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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平年(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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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平年醒来的时候,窗外正好浇下一场瓢泼大雨,雨下得突然,淅沥雨点霎时就连成一片,雨声劈啪作响,毫不讲理。
尚未从睡意回味过来,江平年的神色有些倦懒。现在的天色才透出一点微光,鸡鸣也才过一声,对于大部分人来说,还是一个该在被窝里沉眠的时候。
不过,江平年并不是那大部分人之一。
下雨了,要不躺回去多睡会儿吧。江平年心想。
唉,可是多躺一会,说不定就少一分钱,老头要知道了肯定数落这数落那,贫苦老百姓哪里能有懒觉睡,都是得为了生计奔波。
江平年脑海里转了几转的想法终究没讲出来,收拾好床铺穿好衣服,再去院里水井打盆水洗漱完,吹着透着浓重水汽的晨风,再不清醒的脑子也清醒了起来。
照例留了纸条给老头交代了去向,江平年披上蓑衣和斗笠,带着荷包就出门了。
走出这门是条狭长的巷子,称如意巷。它在淮阳城西颇有名气,只不过不是什么好名声。这里住着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三天两头总有些纠纷,就连人命在这也不算什么,一般好人家的都不愿靠近这里。
而江平年住在此处已有三年。三年前他在另一个时空刚大学毕业,拿着还没捂热的毕业证走出校门过马路,飞来横祸一命呜呼,却没想到灵魂稀里糊涂地来到此世,成为了一个流落街头的孤儿,被一个老头子捡到,成了半路爷孙。
老头子近来染了风寒,年纪大了就难免容易生病,而在这春寒未退的三月,老头子还想出门上工,江平年哪能让老头子拖着病体操劳,于是早起上工的就成了他。
上工是往南门去,出了南门就是燕江,浩浩汤汤的燕江水隔开淮阳城和麟池学府,一江之隔,便是仙凡之别。麟池学府住着的都是踏上修仙路的天之骄子,传道受业的是各派大能,江平年三年来听着麟池学府的种种传闻,对这个世界也有了更充分的认识。
他不知自己有没有那个资质,但他对麟池学府很有好感。麟池学府禁止修真者在燕江乃至淮阳城上空飞行,不论何等身份,入麟池学府借道燕江者,都得乘船渡江。
这条禁令施行不过百年,但已是养活了不少船夫。若没有麟池学府的禁令,哪有他一个船夫的生存空间呢?
要说江平年三年内什么最熟练,那必然是摆渡。摆渡是老头子的立身根本,捡了江平年回来亦将一身技术教给了江平年,有这一身技术,起码可以在淮阳城里讨口饭,不至于饿死。
江平年很是感激老头子倾囊相授,无以为报,遂给老头子煮了三年的饭。
“江娃子,怎得今日又是侬来开船,侬家曹老头病还没好吗?”相熟的船夫一大早见着江平年,吆喝了一句。
江平年挥了挥手,打了个招呼:“赵伯,我年纪轻,让老头子多休息几天也是应该的。”
“侬才十四,我家孩子跟侬一般大,都还扶不稳桨。”赵伯一口带着口音的官话,透着对江平年的怜爱。
江平年有些尴尬,他并非真正的十四岁,学东西肯定比寻常同龄人更快,赵伯家的孩子他也见过,身子骨不是很好,来开船那也不适合。
“不提了,不提了,跟侬说点别的。有大钱赚,仙府三年一次开山门,就是这两日了。江娃子,今天有得忙咧。”
麟池开山门了?江平年眨巴了一下眼,缓缓想起三年间听来的传闻:每三年麟池学府开一次山门,为期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会有仙人来淮阳城设笔试考点,考过才可入麟池测资质……
往往这个时候,燕江会格外热闹,实在是他赚钱的好时机!
船来船往,当乌金坠入浩渺的燕江,溅起一片余晖洒在江面,就到了江平年收工的时候。
江平年把湿淋淋的船桨拖进船舱,一屁股坐在船头掏出荷包数着今天的收入,和往日相比,今日的客流量确实多了一些,看客人的穿着打扮不乏富家子弟,麟池那边也能接到一些修士,手松一点的会给些小费。
但也许是因为第一天开山门,所以并没有江平年预想的那样能翻几倍收入。不过,今天多出来的这些钱,也足够江平年去坊市买顿好酒好菜和老头子加餐了。
有钱吃好饭,心情就是好啊!江平年喜滋滋地把铜板碎银收进荷包,准备收拾下船,却不料听到一声:“小郎君,渡江多少文钱?”
江平年侧头望去,见着一位青衣男子,腰佩白玉,手执折扇,面如冠玉,端的是一副翩翩公子像。见他眼神殷切,像是急着渡江。嗯,是肥羊。
“公子,这都快戌时了,天暗了不好划船,不若您赶明再来,我给您便宜点。”
“哎呀小郎君你说个数,我给你三倍资费,我实在是有急事,今天得过去,若是怕天暗,我这还有照明珠可赠你回程用。”
只见男子掏出一颗巴掌大小的珠子,珠子亮如圆月光,夜间渡江照明绰绰有余,带回家里当灯使又能省下一笔烛火钱,江平年心一下就动了,当即点头:“好,这趟三百文就够了。上船吧。”
“三百文?”这位公子目露迟疑,江平年一看他神色还以为生意做不成之际,他又道,“才三百文?我身上没有铜钱,这是一两银,小兄弟你不用找了。”
失敬失敬,原来是比肥羊还要厉害的不知米贵冤大头!
