疑惑地问:“五十万两?”
得到肯定后,他脸色一变,有些难受地道:“我的天,胖子我才值五十万两,是不是太便宜了?”
欧阳无梦沉声道:“这已经是我杀人的最高价码了。当年杀少林慧净和尚时,也不过三十五万两。”
人去去脸上忽然又堆满了笑容道:“一个穷和尚,又怎么能够和胖子相提并论?你看看这是什么?”
他在怀中一掏,竟掏出了一叠银票,在眼前晃了晃道:“胖子我什么时候,身上没有个几十万的?那,这些是八十万两的银票,我现在给你,你给我去杀一个人,怎么样?”
手中的银票,忽然自掌心向欧阳无梦面前飞去,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下面托着。
欧阳无梦脸色一沉,赞道:“好气功。”
将刀咬在口中,很仔细地将银票数了一遍,放到怀中,冷冷地道:“我答应你,你想让我去杀谁?”
人去去小眼直视着他道:“我想让你去杀那个让你来杀我的人。”
欧阳无梦双眼也直视着人去去,冷漠的脸上居然也有了一丝笑意,缓缓道:“你真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一点也不肯吃亏。别人要我来杀你,你又让我去杀他,死了也可瞑目呀。”
人去去脸上笑容更多,摸了摸肚子道:“我知道你们的规矩,许下的诺言,是不会更改的,我相信你。你现在可以出刀了。”
欧阳无梦的瞳孔,陡然间缩成了一个点,紧握刀柄的双手,青筋毕露,一股凌厉的杀气,自刀锋上涌出。
人有杀气,兵刃亦有杀气。
风雨中,充满了浓浓的杀机。
人去去笑意更浓。
望着人去去的笑容,欧阳无梦的刀,迟迟没有挥出去。
他甚至不敢出招。
他只觉得他凌厉的杀气,到了人去去身前,便如冰雪遇到了碳火,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去去只是随随便便站着,全身至少有二十七个空门,但欧阳无梦知道,这些空门在他挥刀进攻时,也许就会变成要命的陷阱。
二人僵持。
树上有雨滴落在欧阳无梦的脖子里,顺着背脊滑了下去,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紧紧地罩住了他。
他感到背后有人。
因为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他身后道:“老兄,该歇歇了,站这么长时间了,还不累吗?”
他知道人去去是和走方郎中乘一辆车来的,此刻除了走方郎中,还会是谁?
他长叹了一声,扔掉了刀。
他是个杀手,是个为了钱而杀人的杀手。
他并不想死,死了一切都完了。
云飞从暗影中走了出来,笑道:“老兄果然是个痛快人,本公子最喜欢和痛快的人打交道了。”
他转头又对人去去道:“胖兄,你方便的时间,未免有些太长了吧?”
人去去笑道:“别提这档字事,早让欧阳老兄的快刀给吓回去了。嗳,欧阳老兄,咱们来做笔交易怎么样?”
欧阳无梦此时已是心灰意懒,无精打采地问:“胖老板,你想怎么样?”
人去去道:“我知道你是个很重信誉的人,并不想使你为难,现在给你个公平竞争的机会,怎么样?”
欧阳无梦道:“怎么个公平竞争法?”
人去去道:“咱们来赌一场怎么样?”
他知道欧阳无梦是嗜赌如命的。
一听赌字,欧阳无梦眼睛一亮,来了精神,大声道:“咱们赌什么?”
人去去缓缓道:“咱们赌武功。”
“赌武功?”欧阳无梦一楞,不解地问:“武功怎么个赌法?”
人去去道:“咱们规定个数字,如果你在规定的数字内,赢了胖子一招半式,你自可以回去领功报赏,那八十万两银票,就是你的了。如果你输了一招半式,你告诉胖子那个让你来杀我的人的名字,这样算不算公平?”
欧阳无梦沉吟着没有回答。
人去去道:“欧阳老兄,这样做不违反你们杀手的规矩,公平竞争,很合理的。”
欧阳无梦想想的确也无再好的方法,赢了自然高兴,输了也不算他失信。况且,人去去去和云飞不愧是白道人士,确实给了他一个很公平的机会,他有什么理由拒绝?”
他终于点了点头道:“好吧,就按你说的办。”
人去去道:“好,那咱们以多少招为限?”
欧阳无梦喃喃道:“三百招怎么样?”
人去去笑道:“三百招就三百招,只是,胖子拿什么兵刃,和你老兄过招哪?”
他是从来不带兵刃的,也很少用,但今天面对的,是江湖中最令人头疼的杀手,他不敢托大,所以也要找一件兵刃。
雪儿上前,解下自己的剑,递给人去去道:“胖兄,用剑怎么样?”