富贵动人心,钞能力在哪个世界都是一样的好使啊……江平年一边把银子塞进荷包,一边殷勤地擦了擦船舱的座椅,点上船头的灯笼,天知道,江平年懒癌已久,上次擦船还是上次。
“您坐稳咯,我要起船了。”
船桨缓缓撑起,一荡,一摆,船离了岸。
傍晚的燕江是沉静的,船只大多停泊在江岸,没有船只惊扰燕江水,自是能见得一个浮光跃金,静影沉璧。
江平年的船是老头子用了很久的乌篷船,船上只有一个小舱,摆了个小矮几和两排长座位,供客人小坐。从淮阳渡口驶向麟池山门,莫约两刻钟,一天下来也就来回个八九趟,为了赚更多的钱,一艘船往往要载多几个客才会开船。当然,像这位公子一个人来还要加钱的大肥羊,江平年当然愿意给乘客包船贵宾服务。
“小郎君,你几岁了?我看你面相年纪很轻啊,怎地就做了这个营生。”
“我今年十四,家中贫寒,自是只能出来帮衬一下家里人了。”江平年答这类问询,早已驾轻就熟。
“你才十四?怎么不去上官学,淮阳官学要的束脩也不多,一般人家也可供养的,有个识文断字的本事前途也开阔些呢。”晏成君有些惊讶,淮阳官学背后有麟池的人坐镇,束脩都没收几个子,为的就是让淮阳适龄儿童都有书可读,开山门招生更方便些,怎么还有没读书的?
江平年有些无奈,这人还是第一个问他为什么不上学的。老头子起初也要送他去官学,但是他去了官学发现这个世界的字和他老家蓝星的文字相差无几,作为一个拥有老家本科基础的伪儿童,他学习进度自然是一日千里,不到一年通识班已经教无可教。再往上读交的束脩就不是老头供的起了,他也不科举,索性毕业了。
把他当神童的官学先生很是可惜他不继续上学,倒也提出来要资助他上学要他科举,说他要是用功科举,最低也能中个举人做一方父母官,可他对在修仙世界考科举实在兴趣不大,都能修仙了还科举,多造孽啊。
“我读过书,也认得字,只是家贫,志不在科举,就不继续念了。”
“那你可是有意考麟池?笔试倒也不难,只考些通识,主要还是看资质,若资质差些,则看悟性,资质悟性都不成,但笔试格外出众的,也能得到麟池院长的举荐信不管是北上国子监还是南下文渊书院都无虑。你若有意考,左右都不亏。”
船上的客人大谈考试经,江平年想这客人对麟池学府有种超出一般人范畴的熟稔,不会是麟池学府招生办的吧。
“总归要考上了才有好处,开山门来报名考试的都能挤满整个淮阳,我一个小小船夫,哪来的信心能考上呢。”江平年还没想好要不要考,不欲多谈只敷衍了两句。
晏成君有些意外这小船夫的透彻,仔细打量了一下正驶着船渡江的小船夫,身板瘦削,可在船上也立得极稳,像一根竹竿,握着船桨的手一发力也能见到腱子肉,皮肤带着风吹日晒的痕迹,一看便知多经蹉跎,但看这个孩子的五官,生得极好……嗯?这个面相……
晏成君饶有兴致地推算了一下,这个面相命格与他倒是有缘!天下竟有那么巧的事情!
“小郎君,你不考怎么知道考不上呢?你听我一言,你去考定能过的。”
江平年将船停靠在麟池渡口:“公子,请下船。”
“下次不要再说胡话了。”
江平年并没有把一个乘客的戏言放在心上,就算对方是修士说着什么有缘啊一定过啊,但考试还是要自己考的,在不知道考试大纲的时候谁也不能打包票自己一定能考上。
还是冤大头的银子实在,江平年去金樽楼打包了几个好菜施施然回到家,老头子裹着大袄正坐在院里的石阶上抽着水烟,享受得不得了,他招呼一声,摆台吃饭。
“今天遇到了个冤大头,收入不错,还想着让我考麟池,对我有着莫大的信心,他敢说我都不敢听。”江平年扒了口饭,随口谈起。
老头听着,慢吞吞饮了口酒,说道:“你要是想考也成,若能考上,吃穿不愁,日子好过许多。”
“那你呢,你年纪也大了,我走了谁照顾你?”要说江平年完全没动过考麟池的念头,那必不可能。他前世也看过修仙文,重生来此后也会想自己是不是天命不凡的龙傲天,虽然自己开局只是一个流浪孤儿,但龙傲天嘛,套路都是先抑后扬。
自己想是这么想,却放不下老头,没有老头,自己可能早就饿死了,这里普通百姓生产力不及前世蓝星,只是淮阳因为靠麟池百姓生活比别的地方好不少,老头愿意给他一口饭是发了大善心。
“臭小子,我哪里要你照顾。你自己都还照顾不好!”老头瞪了江平年一眼,“想当年老夫闯荡江湖……比你这个弱鸡仔身体硬朗多了!”
“你莫约是不知道的,原本巷头住着一户木匠李家,十二年前老大进了麟池,官府立马派了人把他家宅子修了,官老爷时不时就来李家嘘寒问暖,还有富户想送宅子嫁女儿给李家,只是人家没收,第二年李老大回来探亲,带着全家搬到城南去了,谁不羡慕他们家能出一个修仙种子呢!”老头神情陷入回忆中,语气越说越激昂。
城南是淮阳本地富人区,从如意巷搬到城南,可谓是一飞冲天。
江平年吃着碗里的红烧肉,听着老头说着陈年八卦,心里叹了口气,考吧,万一就考上了呢。