人去去点头道:“好,长剑对大刀,倒也是蛮有意思的,欧阳兄,请。”
长剑挽了一个剑花,剑尖斜指向天,竟是峨嵋派剑法的起手式。
欧阳无梦的大刀也挽了一个刀花,刀尖向地,沉声道:“胖老板请。”
风忽然凝固,雨也不再下。
四道目光在夜色中相互凝视,发出逼人的光芒。
良久,欧阳无梦忽然大吼一声,一招“风起云涌”,大刀由下而上,疾划人去去小腹。
这是一招很奇怪的刀法。
人去去从来没有见过长刀竟会这样使出,也不知后面还有什么怪招,不由退了一步。
欧阳无梦一招抢的先机,郎笑一声,一连七刀,向人去去当头砍下。
刀快如风,七刀便如一刀,让人眼花缭乱,仿佛连吹来的风,也被砍成了七截。
人去去身形疾退,脚下倒踩七星,连退了七步,避开了欧阳无梦七刀。
欧阳无梦号称“快刀”,刀法自是不慢,长刀挥出,眨眼间也不知挥出了多少刀,但见刀光闪闪,刀风呼呼,将人去去肥胖的身躯笼罩其中。
人去去已似毫无还手之力,至此连一剑都没有递出去。
雪儿的脸,变得比纸还要白。
她紧紧抓着云飞的手臂,指甲都掐到了云飞皮肤里,紧张地道:“呀,郎中兄,他好危险的,你``````快救他呀。”
云飞淡淡笑道:“雪儿,你放心吧,胖兄没有事的。这位老兄的刀法虽快,但偏重于进攻,疏于防守,自身的破绽太多,遇到武功相当的对手,自然能以快将破绽弥补,但遇上了胖兄嘛,胖兄不出手则已,一出手,这位老兄必败无疑。”
欧阳无梦的头上,已有豆大的汗珠淌下。
他已经挥出了二百余刀,但仍然没有胜个一招半式,而人去去面带笑容,显得从容不迫,游刃有余,已是胜券在握了。
云飞说的话,他都听见了,他知道云飞说的一点没错。他是个杀手,他的目的,就是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少的招式,将对方消灭。所以,他的刀法,疏于防守,重于进攻。
进攻时不免露出空门,但他刀快,对手常常忙于招架他的快刀,即使发现了他刀法上的破绽,也来不及还击的。
因为到现在为止,他要杀的人,都已经死在他刀下。死人是不会还击的。
他奋起精神,再次挥出了二十一刀。
这二十一刀,是他毕生中最快的二十一刀,但仍然没有砍住人去去。
他心中顿时万念俱灰,暗思:“罢了,罢了,平日自己颇以快刀自傲,如今二百多刀,竟不能胜个一招半式,莫非自己真的不行了?”
他一刀能将眼前飞过的苍蝇砍成四截,而今二百多刀竟砍不中一个人,心头的沮丧,就不用说了。
他忽地叹了一声,反腕挥刀,便向自己脖子抹去。
人去去目中精光一闪,长剑陡地刺出,一剑将他刀格开。
欧阳无梦左掌一翻,又拍向自己天灵盖。
人去去食、中二指疾伸,闪电般点在他肘间曲池穴上,欧阳无梦顿时呆若木鸡。
人去去道:“欧阳兄,你这又是何苦哪?”
欧阳无梦叹了一声道:“胖老板,我死志已决,你又何必救我?就算你救了我一时,也救不了我长久,你还是让我痛痛快快的死了吧。”
他冰冷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无奈之色。
人去去望着他道:“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很坚强的人,谁知道你却是个怯弱的人,真让胖子我失望。”
欧阳无梦眼睛一瞪,怒喝道:“我欧阳无梦怎么是个怯弱的人?我连死都不怕,又怎会怯弱?”
怒喝声震得空气也仿佛为之一抖。
人去去缓缓道:“身为武林中人,生生死死,乃是极平常之事,并不可怕,难得的是在逆境中求生存,在危难中图奋斗。你一刀将自己杀了,很快很容易,但你这是不是在逃避?你没有将我杀死,很失望,很悲观,但你仔细想过没有,一山更比一山高,武林中你打不过的,又何止我胖子一人?”
顿了一下他又道:“再说,你答应告诉郎中那个要你杀我的的人的名字,你是不是为了不愿信守诺言而要去死?你这样做,是不是怯弱的表现?”
他二指一点,解开了他的穴道,笑道:“你好好想想吧,如果你一定要死,谁也没有办法的。但你要知道,这世界上并不是除了杀人,就没有其它事可干的,干其它的事,有时也是很开心的。”
他说完转身就走,再不去理他。
雨又开始下了起来。
当牛车开始艰难地向前滚动时,欧阳无梦终于跟了上来。
他喃喃道:“你们说的不错,我不应该去死的。我现在带你们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